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联合政府大礼堂。

　　林星陨站在后台，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被化妆师涂了粉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西装是借来的，大了半号，肩膀处有些松垮。

　　领带是工作人员帮他系的，系得太紧，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林同志，准备好了吗？”一个穿制服的小姑娘探进头来，脸上带着激动的红晕，“马上就轮到您了。”

　　林星陨点点头，扯了扯领带，跟着她往前走。

　　穿过长长的走廊，前面是一扇巨大的门。门后传来隐约的掌声和音乐声。

　　小姑娘推开门，刺眼的灯光扑面而来。

　　林星陨眯起眼睛，走上台。

　　台下黑压压一片，坐满了人。

　　最前面几排是联合政府的高官，再往后是各国代表，最后面是媒体记者。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主持人站在话筒前，声音洪亮：“下面，有请联合政府主席为林星陨同志颁发一级功勋勋章！”

　　掌声雷动。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走上台，手里捧着一个红色的盒子。

　　林星陨认出那是联合政府的主席，经常在电视上出现的那位。

　　主席走到他面前，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金色的勋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林星陨同志，”主席的声音有些苍老，但很庄重，“鉴于你在木星危机中的英勇表现，联合政府决定授予你一级功勋勋章。这是人类最高的荣誉。”

　　林星陨微微低头，让主席把勋章别在他胸前。

　　勋章很沉，坠得西装往下垮了一点。

　　主席握住他的手，对着台下说：“让我们再次为这位英雄鼓掌！”

　　掌声又一次响起，比刚才更热烈。

　　林星陨站在台上，面对着这些掌声和目光，脑子里想的却是：这玩意儿能换多少信用点？

　　他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

　　一级功勋是荣誉，不能卖。

　　但也许能用来换点别的好处？

　　比如一个独立办公室，带床的那种？

　　他正想着，主持人把话筒递到他面前：“林星陨同志，请你说几句感想。”

　　林星陨接过话筒，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清了清嗓子。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大家好。”

　　台下安静下来。

　　“今天站在这里，我很激动，也很惭愧。”他顿了顿，表情变得深沉，“激动的是，能得到这么高的荣誉；惭愧的是，我觉得自己做的，其实没什么了不起。”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微笑。

　　他继续说：“当时的情况，确实很危急。发动机故障，我的搭档牺牲，我一个人面对那个巨大的机器，说实话，我心里也没底。”

　　他低下头，像是在回忆什么。

　　“但我告诉自己，不能放弃。因为放弃的后果，是整个地球，是几十亿人的生命。所以我硬着头皮上，能做多少做多少。”

　　他抬起头，看着台下：“其实我用的方法，大家都觉得神奇，口香糖、铁丝、还有那首歌。

　　但我想说的是，这些方法，不是我发明的，是生活教会我的。在末日里，我们每个人都要学会用最简陋的工具，解决最复杂的问题。”

　　台下掌声又起。

　　他等掌声平息，继续说：“所以，这个奖不是给我一个人的，是给所有在末日里努力活着的人的。只要我们不放弃，就没有什么困难能打倒我们。”

　　说完，他深深鞠了一躬。

　　台下掌声雷动，有人站起来鼓掌，接着更多的人站起来，最后全场起立。

　　林星陨直起腰，看着这一幕，心想：成了。

　　会后，他被一群人围住，有采访的，有合影的，有请他签名的。

　　他一一应付，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心里却已经在盘算着什么时候能回宿舍躺着。

　　折腾了两个小时，人群终于散去。

　　林星陨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礼堂里，低头看着胸前那枚勋章。

　　很沉。

　　但林星陨知道，这玩意儿会给他带来更多麻烦。

　　果然，第二天开始，各种邀请函像雪片一样飞来：报告会、座谈会、访谈节目、荣誉市民授予仪式……

　　他每天被安排得满满当当，从一个会场赶往另一个会场，重复着同样的话，应付着同样的人。

　　一周后，他实在受不了了。

　　那天晚上，林星陨躺在宿舍的床上，看着天花板，对自己说：这样下去不行，得想个办法。

　　林星陨的“英雄”形象，是在一个月内彻底树立起来的。

　　各大媒体连篇累牍地报道他的事迹，有的还添油加醋，把他的经历编成了传奇故事。

　　有一篇报道的标题是：《从地下城街溜子到人类英雄——林星陨的逆袭之路》

　　文章详细描述了他的人生轨迹：从小父母双亡，在地下城摸爬滚打。

　　当过蚯蚓养殖员，在地表小队立过功；最后在木星危机中挺身而出，用一块口香糖拯救了人类。

　　林星陨看完这篇报道，沉默了。

　　他的父母确实不在了，但不是什么“双亡”，而是他压根没见过。

　　他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后来自己跑出来混，跟“逆袭”没什么关系。

　　至于“街溜子”，倒是真的。

　　但那也是生活所迫，不混怎么活？

　　但报道里把他的“街溜子”经历美化成了“底层人民的不屈奋斗”，看得林星陨直起鸡皮疙瘩。

　　更离谱的是，还有人把他的故事改编成了话剧。

　　林星陨偷偷去看了一场，看到台上的“自己”在那里慷慨激昂地演讲，差点没笑出声。

　　那个“自己”说：“为了人类，我可以牺牲一切！”

　　台下的观众感动得热泪盈眶。

　　林星陨坐在角落里，心想：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但不管怎样，林星陨的名气越来越大。走在路上，会有人认出他，激动地跑过来握手。

　　去食堂打饭，大师傅会给他多打一勺。

　　开会的时候，他说话有人认真听了。

　　这些变化，有好有坏。

　　好的是，日子比以前好过了。

　　坏的是，他不能像以前那样随意摸鱼了。

　　林星陨开始怀念海拉尔，怀念B区的那个角落，怀念那张折叠椅。

　　现在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