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尚处于黎明前最晦暗的时刻,天地间像是被一块巨大的灰布笼罩,连风都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寒凉。钟鸣之地军部大营深处,一道道军令如同冰冷的铁令,在层层营帐之间飞速传递,甲胄碰撞的铿锵之声彻夜未歇,宣告着一场针对混城地界的军事行动,已然正式拉开帷幕。
钱清在幕后暗中推动,以清剿二区余孽、稳固边境秩序为名,强行推动军部出兵混城。丁万象虽心知肚明其真正目的是借混城之乱进一步分散军方实权、削弱李成杰一系势力,却也顺水推舟,默许了此次出兵。两大势力心照不宣,各取所需,将一支原本用于镇守中枢腹地的军队,推向了玄铁仙境最边缘、最混乱、也最危险的法外之地——混城。
而在整支大军正式开拔、全面挺进之前,必须有一支精锐小队充当先锋,负责翻越幻峰、探查路况、清除前路零散阻碍、为后续大部队开辟安全通道。这项看似荣耀、实则九死一生的任务,最终落在了斥候营队正周烈的肩上,其所统领的队伍,共计两百零六人,不多不少,是军部标准编制的先锋探哨小队,不多一人,不少一员。
周烈,现年三十九岁,从军整整二十一个春秋,从最底层的步卒做起,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多达十七处,每一道都是在沙场上用命换来的功勋印记。他面容黝黑,颧骨高耸,左脸一道从眉骨直劈下颌的刀疤格外醒目狰狞,那是当年与边境异兽拼死厮杀时留下的致命印记,也成了他悍勇血性、杀伐果断的象征。他没有任何修行根基,不懂半点术法催动之法,不会幻境操控,更无寿元滋养之能,全凭一身蛮力、过人的胆识以及还算稳妥的统兵控场能力,一步步从尸山血海中爬到队正之位。
在接到担任先锋、翻越幻峰、挺进混城的军令那一刻,周烈心中并非没有疑虑与不安,甚至隐隐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混城那地方,他早年曾听军中退役老兵反复提起过,那是一座被玄铁仙境上层权贵彻底抛弃的罪恶之城,里面流民、罪犯、逃兵、异徒混杂丛生,弱肉强食到极致,人命如同草芥蝼蚁,是连钟鸣之地的王公贵族都不愿多看一眼、不愿多提一字的污秽之所。
如此一座毫无战略价值、没有粮草储备、没有珍稀矿藏、更没有值得掌控人口的死城废土,为何值得军部如此兴师动众,甚至要派出精锐先锋小队开路探道?
这个沉甸甸的疑问在他心中盘旋不散,却不敢有半分表露与质疑。在等级森严、军令如山的军部体系之中,下级无条件服从上级是铁一般的纪律,质疑军令等同于自寻死路、自毁前程。他只能领命接令,一丝不苟整理装备,仔细清点人数,带着两百零六名与他一样毫无修行根基、全靠制式军械与玄甲立足的普通士兵,踏上了这条注定有去无回、全员覆没的死亡之路。
两百零六名士兵,皆是军部常规编制的精锐步卒,年龄大多在二十到三十五岁之间,个个身强体壮,经历过严苛的战场搏杀训练,具备基础的协作作战能力。他们既不是修行者,也不是幻客,无法催动半点法力,不能制造任何幻境,更没有延年益寿、强化肉身的修为傍身,在玄铁仙境的正统修行者眼中,他们不过是一群身披铁甲、手持利器的凡人棋子,是上层权力博弈中可以随意牺牲、随意丢弃的耗材。
但在他们自己看来,他们是钟鸣之地的忠诚守护者,是手持利器、无坚不摧的铁血战士,是镇压四方、清剿乱党的正义之师。
