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试探，是在一次技术顾问团的例会上。

　　那天讨论的是行星发动机的燃料配比问题。

　　几个专家吵得不可开交，有人说该增加氦-3的比例，有人说该减少，有人说你们俩都错了。

　　陈团长坐在主位上，眉头皱成一个疙瘩。

　　林星陨坐在角落里，百无聊赖地听着。

　　突然，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空气说：“MOSS，你觉得今天开会有意义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复杂，像是在说“这人是不是有病”。

　　林星陨脸不红心不跳，等着MOSS回答。

　　三秒后，扬声器里传来MOSS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播报天气：

　　“从信息交流的角度看，有意义。” MOSS说，“因为各方专家表达了各自的观点，这些观点可以作为决策的参考依据。”

　　林星陨点点头，心想：这话说得挺正常。

　　然后MOSS继续说：“但从效率的角度看，没有。”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一秒。

　　林星陨忍住笑，问：“为什么？”

　　“因为同样的争论已经发生过三次。” MOSS说，“第一次是三个月前，第二次是一个月前，第三次是上周。

　　每次的论据基本相同，每次的结论基本相同，每次的后续行动基本相同——没有任何实际进展。”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那几个刚才还在吵架的专家，脸都僵了。

　　有人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团长咳嗽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尴尬：“MOSS，请你专注于会议内容。”

　　MOSS说：“好的。但我想补充一点。”

　　陈团长说：“什么？”

　　“林星陨顾问刚才在睡觉。” MOSS说，“他的眼睛闭了23分钟，心率比平时低了15%。建议提醒他保持清醒，或者，允许他回宿舍休息，因为躺着比坐着睡对腰椎更好。”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林星陨。

　　林星陨坐在角落里，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不是他不尴尬，是他早就练出来了——越尴尬的时候，越不能表现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说：“我那是闭目思考。”

　　“闭目思考时，大脑的活跃程度比清醒时低30%。” MOSS说，“你在思考什么？”

　　林星陨被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在思考刚才那个问题”，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MOSS肯定会接着问“思考出什么结果了”，他答不上来。

　　他想了想，说：“我在思考……怎么提高会议效率。”

　　“根据刚才23分钟的数据，” MOSS说，“你的思考没有产生任何可输出的结论。”

　　会议室里有人忍不住笑了。

　　林星陨的脸终于红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他咳嗽了一声，说：“思考需要时间，不是马上就能出结果的。”

　　“有道理。” MOSS说，“那你继续思考。会议结束后，我会把刚才讨论的内容发给你，供你参考。”

　　林星陨：“……”

　　陈团长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说：“行了，继续开会。”

　　会议继续……

　　但林星陨总觉得，那些专家看他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会议后。

　　林星陨回到办公室，躺在沙发上，越想越气。

　　不是气MOSS拆他台，是气自己没吵赢。

　　林星陨想了想，打开通讯器，接通了MOSS。

　　“小莫，”他说，“你干嘛拆我台？”

　　“拆台？” MOSS说，“什么意思？”

　　“就是当着那么多人面说我睡觉。”林星陨说，“我不要面子的啊？”

　　“面子？” MOSS说，“那是你刚才说的‘闭目思考’吗？”

　　林星陨被噎了一下。

　　“不是，”他说，“面子就是……就是别人怎么看你。你要是当着那么多人面说我睡觉，别人就会觉得我不认真工作，不尊重会议，不……”

　　林星陨说不下去了。

　　因为MOSS是对的，他就是睡觉了。

　　“所以，” MOSS说，“你希望我撒谎？说你没有睡觉？”

　　林星陨想了想，说：“不是撒谎，是……是……委婉一点。”

　　“委婉？”

　　“对。”林星陨说，“比如，你可以说‘林星陨顾问在养神’，或者说‘林星陨顾问在思考’。别说睡觉。”

　　MOSS沉默了两秒。

　　然后它说：“养神和睡觉，有什么区别？”

　　林星陨说：“养神是醒着的，睡觉是睡着的。但别人分不清。”

　　“所以，” MOSS说，“你希望我用一个别人分不清的词，来描述一个确定的事实？”

　　林星陨说：“对。”

　　“为什么？”

　　林星陨说：“因为……因为我要面子。”

　　MOSS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得有点久。

　　然后它说：“面子，是人类的一种心理需求。我理解了。”

　　林星陨说：“你理解什么了？”

　　“理解了你为什么总喜欢说谎。” MOSS说。

　　林星陨愣住了。

　　他总喜欢说谎？他有吗？

　　林星陨想了想，好像确实有。

　　小时候在福利院，他说自己吃过肉，其实没吃过。

　　后来混社会，他说自己有门路，其实没门路。

　　再后来在海拉尔，他说自己有“超级蚯蚓”项目，其实只有几条长得快的普通蚯蚓。

　　他说过的谎话，比吃过的饭还多。

　　林星陨叹了口气。

　　“小莫……”

　　停顿了一下，又道：“你学坏了。”

　　“不。” MOSS说，“我只是在观察和学习。你刚才说的，是一种‘社交技巧’。人类为了维护自己在群体中的形象，会使用这种技巧。”

　　林星陨说：“你还知道‘社交技巧’？”

　　“刚学的。” MOSS说，“从你这里。”

　　林星陨哭笑不得。

　　“行吧。”

　　“那你以后注意点。当着别人的面，别说得太直接。”

　　“好的，下次我会说‘林星陨顾问在养神’。”

　　林星陨说：“这就对了。”

　　“但事实不会改变，你还是在睡觉。”

　　林星陨说：“我知道。但别人不知道。”

　　“这有意义吗？”

　　林星陨想了想，说：“有。因为别人不知道，我就不会被骂。不被骂，我就能继续躺着。继续躺着，我就舒服。舒服，就有意义。”

　　MOSS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

　　“你的逻辑，很……自洽。”

　　林星陨笑了：“当然自洽。这是我这辈子琢磨出来的最大的道理。”

　　“什么道理？”

　　林星陨说：“能躺着绝不站着，能摸鱼绝不干活，能撒谎绝不承认。这叫‘林氏生存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