林星陨又想起了图恒宇刚才的样子，想起了十三年的坚守，想起了那句“带我去看雪”。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聊天”了。

　　这是两个孤独的灵魂，在末日里相互取暖；是一个父亲的执念，延续了一个AI的新生。

　　林星陨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流。

　　他看着图恒宇，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我尽力。”

　　图恒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托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林星陨，用那沙哑的声音，轻轻说了两个字：

　　“谢谢。”

　　门开了，又关上。

　　随着那声轻响，办公室重新陷入了死寂。

　　静得能听见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有力。

　　林星陨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久久没有动弹。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起身，走回沙发边，躺了下去。

　　他熟练地摆出第十七式：侧卧屈膝，左手枕在头下，右手搭在腰间。

　　身体很舒服，这是他钻研了无数次的姿势。

　　但这一次，心里却再也无法平静。

　　图恒宇那张瘦削的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有那句“这十三年，我每天都在看那两分钟”，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

　　他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保护MOSS。

　　这四个字，像一份沉甸甸的契约，落在了他的心头。

　　他想，自己这份“混吃等死”的好日子，恐怕是真的到头了。

　　……

　　图恒宇带林星陨去了一个隐秘之地。

　　说是“带”，更近乎无声的押送。

　　林星陨一路走，一路在心里后悔——自己怎么就头脑一热答应了？

　　可一想起图恒宇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句沉重的“保护MOSS”，他又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穿过NEXT空间站一条又一条冗长的走廊，七拐八绕，林星陨的腿早已发酸，心里的嘀咕也越堆越满。

　　“还有多远？”他忍不住问。

　　图恒宇头也不回：“快了。”

　　这句话，半小时前他就说过一遍。

　　林星陨无奈叹气，只能继续跟在后面。

　　走廊越走越窄，灯光越来越暗，两侧墙壁爬满锈迹斑斑的管道与废弃设备，一看就是常年无人踏足的死角。

　　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踩上去绵软无声，像踩在一段被遗忘的时光里。

　　林星陨暗自腹诽：这人是把秘密基地，藏进老鼠洞了吗？

　　终于，图恒宇在一扇毫不起眼的旧门前停下。

　　铁门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暗红的锈迹，没有标牌，没有标识，只有角落一枚小小的感应器，微弱地闪烁着冷光。

　　图恒宇掏出身份卡轻轻一刷，“嘀”的一声轻响，门缓缓向内开启。

　　林星陨跟了进去。

　　他推开门，走进去。林星陨跟在后面。

　　房间不大，仅二十平米左右，却被各式设备塞得满满当当。

　　靠墙一排服务器指示灯明暗交替，持续发出低沉的嗡鸣；中央操作台连着几块屏幕，线缆杂乱地缠绕在一起。

　　角落里堆着拆卸下来的零件与旧资料，处处透着长期秘密作业的痕迹。

　　空气里弥漫着电子元件特有的味道，像灼热的塑料，又像雨后稀薄的臭氧。

　　图恒宇走到操作台坐下，指尖飞快敲击键盘，屏幕上滚动出一行行林星陨完全看不懂的代码。

　　他也不急，索性在房间里慢悠悠转悠。

　　一台服务器贴着“核心存储区001”，另一台标着“备用电源”，角落架子上摆着几本磨破封面的旧书，翻开全是晦涩公式与图表。

　　林星陨合上书，心里默默感慨：搞科研的人，日子也太枯燥了。

　　正想着，图恒宇忽然开口：“好了。”

　　林星陨立刻凑过去，看向屏幕。

　　下一秒，他整个人都怔住了。

　　画面里，是一个小女孩。

　　约莫五六岁的年纪，圆脸大眼，皮肤白得像瓷，两条小辫用粉色头绳系得俏皮可爱，一身粉色小裙，裙摆绣着细碎的小花。

　　她安安静静坐在小书桌前，握着画笔，低头认真涂画，模样乖巧得让人心软。

　　这就是丫丫。

　　日记里的丫丫，写着草莓冰淇淋的丫丫，盼着去看雪的丫丫。

　　林星陨站在原地，盯着屏幕，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身旁的图恒宇也望着画面，眼神柔软得不像他。

　　他轻轻开口，声音放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丫丫。”

　　小女孩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笑容像光一样炸开。

　　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干净、明亮、毫无杂质，亮得晃眼。

　　“爸爸！”

　　清脆的声音像铃铛撞在心上，林星陨心口猛地一颤。

　　图恒宇也笑了。

　　那是林星陨第一次见他笑，浅淡、短暂，却真实地绽放在那张疲惫的脸上。

　　他对着屏幕轻声介绍：“丫丫，这是林叔叔，爸爸的朋友。”

　　丫丫歪着小脑袋，好奇地打量林星陨，声音软软甜甜：“林叔叔好。”

　　林星陨张了张嘴。

　　平日里油嘴滑舌、什么场面都能胡诌的他，此刻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面对这个活在数字世界里的小女孩，他所有的贫嘴都失去了意义。

　　最后，他只僵硬地点点头，憋出两个字：“你好。”

　　丫丫笑得更甜了：“林叔叔，你也是来看我画画的吗？”

　　“是啊，”林星陨放轻声音，“你画的什么呢？”

　　小女孩立刻举起手里的画，对着镜头展示。

　　线条歪歪扭扭，却一眼就能看懂：左边是高大的大人，右边是小小的孩子，两人手拉手，头顶是一轮涂成黄色的太阳，光芒四散。

　　“这是爸爸和我。”丫丫指着画，眼睛亮晶晶的，“爸爸带我出去玩，太阳很大，但我不怕，因为爸爸会给我买冰淇淋。”

　　林星陨看着那幅稚嫩的画，鼻尖忽然一酸。

　　他想起那本泛黄的日记，想起那颗歪歪扭扭的草莓冰淇淋，想起那句“超级好吃”。

　　原来这么多年，她还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