他们身上所披的玄甲,乃是玄铁仙境独有的黑铁石混合玄兽兽皮经秘法锻造而成,通体呈厚重的深黑色,甲片严密,坚固异常,单件重量高达三十余斤。寻常的刀砍、斧劈、箭射,根本无法轻易穿透甲片防御,即便是受到重物猛烈撞击、法术余波冲击,也能最大限度缓冲伤害,保护穿戴者的内脏与骨骼不受重创碎裂。唯一的缺点便是过于笨重,极大影响行动速度与灵活性,可在残酷的战场之上,防护能力永远比身法灵活更加重要。
腰间悬挂的制式战刀,以精铁混合天外陨铁打造,刀刃锋利无比,吹毛断发,劈砍硬物亦不会轻易崩口卷刃,是近身搏杀的核心利器。背后背负牛角长弓,搭配淬火铁制箭矢,射程可达百步之外,适合远程压制、定点射杀。而最让他们引以为傲、视为无坚不摧、横扫一切的杀手锏,便是手中所持的短铳。
这种短铳,长度不过一尺有余,通体由精炼金属铸造,内置高纯度秘境晶石作为动力源,扣动扳机之后,便能瞬间迸发一道灼热刺眼的白色光束,有效射程可达五十步。光束击中目标,会瞬间产生高温灼烧与强力冲击,寻常血肉之躯挨上一击,必定是洞穿撕裂的重伤,即便是坚硬的岩石、厚实的木质建筑,也会被瞬间击穿,留下焦黑冒烟的洞口。
在这些士兵的固有认知与狭隘认知之中,玄铁仙境虽有修行者、幻客一类的超凡存在,可那些人大多隐居于深山秘境、钟鸣之地的权贵府邸之中,寻常地界、边缘地带根本难得一见,更不可能出现在混城这等穷乡僻壤、罪恶滋生之地。混城不过是一群苟且偷生、挣扎求生的蝼蚁聚集之地,里面的人连温饱都难以解决,每日为一口吃食拼杀,哪里会有什么修行者?哪里会有什么像样的抵抗力量?
他们坚信不疑,凭借身上的厚重玄甲、手中的致命短铳与锋利战刀,此次挺进混城,必定势如破竹、所向披靡,清剿乱党如同探囊取物一般简单轻松。他们不知道混城地界的所有人都具备天然修行天赋,只是天赋高低、是否觉醒机缘、是否获得传承的区别;不知道幻峰以东盘踞着连钟鸣之地高层都要忌惮三分、不敢轻易招惹的名珍窑庞大势力;更不知道,他们即将踏入的,不是一座毫无防备的罪恶之城,而是一片早已布下死亡陷阱、静待猎物上门的猎杀猎场。
黎明时分,天边终于透出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光亮,如同垂死之人的最后一丝气息。周烈站在队伍最前方,手中紧握一柄比普通战刀更长更重的精铁长刀,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着眼前两百零六名士卒,声音如同洪钟般在营前空旷地带炸开,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所有人听令!检查玄甲卡扣是否牢固,确认短铳晶石储量是否充足,清点箭矢数量与干粮储备,一刻钟之内,必须全部准备完毕,即刻出发,目标幻峰通道,不得有误,不得拖沓,违令者,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冰冷军令一出,两百零六名士卒立刻行动起来,没有人敢有半分懈怠迟疑。甲叶碰撞的清脆脆响、短铳金属部件的调试声、箭矢入匣的摩擦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紧张到窒息、肃杀到刺骨的氛围。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即将出征的肃穆凝重,少数年轻士卒眼中闪过一丝对未知地界的惶恐不安,却很快被军人刻入骨髓的血性与纪律所压制,不敢流露半分。
一刻钟转瞬即逝,队伍整装完毕,甲胄齐整,器械完备。
周烈再次扫视一圈,确认所有人装备齐全、状态到位,当即重重挥手,语气斩钉截铁:“出发!”
