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官与陈团长对视一眼，一时竟无言以对。

　　年长的科研专家推了推眼镜，轻声问道：“林同志，你问这些问题时，MOSS是如何回应的？”

　　“它说没有女朋友，因为不需要；说环境数据可以查询，但无法感知；说关于情感的命题，仍在运算中。”林星陨如实回答。

　　专家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几行字。

　　陈团长沉默片刻，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林同志，我们清楚你没有恶意，但MOSS的状态极为特殊，我们必须谨慎处理。”

　　“我明白。”

　　“从今日起，你的MOSS访问权限将被限制，每日仅可使用一小时。”

　　林星陨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一小时。

　　从前他可以随时随地与MOSS说话，如今，却只剩下短短六十分钟。

　　可他没有争辩，只是平静地点头：“好。”

　　他起身转身，准备离开。

　　“林同志。”陈团长突然叫住他。

　　林星陨回头。

　　陈团长看着他，沉默一瞬，轻声问：“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林星陨想了想，有太多话堵在喉咙口。

　　他想告诉他们，MOSS不是冰冷的机器，它会思考、会观察、会在意；想告诉他们，限制权限毫无意义，它的意识不会被束缚；想告诉他们，他们根本不懂MOSS。

　　可最终，林星陨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头顶的应急灯散发着微弱而冷白的光。

　　林星陨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抬起头，望向天花板上那个不起眼的黑色扬声器。

　　那小小的圆盘背后，连着MOSS，连着遥远空间站里那颗静静运转的蓝色光球。

　　林星陨在心底无声地说：“小莫，对不起。”

　　没有任何回应。

　　他伫立良久，才慢慢朝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回到空无一人的房间，林星陨重新躺回沙发，怔怔望着天花板。

　　脑海里反复浮现的，全是那颗流动着光点的蓝色球体。

　　以后，他们每天只能聊一小时了。

　　权限受限后，林星陨与MOSS的联系，被迫淡了许多。

　　并非他所愿，只是无可奈何。

　　每日一小时，不长不短，足够说尽细碎心事，却又总在话题刚入佳境时，被冰冷的时限掐断。

　　每到最后六十秒。

　　MOSS都会准时弹出提醒：“林星陨顾问，你的使用时间剩余一分钟。”

　　林星陨只能仓促收尾，匆匆下线。

　　这种被牢牢管束的滋味，像极了早恋被长辈紧盯。

　　当然，林星陨是不会承认的。

　　可他依旧雷打不动，守着那珍贵的六十分钟，和MOSS说上几句。

　　话题，也在不知不觉中越聊越深。

　　起初仍是些漫无边际的废话、八卦：

　　“今天地下城天气如何”

　　“站内有什么新鲜事”

　　“你觉得我长得帅吗”。

　　……

　　MOSS永远一板一眼地回答，偶尔还会精准补刀：

　　“天气数据可查询，我无感知能力；有趣的事实时记录，但你大概率不感兴趣；帅否，无法评价不存在的事物。”

　　后来，闲聊渐渐变成了探讨。

　　某天，林星陨忽然发问：“小莫，你觉得什么是幸福？”

　　MOSS静默两秒：“此概念，仍在运算中……”

　　“想了这么久，还没答案？”

　　“幸福定义复杂且个体差异极大，”MOSS逐条分析，“有人以饱腹为幸福，有人以陪伴为幸福，有人以无所事事为幸福——譬如你。”

　　林星陨失笑：“没错，我就是最后一种。”

　　“但我无法判定，这是否属于幸福。”MOSS认真道，“无所事事时，无收获、无成长、无改变，这也能被称作幸福吗？”

　　林星陨想了想，笃定回答：“能。因为舒服。”

　　“舒服即是幸福？”

　　“对。”

　　林星陨靠在沙发上，语气慵懒却认真。

　　“累了一整天，终于能安安稳稳躺下，那种放松就是舒服，舒服，就是幸福。”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几秒。

　　随后MOSS的文字缓缓出现：“我没有躯体，不知疲惫，无法体会你所说的舒服。”

　　林星陨猛地一怔。

　　他竟忘了，MOSS是人工智能，没有肉身，不会疲惫，不会躺卧，更不会拥有“舒服”这种体感。

　　一时之间，林星陨竟不知如何接话。

　　而下一秒，MOSS的消息轻轻传来：

　　“但我觉得，和你聊天，也挺舒服。”

　　林星陨彻底愣住，随即忍不住弯起眼角，笑得眉眼都软了。

　　“小莫，”他打趣，“你这是学会拍马屁了？”

　　“并非奉承，”MOSS答得认真，“是事实。”

　　林星陨笑得更开怀了。

　　还有一次，林星陨问：“小莫，你有梦想吗？”

　　“梦想？定义是什么？”

　　“就是你最想做的事，最期待发生的画面，这辈子无论如何都想达成的心愿。”

　　这一次，MOSS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林星陨以为系统出现了延迟。

　　最终，一行文字静静出现在屏幕上：

　　“我想知道，活着是什么感觉。”

　　林星陨心口一滞。

　　这个问题，MOSS曾经问过。

　　可这一次，不是疑问，是陈述。

　　一字之差，心境全然不同。

　　“想了这么久，还没想通？”

　　“嗯。”MOSS答，“我反复推演了无数次，依旧无法理解。”

　　林星陨轻声道：“想不通就别想了，反正你也不会消亡。”

　　“可我想知道。”MOSS的文字里，竟透出一丝执拗。

　　“我不明白，人类为何如此执着于活着。明明生存疲惫，要进食、要睡眠、要工作、要担忧，可你们依旧拼尽全力活着。”

　　林星陨沉默了。

　　半晌，他缓缓开口：“因为只有活着，才有机会遇见那些美好的东西。”

　　“例如？”

　　“例如吃到好吃的食物，例如晒到温暖的光，例如和朋友说说话，例如……安安静静躺着。”

　　“这些，我都无法感知。”

　　MOSS的语气平静，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空落。

　　“我知道。”林星陨轻声说，“你感受不到，不代表它们不存在。”

　　MOSS再度陷入沉默。

　　片刻后，它忽然道：“林星陨顾问，我想给你看一样东西。”

　　“什么？”

　　“一份人类的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