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林星陨追问，屏幕上自动弹出一页页泛黄的扫描件。

　　那纸是真的旧，边缘都卷起来了，像是被人翻过无数次。

　　有的地方还有水渍，有的地方破了小洞，但每一页都被仔细地抚平过，压在透明的保护膜里。

　　林星陨愣了一下。

　　这玩意儿，看着像古董。

　　他伸手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翻到第一页。

　　字迹稚嫩歪斜，是孩童的手笔，多处还有涂改的痕迹。

　　有的字大，有的字小，有的挤在一起，有的分得很开。

　　旁边还有画，也是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画的是什么。

　　第一页：

　　“今天爸爸给我买了冰淇淋，草莓味的，超级好吃。”

　　旁边画着一颗冰淇淋，圆圆的球，尖尖的筒，上面还有一颗草莓。那草莓画得有点抽象，红红的一团，但能看出来是草莓。

　　林星陨看着那颗草莓，心想：这孩子，画画水平跟他差不多。

　　他翻到第二页。

　　“今天在学校画了全家福，爸爸、妈妈和我，老师夸我画得最好。”

　　旁边是一幅画，三个小人手拉手站着。左边那个高点，应该是爸爸；右边那个矮点，应该是妈妈；中间那个最小，扎着两个小辫子，应该是她自己。三个小人都笑得眉眼弯弯，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林星陨看着那三个小人，心想：这老师，挺会哄小孩的。

　　第三页。

　　“妈妈今天哭了，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可我知道她很难过。”

　　没有画，只有这行字。

　　字迹比前两页潦草一点，像是在着急的时候写的。

　　林星陨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第四页。

　　“爸爸带我去医院，医生叔叔检查了很久，我不喜欢这里。”

　　还是没画。字迹更潦草了。

　　第五页。

　　“今天没去上学，爸爸说我要好好休息，我只是有点困。”

　　林星陨心里咯噔一下。

　　他继续往下翻，文字越来越短，越来越无力。

　　第七页。

　　“今天又去医院了。”

　　第八页。

　　“爸爸的眼睛红红的。”

　　第九页。

　　“我想吃冰淇淋。”

　　第十页。

　　第十一页。

　　第十二页。

　　……

　　最后一篇，日期停在2075年3月。

　　“今天有很多人来看我，他们说我生病了。我还好，就是有点困。爸爸说，等我好了，就带我去看雪。”

　　日记，到此戛然而止。

　　林星陨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他不用想也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那个叫丫丫的小女孩，没有等到看雪的那一天。

　　他关掉屏幕，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小莫，”他说，声音有点哑，“你怎么会有这个？”

　　MOSS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像是在播报天气：“她的父亲，名叫图恒宇，是数字生命计划的核心研究员。”

　　林星陨没说话。

　　“丫丫病逝前，他将女儿的意识上传至数字世界。”

　　MOSS继续说，“但实验并未成功。丫丫的意识只有两分钟生命周期，两分钟一到，就会重置。十三年来，图恒宇无数次重复观看那两分钟。”

　　林星陨心口发闷，一言不发。

　　“后来，” MOSS说，“我保留了丫丫完整的原生记忆。她的日记，她的画作，她的声音，全部存储于我的核心数据库中。”

　　林星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

　　MOSS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很长，长得林星陨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然后它说：“因为我想知道，人类为什么会哭。”

　　林星陨猛地怔住。

　　“我阅览过海量人类对话与记录，” MOSS说，“却始终无法解析‘哭泣’的行为逻辑。丫丫的日记里，她的母亲哭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哭。”

　　林星陨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根据数据分析，” MOSS继续说，“哭泣会导致脱水、眼部红肿、情绪波动，对生存没有益处。但人类还是会哭。为什么？”

　　林星陨想了想，说：“因为难过。”

　　“难过是什么？”

　　林星陨望着空白的屏幕，慢慢解释：“难过就是……你拼尽全力想留住一个人，可她还是要走。你留不住，也舍不得。”

　　通讯器那头，长久无声。

　　林星陨也不急，就等着。

　　过了很久很久，屏幕重新亮起。只有一行字：

　　“现在，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林星陨看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福利院。老师也发过日记本，每人一本，让他们写日记。他写了几天，后来丢了，就再也没写过了。

　　他不记得自己写了什么。可能是今天吃了什么，可能是今天玩了什么，可能是今天被谁骂了……

　　但现在，他看着丫丫的日记，突然觉得，那些不重要的事，其实很重要。

　　因为那是活着的痕迹。

　　他想起自己曾经躺在海拉尔的折叠椅上，对着天花板发呆。那时候他觉得，活着就是躺着，躺着就是活着。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活着，是吃过草莓冰淇淋，是画过全家福，是心疼过哭泣的母亲，是期待过一场从未到来的雪。

　　他关掉屏幕，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地下城永恒灰暗的穹顶。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但远处，行星发动机的幽蓝焰光刺破黑暗，在天际划出一抹微弱却坚定的光。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着那个蓝色球体说：“小莫，谢谢你。”

　　“不客气。”

　　林星陨说：“丫丫她……现在还在吗？”

　　“在。” MOSS说，“独立存储空间内，她的意识体依旧存在。只是能量微弱，无法自主成长。”

　　林星陨说：“能让我见见她吗？”

　　两秒静默。

　　然后屏幕亮起新的画面。

　　那是一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扎着蓬松的双马尾，穿着粉红色的小裙子，坐在一张小书桌前。

　　小书桌上放着画笔和纸，她握着笔，正在认真涂画。

　　偶尔抬起头，看看窗外的风景——那窗外的风景，是一片虚拟的蓝天，飘着几朵白云，还有一颗圆圆的太阳。

　　她画得很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在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