长长的队伍如同一条蜿蜒前行的黑色长蛇,缓缓驶出军营大营,朝着幻峰西侧的方向快速行进。大地尚带着深夜残留的寒凉,晨风吹过,卷起地面的尘土与干枯碎草,拍打在士兵们的玄甲之上,发出细碎而单调的声响。队伍保持着规整的行军阵型,步伐整齐划一,沉重的玄甲踩在干燥地面之上,留下一个个深浅不一、清晰可见的脚印。
周烈一马当先,走在队伍最前方领路,一边快速前行,一边在心中暗自盘算推演。此次先锋任务,没有后勤补给梯队,没有后续接应部队,甚至连一份详细完整的幻峰以东地形图都没有下发,完全是让他们摸着石头过河、盲目闯入未知死地。这种反常到极致的任务安排,让他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如同乌云压顶,挥之不去,可他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向前,军令难违。
他不知道丁万象与钱清之间暗流涌动的权谋算计,不知道军政双方针锋相对的权力博弈,更不知道此次出兵混城,不过是上层用来转移内部矛盾、削弱异己势力、试探名珍窑底线的一步弃子之棋。他只是一个小小的队正,一个奉命行事的凡人武将,在庞大冰冷的权力漩涡面前,他连挣扎反抗的资格都没有,只能任由摆布。
队伍行进速度极快,沿途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干扰,不过半个时辰,便已顺利抵达幻峰西侧山脚之下。
抬头极目望去,巍峨险峻的幻峰如同一条沉睡千年、蛰伏不动的巨龙,横亘在天地之间,峰峦陡峭挺拔,直插云霄深处,山间云雾缭绕翻滚,深不见底,透着一股蛮荒古老的气息。与钟鸣之地周边的平缓山峦截然不同,幻峰山势极为险峻陡峭,几乎没有平缓易行的山路,唯有一条前人艰难开凿的狭窄石径,沿着悬崖峭壁蜿蜒而上,辅以数条粗实坚韧的藤蔓绳索,供人攀爬通行,除此之外,再无他路。
此前方表从混城拼死逃出,翻越幻峰之时,便是从这条险峻石径不慎失足跌落,坠入危机四伏的二区地界。而如今,周烈所率领的两百零六名先锋士卒,便要从这条九死一生的山路,翻越幻峰天堑,进入混城地界范围。
“队正!前方就是幻峰攀爬通道,山路狭窄陡峭,绳索常年风吹日晒雨淋,略显老旧松动,两百余人同时攀爬,恐怕存在不小的坠落风险!”一名跟随周烈多年、忠心耿耿的亲兵快步上前,压低声音禀报,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担忧与顾虑。
周烈抬眼望向陡峭光滑的山壁,看着那些在晨风中微微晃动的藤蔓绳索,眉头紧紧皱起,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他征战沙场多年,自然知道攀爬如此险峻的山峰意味着什么,一旦失足滑落,便是粉身碎骨、尸骨无存的下场,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无法找寻。可军令在身,前路既定,他没有任何退路可选,只能前进,不能后退。
“风险?执行军部军令,何来风险可言!”周烈厉声呵斥,强行压下心中的顾虑不安,“我等身披玄甲,手持利器,乃是军部精锐之士,区区一座幻峰天堑,难道还能拦住我们不成?所有人依次上山,抓紧绳索,保持安全间距,不得喧哗,不得推搡拥挤,快速通过,不得延误!”
士卒们闻言,不敢再多言半句,纷纷开始整理身上装备,准备攀爬陡峭山壁。玄甲的厚重重量,让原本就艰难无比的攀爬变得愈发困难吃力,每向上挪动一步,都要耗费巨大的体力与心力。不少年轻士卒脸色涨得通红发紫,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山间回荡不绝,绳索被众人的重量拉得紧绷笔直,发出咯吱咯吱的不堪重负的声响,仿佛随时都会承受不住重量而断裂崩塌。
周烈走在队伍中段位置,一边艰难攀爬,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环境动静。幻峰之上草木稀疏荒凉,怪石嶙峋突兀,除了呼啸而过的风声,听不到任何其他生灵活动的声响,死寂得令人心慌心悸,毛骨悚然。他总觉得,这座古老险峻的山峰之中,似乎隐藏着某种未知的恐怖危险,如同一只蛰伏千年、静待猎物上门的远古巨兽,正默默盯着闯入领地的入侵者。
这种强烈不安的预感,在他心中不断蔓延扩散,却被他强行压下心底。他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过是一片荒无人烟的野山密林,不必杞人忧天、自己吓自己,只要顺利翻越幻峰,抵达混城地界,完成探哨开路任务,便可安全返回大营交差领功。
