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通讯器里传来声音。

　　那声音很大，很急，像是有人在喊：

　　“各单位报告情况！苏拉威西三号发动机急需技术人员！重复，苏拉威西三号发动机急需技术人员！”

　　林星陨愣住了。

　　他看了看周工，又看了看远处的发动机，脑子里一片空白。

　　苏拉威西三号发动机急需技术人员。

　　周工是工程师。

　　他是养蚯蚓的。

　　但现在周工昏迷不醒，而他，是唯一一个还能动的人。

　　三秒后，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按下通讯键，开口：

　　“我是CN-XXXX号技术员林星陨，我的搭档……牺牲了，现在由我单独执行任务。”

　　他的声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意外。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传来声音：“收到，林星陨同志。请立即前往苏拉威西三号发动机，等待进一步指示。”

　　通讯断了。

　　林星陨关掉通讯器，低头看着昏迷的周工。

　　周工还在昏迷，眉头紧皱，像是在做噩梦。

　　林星陨不知道周工梦到了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把周工“牺牲”了。

　　“对不住了，周工。”他自言自语，“等我回来，再给你解释。”

　　林星陨站起来，爬上翻倒的运载车。

　　车厢里一片狼藉。他在废墟里翻了翻，找到几瓶水，塞进背包里。

　　又找到一包压缩饼干，也塞进去。还找到一把手电筒，试了试，还能亮。他把手电筒别在腰上。

　　翻完东西，他跳下车，朝发动机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人还躺在地上。有的在动，有的不动。周工还在那个角落里，蜷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林星陨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样。

　　救援队什么时候来？会不会来？他不知道。

　　但林星陨现在顾不上他们了。

　　发动机那边，更需要人。

　　林星陨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一边走，一边想：刚才那个谎，撒得真大。

　　“搭档牺牲了”——周工明明还活着，只是昏迷了。等周工醒了，发现自己在哪儿都不知道，会不会骂他？

　　肯定会的。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林星陨得去修那个发动机。

　　他一个养蚯蚓的，要去修行星发动机。

　　他摇摇头，笑了。

　　这日子，真他妈刺激。

　　林星陨一边走，一边回想刚才那个瞬间。

　　他为什么要撒谎？

　　为什么要说周工“牺牲”了？

　　为什么要把自己推到这种境地？

　　林星陨自己也想不明白。

　　也许是因为通讯器里那个声音太急切了，急得像是下一秒地球就会碎掉。

　　那种急切让他觉得，如果他不做点什么，就会发生很可怕的事。

　　比地球碎了还可怕的事。

　　也许是因为林星陨想起老韩那句话：“活着回来。”

　　老韩说那话的时候，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的人。

　　他现在算是活着回来了吗？

　　还没。

　　也许只是因为他不想看到地球碎掉，不想失去那个可以躺着的地方。

　　海拉尔那张折叠椅，B区那个隔间，通风井里那两万多信用点。

　　那些东西，如果地球碎了，就都没了。

　　不管为什么，他已经说了，已经做了，已经没法回头了。

　　林星陨深吸一口气，加快自己脚步。

　　苏拉威西三号发动机越来越近。

　　那玩意儿真他妈大。

　　林星陨在电视上看过行星发动机的影像，但那是二维的，是屏幕上的一个小点。

　　现在他站在它脚下，才知道什么叫“庞然大物”“巨无霸”。

　　几百米高的巨塔，像一座山一样立在那里。

　　通体漆黑，表面布满各种管道和结构，像一棵钢铁铸成的巨树。

　　塔身微微颤抖，发出低沉的轰鸣声，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从脚底，从胸口，从骨头里震进去的。

　　塔顶，蓝色的火焰喷射而出，直冲云霄。

　　那火焰的温度有几万度，即使隔着防护服，隔着几百米的距离，林星陨也能感觉到那股灼热。

　　热浪一波一波地涌来，让空气都扭曲了。

　　他仰着头，看着那道蓝色的光柱，看了好几秒。

　　然后，林星陨低下头，快速继续往前走。

　　控制室建在发动机基座旁边，一个半球形的建筑，像半个扣在地上的鸡蛋。

　　银白色的外壳，在蓝色火焰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

　　林星陨推开门，走了进去。

　　然后他愣住了。

　　控制室里一片狼藉。

　　仪表盘上红光闪烁，像一堆眼睛在瞪着他。

　　警报声此起彼伏，各种音调混杂在一起，吵得人头疼。

　　屏幕上跳动着各种数据，曲线，图表，他一个都看不懂。

　　几个操作台翻倒在地，有的侧着，有的底朝天。

　　线缆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像死蛇一样挂在空中，有的还在冒着火花。

　　地上散落着各种东西：文件，纸张，笔，水杯，还有一只鞋。

　　林星陨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头大如斗。

　　这玩意儿，怎么修？

　　他从来没修过任何东西。

　　在海拉尔的时候，他连那个破收音机坏了都是找老吴帮忙修的。

　　老吴会修，他不会。他就会躺着。

　　现在，他站在一个即将决定地球命运的控制室里，面对着一堆他完全看不懂的玩意儿。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主控制台前。

　　那是一个巨大的操作台，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按钮、开关、指示灯。

　　红的绿的黄的，圆的方的长的短的，排成一片，看得人眼花缭乱。

　　林星陨盯着那些按钮看了几秒，完全不知道该按哪个。

　　他想起小时候拆玩具的经历。

　　那时候他有一辆破旧的电动小汽车，是捡来的，还能跑，但跑得很慢。

　　有一天它彻底不动了，他就把外壳拆开，看看里面的结构。

　　电机，电池，电线，齿轮，乱七八糟一堆。

　　林星陨也不懂，就这儿按按，那儿捅捅。

　　神奇的是，捣鼓了半天，那车居然又能跑了。

　　虽然只跑了三天就又坏了，但那三天里，林星陨觉得自己是个超级天才。

　　现在，也只能这么办了。

　　林星陨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然后睁开。

　　开始乱按。

　　按第一个按钮——没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