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陨侧头看了一眼。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全是公式，各种符号、数字、曲线，挤在一起，看得人眼花缭乱。

　　林星陨一个都看不懂。

　　但他闲着也是闲着，就凑过去问了一句：“同志，你也是去修发动机的？”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和，没有那种“你谁啊”的审视，只是单纯的打量。

　　“周建国。”那人说，“发动机工程师。”

　　林星陨愣了一下。

　　周建国？这名字他听过。

　　新场长就叫周建国。不过应该是巧合，这名字倒是挺常见的。

　　“林星陨。”他自我介绍，“养蚯蚓的。”

　　周工也愣了一下：“养蚯蚓的？”

　　“对。”

　　“那你来干什么？”

　　林星陨苦笑：“我也不知道。”

　　周工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继续低头看资料。

　　林星陨靠着车厢壁，又开始想他的心事。

　　他想起海拉尔，想起老吴，想起小孙，想起王姐。

　　他们现在在干什么？知不知道地球快要完了？

　　老吴应该还在B区那个角落里，慢条斯理地往培养盒里加饲料。

　　他那人，天塌下来都不会急。就算地球要碎了，他估计也只是抬头看一眼，然后继续干活。

　　小孙应该在A区加班，那孩子老实，干活认真，肯定还在研究他的新品种。

　　不知道他那个“长得特别快”的蚯蚓，现在怎么样了。

　　王姐应该在食堂给人打饭，她那人，手劲儿大，打饭抖三抖，但对他从来都是多给一勺。

　　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吃到她做的红烧肉。

　　他想起MOSS，想起那个蓝色球体，想起那句“谢谢你”。

　　如果地球碎了，MOSS会怎么样？也会一起碎吗？还是会飘在太空里，继续孤独地运转？

　　他想起老韩，想起那个搪瓷缸，想起老韩说的“活着回来”。

　　老韩那人，面冷心热，嘴上骂他，心里其实挺在意他。

　　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还在带新人，是不是还会往新人的搪瓷缸里吐口水——不对，那是他干的。

　　他想着想着，眼皮越来越重。

　　昨晚没睡好，现在困意上来了。

　　他靠着车厢壁，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剧烈的颠簸震醒。

　　那颠簸来得毫无预兆，像是有人在底下猛地推了一下车。

　　整个车厢剧烈晃动，座椅嘎吱作响，行李从架子上掉下来，砸在人的头上。

　　林星陨猛地睁开眼，还没反应过来，又是一下更剧烈的颠簸。

　　“怎么回事？”有人喊。

　　司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急促而紧张：“地震！抓稳了！”

　　话音刚落，一声巨响。

　　那声音太大了，大到像是直接在耳边炸开。

　　林星陨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紧接着，整个车厢猛地侧翻，天旋地转。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筛子里的豆子一样，被甩来甩去。

　　头撞到了什么，疼得他眼前发黑。

　　有人压在他身上，又有人压在那个人身上。

　　尖叫声，哭喊声，金属扭曲的声音，混在一起。

　　然后，一切安静了。

　　林星陨躺在一片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只有脑子里还有一个念头在转：

　　这次，好像玩大了。

　　林星陨是被一阵刺痛弄醒的。

　　那痛从后脑勺传来，像是有人拿针在里面扎。

　　他皱着眉，想用手去摸，但手抬到一半就动不了了——太重了，像灌了铅。

　　他睁开眼。

　　眼前一片模糊。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慢慢看清了周围。

　　他躺在地上，身上压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

　　他费力地把那人推开，那人翻了个身，露出一张陌生的脸——不认识，可能是同车的其他人。

　　林星陨坐起来，大口喘气。

　　他看了看四周，愣住了。

　　运载车侧翻在路边，整个车身扭曲变形，像被人揉过的纸团。

　　车窗全碎了，玻璃碴子散了一地。

　　行李架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砸在座椅上。

　　几个人倒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远处，苏拉威西三号发动机的火焰还在喷射。

　　那蓝色的光柱直冲云霄，照亮了整个天空。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从那边传来，震得地面都在发抖。

　　林星陨盯着那道光柱看了几秒，然后开始检查自己。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还好，都能动。

　　他摸了摸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只是后脑勺鼓了一个包，一碰就疼。

　　他又摸了摸口袋，通讯器还在，老韩的搪瓷缸还在——被旧衣服裹着，没碎。

　　他长出一口气，爬起来。

　　站起来的瞬间，他差点又摔倒。

　　腿有点软，可能是刚才吓的。

　　他扶着翻倒的车厢，站稳了，开始检查其他人的情况。

　　车厢里一片狼藉。

　　十几个人东倒西歪地躺着，有的在呻吟，有的在挣扎着想站起来，有的一动不动。

　　他走到最近的那个人身边。

　　那是个中年男人，闭着眼睛，脸色苍白。

　　他蹲下来，探了探鼻息——还有气。

　　他又检查了一下那人的身体，没有明显的外伤，可能是震晕了。

　　他继续往前走。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大部分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受伤，有的头破了，血糊了一脸。

　　有的腿被卡住了，动不了。

　　有的只是晕过去了，但呼吸平稳。

　　他一边走一边数……

　　最后加上他自己，一共十三个人。

　　现在能动的，只有林星陨一个。

　　林星陨找到了周工。

　　周工躺在最里面的角落里，蜷缩成一团。

　　他的额头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从那里流出来，糊了半张脸。

　　他的眼镜不见了，眼睛闭着，眉头紧皱，像是在做噩梦。

　　林星陨蹲下来，拍拍他的脸。

　　“周工！周工！”

　　没有反应。

　　他又拍了拍，用力了一点。

　　还是没有反应。

　　他试着把周工扶起来，他抓住周工的肩膀，用力往上拉。

　　周工很重，他一个人根本扶不动。

　　他试了三次，每次都只能让周工的上半身离开地面一点点，然后又滑了回去。

　　林星陨喘着粗气，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