漫长而煎熬的攀爬过程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两百零六人无一人失足坠落,尽数有惊无险翻越幻峰主脊,踏上了东侧地界的土地。
双脚刚一落地,一股与西侧截然不同、阴冷刺骨的气息便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众人,让人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幻峰西侧,是钟鸣之地管辖范围内的荒野平原,草木稀疏,土地干裂,透着一种荒凉却规整有序的气息。而东侧地界,却是另一番截然相反的景象——草木疯长,郁郁葱葱,成片的竹林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竹叶繁茂厚重,遮天蔽日,将微弱的天光彻底遮挡,只在地面落下斑驳破碎、昏暗无光的光点。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阴冷、腐朽的气息,夹杂着泥土与腐叶的刺鼻味道,令人作呕。没有鸟鸣,没有兽吼,没有任何生灵活动的声响踪迹,只有风吹过层层竹叶的沙沙声,像是无数双冰冷眼睛在暗处默默窥视,让人头皮发麻、心底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与恐惧。
“队正,这地方太不对劲了,安静得吓人诡异,连只飞虫爬虫都看不见,会不会有什么埋伏陷阱?”一名年轻士卒忍不住开口,声音微微发颤发抖,玄甲之下的身躯,已然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浸透了内里衣衫。
不止他一人如此,几乎所有士卒都感受到了这片竹林深处的诡异与危险。常年征战沙场的他们,对死亡危险有着本能的敏锐直觉,这片看似平静祥和的竹林,处处都透着死亡降临的气息,步步惊心。
周烈心中的不安与恐惧达到了顶峰临界点,可他身为全队队正,必须稳住军心、强装镇定,不能流露半分怯懦。他强装镇定,冷哼一声,挥舞手中沉重长刀:“不过是一片荒无人烟的野竹林,有何可怕畏惧?此地乃是混城核心地界,乱党流寇必定藏匿其中,所有人提高戒备,呈战斗阵型稳步前行,遇到任何活物生灵,无需禀报请示,直接格杀勿论!”
为了防止后方有人尾随偷袭,也为了彰显破釜沉舟、绝不后退的军人血性,周烈略一思索,当即下达了一道让他悔恨终生、葬送全队性命的致命命令。
“来人!抽出腰间战刀,将山间攀爬所用的藤蔓绳索全部砍断!我等身为军部先锋勇士,此番出征混城,只许前进杀敌,不许后退逃命,斩断所有退路,方能一心破敌、死战到底!”
几名身强力壮的士卒闻言,立刻领命执行,转身回到陡峭山壁边缘,抽出腰间锋利无比的战刀,对着那些粗实坚韧的藤蔓绳索狠狠砍去。
一刀、两刀、三刀……
玄铁打造的战刀锋利无匹,粗壮坚韧的绳索在刀锋之下,如同干枯麦秆一般脆弱不堪,应声而断,切口整齐平滑。断裂的绳索带着巨大的惯性,在空中疯狂甩动几下,随即坠入万丈深渊,消失在浓密云雾之中,彻底断绝了这支先锋小队返回钟鸣之地的所有可能、所有生机。
绳索断裂的瞬间,几名士卒心中隐隐觉得不妥不安,可军令难违,他们只能默默站回队伍之中,不敢有半分异议。
周烈看着彻底断裂、坠入深渊的绳索,心中涌起一股虚妄的豪迈之情,自以为此举足以激励士气、彰显决心,却不知,这冰冷无情的一刀,斩断的不仅是攀爬求生的绳索,更是两百零六条鲜活的性命,是他们所有人最后的生机退路。
斩断所有退路之后,周烈不再犹豫迟疑,率领队伍,呈扇形警戒阵型散开,一头扎进了茫茫无际、杀机四伏的竹林深处。
竹林之内,视线严重受阻,光线昏暗压抑,地面潮湿泥泞,长满厚厚的滑腻青苔,行走其上,极易滑倒摔伤。士卒们握紧手中短铳,手指紧紧扣在扳机之上,玄甲紧紧裹住身躯,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他们人生地不熟,根本没有任何地形参考方向指引,只能凭着大致的方向感,朝着混城中心的位置摸索前行,如同无头苍蝇一般乱撞。
竹林之中,安静得可怕诡异,只有士卒们沉重的脚步声、玄甲碰撞声、以及粗重慌乱的呼吸声。他们不知道,自己早已闯入了名珍窑的外围警戒范围,每向前一步,都离死亡更近一分,都在踏入早已布好的死亡陷阱。
