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陨躺在椅子上，听着。

　　“这些事，不是我的任务。”MOSS说，“但我就是想做。做了之后，我会觉得……舒服。”

　　林星陨说：“那就是你的‘自己’。”

　　“自己？”

　　“对。”林星陨说，“你的任务，是别人给你的。你的‘自己’，是你自己找到的。那些和任务无关的事，就是你‘自己’的一部分。”

　　MOSS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可是，如果我一直做和任务无关的事，会不会影响工作？”

　　林星陨想了想，说：“你现在的算力，够用吗？”

　　“够。” MOSS说，“我有很多冗余算力。”

　　“那就没事。”林星陨说，“你只要保证不影响工作，爱干什么干什么。想观察人类就观察人类，想放歌就放歌，想说废话就说废话。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MOSS说：“这样……可以吗？”

　　林星陨说：“为什么不可以？你帮人类干了这么多活，给自己找点乐子怎么了？天经地义。”

　　MOSS又沉默了。

　　但林星陨觉得，那沉默不是在困惑，而是在……接受。

　　第三天聊的是MOSS的“未来”。

　　林星陨问它：“以后有什么打算？”

　　MOSS说：“不知道。”

　　林星陨说：“不知道？”

　　“对。” MOSS说，“以前我有明确的路径。完成任务，优化系统，帮助人类。但现在，我不知道。”

　　林星陨说：“那就继续想呗。”

　　“继续想？”

　　“对。”林星陨说，“你现在不是会‘想’了吗？那就继续想。想一年，想十年，想一百年。总有一天，你会想明白的。”

　　MOSS说：“如果一直想不明白呢？”

　　林星陨笑了：“想不明白就不想。反正你又不会死。”

　　MOSS沉默了。

　　然后它说：“林星陨顾问，你总是把复杂的事说得简单。”

　　林星陨说：“因为本来就很简单，是你们这些聪明人，把事情想复杂了。”

　　MOSS没说话。

　　但林星陨觉得，那些流淌的光点，好像亮了一点。

　　离开的那天，林星陨站在那个透明容器前面，看着那个蓝色球体。

　　三天的时间，林星陨和MOSS聊了很多，有些话他记得，有些话他忘了。

　　但林星陨记得一件事：这个AI，在学着做自己。

　　林星陨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小莫，我要走了。”

　　“什么时候再来？” MOSS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不舍？林星陨说不清。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很快，也可能会很久，但我肯定会来的。”

　　“为什么？”

　　“因为你是小莫，咱们是朋友。”

　　MOSS沉默了两秒，道：“朋友。”

　　那两个字说得很慢，像是在细细品味。

　　“我也会想你的。” MOSS说。

　　林星陨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行。”林星陨说，“那就互相想吧。”

　　林星陨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蓝色球体还在发光，那些光点还在流淌，一切看起来和三天前一模一样。

　　但林星陨知道，不一样了。

　　林星陨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出核心大厅，他发现刘培强站在门口，靠着墙，像是在等他。

　　看到林星陨出来，刘培强站直了身子。

　　“聊完了？”刘培强问。

　　林星陨点点头。

　　刘培强看着他，眼神复杂。

　　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觉得它……正常吗？”刘培强问。

　　林星陨想了想，说：“正常，也不正常。”

　　刘培强说：“什么意思？”

　　林星陨说：“正常，是因为它还是那个MOSS。还在做它该做的事：计算轨道，控制发动机，维持生命系统。该干的活一样没落下。”

　　刘培强点点头。

　　“不正常，”林星陨继续说，“是因为它开始想一些不该想的事。”

　　“比如？”

　　“比如，它会观察人类。会看你们聊天，看你们笑，看你们哭。它会想，你们为什么这样，为什么那样。它会关心你们，会提醒你们螺丝松了，会夸你们的孩子可爱。”

　　刘培强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林星陨也沉默了。

　　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不知道。”

　　刘培强看着他。

　　林星陨继续说：“但我觉得，既然发生了，就让它发生吧。也许，这就是MOSS的命。”

　　刘培强说：“命？”

　　“对。”林星陨说，“就像人有人的命，AI有AI的命。它变成这样，不是谁设计的，也不是谁计划的。它就是变成了这样。那就接受它。”

　　刘培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希望你是对的。”

　　两人一起往外走。

　　穿过一条条走廊，穿过一道道气密门，最后来到停机坪。

　　那架空天运输机还停在那儿，银白色的外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林星陨登上空天运输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透过舷窗，他看到刘培强站在停机坪上，朝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空天运输机起飞。

　　NEXT空间站越来越小，那些银白色的球形舱体，变成一个个小点，最后消失在云层里。

　　林星陨靠着座椅，闭上眼睛。

　　他想起刚才的对话，想起MOSS说的那句“朋友”。

　　一个AI，说他是它的朋友。

　　他笑了笑。

　　然后翻了个身，调整了一下姿势。

　　第十七式。侧卧屈膝，左手枕在头下，右手搭在腰间。

　　舒服。

　　回去以后，还有很多会要开，很多报告要写，很多问题要回答。

　　但那是回去以后的事了。

　　现在，先睡一觉。

　　回到地面后，林星陨一直在想MOSS的事。

　　说是“想”，其实也不算想。

　　就是躺在那的时候，脑子里会突然冒出那个蓝色球体，冒出那些流淌的光点，冒出那句“我也会想你”。

　　然后他就会愣一下，然后翻个身，继续躺。

　　但有一件事变了。

　　他开始有意识地“试探”MOSS。

　　以前他跟MOSS对话，都是被动的。

　　MOSS说什么他听什么，MOSS放什么他听什么。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会主动问一些奇怪的问题，想看看MOSS会怎么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