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得真好。”林星陨由衷地说。

　　这次是真的，不是客气。

　　他见过不少小孩的画：小孙侄女的参赛作品，老吴不知从哪翻出的旧时代儿童画册。

　　还有技术顾问团墙上那些据说是专家子女寄来的“大作”。

　　那些画色彩饱满、线条规整，一看就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漂亮。

　　但丫丫的画不一样。

　　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里，藏着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不是技巧，是认真。

　　是那种“我一定要把爸爸画得高高的，把太阳画得圆圆的”的、毫无保留的认真。

　　丫丫眼睛猛地一亮，那亮度让林星陨愣了一下——像有人在昏暗的房间里突然拉开了灯。

　　“真的吗？”她问，声音里裹着藏不住的惊喜。

　　林星陨点点头，嘴角忍不住翘起来：“真的。比我画得好多了。”

　　“林叔叔也会画画吗？”

　　“不会，”他老实承认，“我只会画小人，跟你画得差不多。”

　　这是实话。

　　丫丫咯咯地笑起来。

　　那笑声清脆得像铃铛，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像一束光，穿透了所有沉闷与压抑。

　　林星陨听着那笑声，心里突然有点酸，又有点暖。

　　图恒宇在旁边站着，没说话，但林星陨看到他嘴角动了动。

　　不是笑，只是轻轻牵动了一下，像是某种不自觉的、被触动的本能。

　　然后图恒宇轻声说：“丫丫，你先自己玩，爸爸和林叔叔说点事。”

　　“好的爸爸。”

　　丫丫乖乖点头，重新低下头，继续画画，那副专注的模样，和刚才笑得灿烂的样子判若两人。

　　好像那个开关又被轻轻关上，她又缩回了自己的小世界里。

　　图恒宇伸手在屏幕上点了一下，丫丫的画面缩小，缩到了角落，但她还在画，小小的身影专注得很。

　　他转头看向林星陨，声音轻得像叹息，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看到了吗？这就是丫丫的世界。”

　　林星陨沉默了。

　　他看向那个小小的画面，那个几平米大的世界：一张小桌子，一把小椅子，一扇虚拟的窗户。

　　窗外是画出来的蓝天白云——永远是蓝天，永远是白云，永远不会变。

　　没有草地，没有花园，没有小伙伴，没有真正的阳光和风，没有那些小孩该有的、鲜活的一切。

　　只有她一个人。

　　和偶尔出现的爸爸。

　　林星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问：她不知道自己已经……不在了吗？

　　但那个词他说不出口。

　　图恒宇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他轻轻摇头，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

　　“不知道。”

　　“她以为自己在做梦。有时候她会问我，‘爸爸，我什么时候能醒’。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林星陨的心猛地一紧。

　　那感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说不出的闷痛。

　　图恒宇继续说，语气没有波澜，但字字沉重：

　　“她还问我，为什么总是待在这里，为什么不能出去玩，为什么没有朋友。”

　　他顿了顿。

　　“我只能说，‘快了，快了’。说了十三年。”

　　林星陨看着他。

　　这个瘦削的男人站在操作台前，背对着微光，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身影，一眨不眨。

　　那眼神里装着什么？是爱？是愧疚？是绝望？还是漫长到无边无际的守候？

　　林星陨说不清。

　　但他知道，那是一个父亲，用十三年光阴，守着两分钟的轮回。

　　守着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女儿，守着一句永远兑现不了的承诺。

　　四千七百多天。

　　每天看着同一个两分钟的画面，听着同一句话，面对同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换成任何人，可能早就崩溃了，早就疯了，早就放弃了。

　　但图恒宇没有。

　　他只是沉默地守着，沉默地等，沉默地做着一切能做的事。

　　林星陨突然想起老吴。

　　老吴也是这样的人，话少，内敛，什么都不说，却什么都记在心里。

　　那种沉默、坚定、不与人言说的眼神，和图恒宇一模一样。

　　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在用自己的方式，死守着某样东西。

　　老吴守着他的小天地，守着那些没人懂的仪式。

　　图恒宇守着他的女儿，守着那个只有两分钟的世界。

　　那自己呢？

　　林星陨扪心自问。

　　他好像什么都不守，椅子丢了可以再找，沙发换了可以再躺，权限受限了可以再等。

　　他活得散漫，随性，无欲无求，像一根浮在水面的草，漂到哪算哪。

　　可转念一想，他又好像什么都在守。

　　守老吴的沉默，守小孙的单纯，守王姐的红烧肉，守老韩的搪瓷缸，守MOSS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守的，从来不是某一件东西，而是这些让他觉得“舒服”、觉得“活着”的人间细碎。

　　他轻轻吸了口气，看向图恒宇。

　　“图工，”他说，声音很稳，“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图恒宇转过头，看着他。

　　“问。”

　　“你后不后悔？”林星陨说，“后悔把丫丫上传。”

　　图恒宇愣住了。

　　林星陨继续说：“如果不上传，她或许能安安静静离开，不用困在这方寸之地。不用问‘爸爸，我什么时候能醒’。不用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答案。”

　　图恒宇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星陨以为他不会回答。

　　屏幕上那个小小的身影还在画，画的是一个圆圆的太阳。

　　她画得很认真，一笔一笔，把太阳涂得金黄。

　　然后图恒宇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服务器的嗡鸣盖过。但每一个字，林星陨都听得清清楚楚。

　　“想过。”

　　“想过无数次。每次她问我什么时候能醒，我都会想，如果当初没有做这件事，她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他顿了顿。

　　“她会不会在另一个世界，过得更好？会不会有朋友，有阳光，有草地？会不会不再问我那些我回答不了的问题？”

　　林星陨没说话。

　　图恒宇继续说，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那个小小的身影，眼神里多了一份坚定。

　　“但我想明白了。”

　　“不上传，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剩。没有日记，没有画，没有那些问我问题的声音。”

　　“上传了，至少还有这两分钟。”

　　他看着林星陨，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

　　“两分钟，也是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