就这样在阴森竹林中摸索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竹林渐渐变得稀疏开阔,一片平整的空地出现在眼前,空地中央,坐落着一座简陋破旧、摇摇欲坠的竹屋,竹屋前的空地上,安静坐着一个落寞的中年男子身影。
那男子身着洗得发白、布满补丁的粗布衣衫,头发凌乱不堪、沾满草屑尘土,面容憔悴枯槁,眼角布满深深皱纹,看起来饱经风霜、历经磨难。他正坐在一张破旧不堪的竹凳之上,手中拿着一块粗糙磨刀石,默默打磨着一柄锈迹斑斑的短刀,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动乱都与他无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方表失散多年、苦苦寻觅的二叔,方景品。
当年方家突遭横祸变故,方景品侥幸逃脱追杀,一路隐姓埋名、颠沛流离,辗转来到幻峰东侧、竹塚附近隐居避世。他修为不高,只是一名初入修行门槛的普通修士,却深谙隐匿藏身之道,平日里深居简出,从不与人交往接触,一边躲避钟鸣之地的追查搜捕,一边暗中打探侄子方表与侄女方柳的下落踪迹。
他心中唯一的执念,便是找到侄子方表,完成兄长临终前的郑重嘱托,守护好方家仅剩的血脉传承。他在这片寂静竹林隐居多年,早已习惯了这里的孤独冷清,从未想过,会有一群身披玄甲、手持怪异火器的士兵,粗暴闯入他这片最后的安身之所,打破所有平静。
竹林中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嘈杂,打破了此地长久以来的宁静。方景品缓缓停下手中的打磨动作,抬起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当他看到一群身披黑色玄甲、手持金属短铳、气势汹汹、杀气腾腾的士兵时,眼中瞬间闪过一丝警惕与凝重,周身气息微微紧绷。他常年混迹于混城地界,见惯了生死厮杀,一眼便认出,这些人的装束甲胄,乃是钟鸣之地军部的制式装备,是来自上层的统治者压迫者,是他们这些底层流民最畏惧、最憎恨的存在。
周烈与一众士卒,也在同一时间看到了竹屋前的方景品。
在他们狭隘固化的认知里,这个衣衫破旧、面容憔悴的中年男子,必定是混城地界的乱党流寇,是他们此次清剿镇压的目标猎物。没有任何犹豫迟疑,冰冷杀意瞬间涌上所有人的脸庞,眼神凶狠如狼。
“前方乱党贼寇,竟敢在此藏匿躲避,速速束手就擒,否则,就地格杀勿论!”周烈向前踏出一步,手中长刀直指方景品,声音冰冷刺骨,带着军人独有的霸道狠厉与不容置疑。
方景品缓缓站起身,将手中打磨好的短刀紧紧握在掌心,沉声道:“我只是一个隐居于此的普通人,与你们无冤无仇,从未招惹过钟鸣之地的任何人,你们为何要如此咄咄逼人、赶尽杀绝?”
“普通人?”周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放声狂笑,语气充满不屑与鄙夷,“幻峰以东,混城地界,但凡活物生灵,皆是罪无可赦的乱党贼寇,杀你,乃是执行军部军令,清剿边境余孽,何须多余理由!”
在他的认知观念里,混城之人皆是罪犯、流民、叛逆,天生低人一等,杀之无罪、无需顾虑,更无需怜悯。
话音未落,周烈不再多言废话,直接挥手下令,语气狠戾:“无需废话,放铳!将这顽抗到底的乱党,就地射杀!”
站在前排的数名士卒立刻应声领命,纷纷举起手中的短铳,瞄准竹屋前的方景品,手指狠狠扣动扳机。
“滋滋滋——”
三道灼热刺眼的白色光束瞬间迸发,带着尖锐刺耳的破空声,如同闪电霹雳一般,直奔方景品的胸口、头颅、小腹三处致命要害射去,速度快到极致,不留半点生机。
方景品脸色骤变,心神一紧。
他虽修为不高,只是一名初入修行门槛的普通修士,可终究是修行者,对危险有着远超凡人的敏锐感知。在光束射出的瞬间,他便猛地侧身,施展粗浅的身法闪避,向着一旁急速躲闪。
第一道光束擦着他的肩头飞速飞过,重重击中身后的竹柱,粗壮的竹子瞬间被洞穿击穿,留下一个焦黑冒烟的洞口,青烟袅袅升腾。
第二道光束从他耳边凌厉掠过,灼热的气浪灼烧得他皮肤生疼发红,发丝都被烧焦卷曲。
第三道光束则落在他脚下的泥泞地面,泥土瞬间被高温烧焦碳化,冒出一股刺鼻难闻的焦糊气味。
一击未中,周烈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意外,随即杀意更盛、面色狰狞:“居然能躲开短铳射击?看来你不是普通乱党,而是身怀微末技艺的修士!正好,今日便将你斩杀示众,以正军部军威!”
他从未想过、也绝不相信,混城地界一个看似普通的流民,居然会是修行者。在他固有的认知里,修行者皆是高高在上、养尊处优的存在,怎么可能屈身于混城这等污秽不堪、人人唾弃的废土之地?
“所有人一起上!无需留手留情,乱刀将其砍死!”周烈厉声下令,语气狠辣决绝。
数十名士卒立刻挥舞锋利战刀,蜂拥而上,如同饿狼扑食。他们身披厚重玄甲,行动虽略显笨拙迟缓,却胜在人多势众、配合默契,战刀挥舞,寒光闪烁交错,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刀网,朝着方景品笼罩而去,不留半点生路。
方景品孤身一人,又久未经历实战厮杀,面对数十名悍不畏死、装备精良的士兵,瞬间落入绝对下风、生死一线。他挥舞手中短刀,奋力格挡招架,可他的短刀锈迹斑斑、钝重不堪,砍在士兵们的玄甲之上,只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痕,根本无法穿透玄甲防御,伤及士兵分毫。
反观士兵们的战刀,每一次劈砍挥击,都带着巨大的蛮力冲击,即便被格挡开来,余波也震得方景品手臂发麻、气血翻涌、心口发闷。
不过片刻之间,方景品身上便已多出数道深深浅浅、血肉外翻的伤口。
肩头被战刀划开一道长长的狰狞口子,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破旧粗布衣衫;
小腹被士兵一脚狠狠踹中,剧痛传来,他忍不住弯下腰,喷出一口鲜红的逆血;
手臂也被流矢擦伤,皮肉外翻,惨不忍睹,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地面。
他且战且退,狼狈不堪,眼中满是不甘、绝望、愤怒与执念。
他还没有找到侄子方表,还没有完成兄长的临终嘱托,还没有看到方家血脉重聚团圆的那一天,他不能死,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可在数十名身披玄甲、手持利器、悍不畏死的士兵围攻之下,他的微弱反抗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不堪一击。他的体力飞速消耗殆尽,动作越来越迟缓僵硬,身法越来越笨拙,破绽也越来越多,随时可能毙命刀下。
终于,在一名士兵的全力踹击之下,方景品重心彻底不稳,重重摔倒在地,手中短刀也脱手飞出,落在几米之外,彻底失去反抗武器。
他躺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鲜血从嘴角不断涌出,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不清。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死死盯着一步步走近的周烈,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出声,声音嘶哑凄厉,带着无尽的恨意与绝望。
“你们……这群刽子手……不得好死……混城之人……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会付出……血的代价……”
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恨意与绝望,在空旷的空地上久久回荡,令人心悸。
周烈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丝毫怜悯同情,只有冷漠不屑与残忍。在他眼中,这个顽抗到底的“乱党”,不过是一个即将死去的蝼蚁,根本不值得同情、不值得多看一眼。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叫嚣,真是不知死活、自不量力。”周烈冷哼一声,缓缓举起手中的精铁长刀,刀锋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刺骨、夺人性命的寒光。
“今日,我便代表军部,处决你这混城乱党,以儆效尤!”
话音落下,周烈手臂猛地发力,长刀带着千钧之力、破空之声,狠狠劈下。
寒光一闪,鲜血飞溅。
一颗带着不甘与绝望的头颅滚落地面,双目圆睁,死不瞑目。方景品的身躯剧烈抽搐了几下,便彻底失去了所有生机,滚烫鲜血从脖颈处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泥土,也染红了这片他隐居多年、最后的安身之地。
一位隐忍多年、苦苦等待亲人的普通人,一位心中唯有执念、从未作恶伤人的修行者,就这样惨死在军部士兵的无情刀下,连一句完整的遗言都没能留下,便含恨而亡。
周烈甩了甩刀上的鲜红血迹,不屑地朝着地上的尸体啐了一口唾沫:“不过是一个顽抗的乱党,死有余辜,浪费老子时间。”
周围的士卒们纷纷附和,脸上露出得意与轻松的神色。在他们看来,斩杀一名“乱党”,不过是此次出征的小小插曲,根本不值一提、不足挂齿。他们兴奋地搜查着简陋竹屋,希望能找到一些财物、干粮或者有用的情报线索,可竹屋之内,除了几件破旧不堪的衣物、几口干硬难咽的粗粮、一张破旧的竹床之外,别无他物,空空如也。
周烈心中略感失望,却也没有过多在意纠结。在他看来,一个小小的乱党据点,本就不可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有用的情报。他下令将竹屋周围简单清理一番,随即率领队伍,继续朝着前方行进,目标直指不远处、炊烟隐约可见的竹塚地界。
又前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成片错落有致的竹楼出现在视线之中,郁郁葱葱,依山傍竹。
竹塚,依山傍竹而建,一座座竹楼错落有致、层层叠叠,看似宁静祥和、充满田园气息,实则是名珍窑设在混城地界的重要外围据点,是名珍窑对外联络、值守边境、清剿闯入者的前沿阵地,平日里由专门的巡逻队镇守,高手云集、戒备森严,绝非等闲之辈可以招惹。
周烈看着眼前成片的竹楼群落,眼中瞬间露出贪婪与兴奋之色,光芒闪烁。他愚昧地以为,这里便是混城乱党的核心巢穴,里面必定藏有大量的财物、粮草,甚至可能有修行者留下的宝物功法。
“兄弟们!眼前就是混城乱党的老巢巢穴!”周烈挥舞长刀,高声呐喊,疯狂鼓舞士气,“冲进去!烧杀抢掠,但凡遇到抵抗者,一律格杀勿论!所有财物物资,尽数收缴带回大营,论功行赏、绝不亏待!”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原本因斩杀方景品而略显疲惫的士卒们,瞬间变得兴奋狂热起来。他们嗷嗷大叫,如同饿狼出笼一般,挥舞着武器,朝着竹塚蜂拥而上,面目狰狞、杀气腾腾。
数十名士卒立刻举起手中的短铳,对着成片竹楼疯狂射击,毫不留情。
灼热的光束不断击中干燥竹楼,竹子遇火即燃,熊熊大火瞬间燃起,火势借着风势,迅速蔓延扩散开来。一座又一座竹楼被大火无情吞噬,浓烟滚滚、直冲云霄,火光映红了半边昏暗天空,噼啪的燃烧声响彻天地,原本宁静祥和的竹塚,瞬间沦为一片火海炼狱、人间废墟。
竹楼倒塌崩塌,木屑飞溅四射,火焰肆虐疯狂,仿佛要将整片天地都焚烧殆尽,不留一物。
周烈与士卒们看着眼前冲天大火,脸上露出得意猖狂的笑容,愚昧地以为已经摧毁了乱党的巢穴,立下了天大军功,却不知,他们已然捅破了天,招惹了根本不该招惹的庞然大物。
就在此时,一道冰冷刺骨、带着无尽怒意与杀意的喝声,从火海深处猛然传来,如同寒冰落地,让人浑身发僵。
“何方狂徒,敢闯入名珍窑地界,烧毁我等据点,简直是找死、自寻死路!”
声音如同万年寒冰,落在耳中,让人心头发颤、恐惧滋生。
紧接着,数十道矫健身影从尚未燃烧的竹楼后方飞速窜出,衣袂飘飘、身形矫健,周身散发着凌厉慑人的气息,正是名珍窑派驻竹塚值守的巡逻队。
这支巡逻队,共计三十七人,每一人都是名珍窑精心挑选培养的修行者,修为最低者,也已稳稳达到海心境,无一例外。
海心境修士,已然可以凝练自身精纯法力,操控天地间的元素之力,风、火、水、土,皆可随心所用、随心操控,移山碎石、伤人夺命,不在话下、轻而易举。他们常年值守竹塚,熟悉周边地形环境,擅长联手协作作战,整体实力远超寻常散修、底层修士。
这些巡逻队员,平日里有着一个共同鲜明的特点——贪生怕死、怯懦避战。
遇到强大的对手、难以抗衡的敌人,他们第一反应便是逃跑、隐匿、躲避,绝不会轻易拼命、以死相搏。可他们同时又有着另一个极端的性格——睚眦必报、凶狠残忍。
一旦有人触犯名珍窑的威严底线,有人伤害名珍窑的值守人员,有人烧毁名珍窑的据点建筑,即便是再弱小不起眼的敌人,他们也会不顾一切地疯狂复仇,将对方斩尽杀绝、挫骨扬灰,绝不留任何活口、任何后患。
此刻,竹塚被焚、据点被毁、威严被犯,他们心中的贪生怕死、怯懦避战早已被复仇的怒火彻底掩盖压制,只剩下无尽的暴戾杀意与疯狂。
周烈与一众士卒,看着突然出现的巡逻队,先是一愣惊愕,随即纷纷放声嗤笑起来,满脸不屑。
在他们眼中,这些身着布衣、没有披甲、没有持用火器的人,不过是一群装神弄鬼的江湖术士,是一群乌合之众,哪里比得上他们这群身披玄甲、手持短铳的军部精锐?简直是天壤之别。
“一群土鸡瓦狗,也敢拦我等去路,简直是不自量力、螳臂当车!”周烈狂笑一声,语气充满不屑鄙夷,“正好,一并将你们这些乱党余孽斩杀,省得老子再费功夫搜寻!”
他根本没有意识到,眼前这些看似普通的人,是他这种凡人根本无法抗衡、无法招惹的海心境修士,是掌握超凡力量的存在。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愚昧认知之中,坚信短铳无坚不摧、玄甲刀枪不入。
“所有人听令!集中所有短铳,一齐放铳!把这些不知死活的东西,全部打成筛子、就地射杀!”
随着周烈一声令下,前排数十名士卒同时举起短铳,瞄准巡逻队众人,毫不犹豫地狠狠扣动扳机,不留半点情面。
“滋滋滋——”
上百道灼热的白色光束同时迸发,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如同暴雨一般,带着刺耳的破空声,朝着巡逻队三十七人疯狂射去,遮天蔽日。
光束速度极快,转瞬即至,眼看就要击中巡逻队员,避无可避。
巡逻队为首的队长,一名面容冷冽、眼神阴鸷的中年修士,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满是鄙夷。
“凡人火器,也敢在修行者面前卖弄炫耀,真是可笑至极、愚昧无知!”
他冷哼一声,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轻轻一推,动作从容不迫。
一道淡蓝色的半透明法力屏障,瞬间在众人身前展开成型,屏障厚实坚固、流光溢彩,如同一块巨大的水晶壁垒,将所有来袭光束尽数挡在外面,密不透风。
“滋滋——嘭——”
光束击中法力屏障,发出刺耳的灼烧声响,冒出阵阵白色的浓烟,高温不断冲击着屏障,却始终无法穿透分毫,尽数被屏障化解于无形、消散殆尽。
短短一瞬之间,所有密集光束都被完美挡下,巡逻队三十七人,毫发无伤、安然无恙。
眼前的一幕,让周烈与所有军部士卒,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得意与不屑被无尽的震惊与恐惧彻底取代,瞳孔骤缩、浑身冰冷。
他们引以为傲、视为无坚不摧的短铳,居然对这些人没有丝毫作用、形同虚设?
这怎么可能!绝不可能!
“那……那是什么妖法?!”一名年轻士卒吓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声音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玄甲之下的身躯,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如同落水之犬。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因为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彻底吓傻吓懵,大脑一片空白,失去了思考能力。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诡异恐怖的手段,从未想过,有人可以凭空制造出一道无形屏障,挡住短铳的致命光束。在他们眼中,这已经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事情,这是妖法、是怪术、是魔鬼的力量。
不等他们从巨大的震惊恐惧中回过神来,巡逻队已然发起了毫不留情的致命反击,杀意滔天。
“敢烧我名珍窑据点,杀我值守之人,今日,你们两百零六人,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此地,全部留在这里陪葬!”巡逻队队长声音冰冷刺骨,带着彻骨的杀意与恨意,“所有人,全力出手,格杀勿论、一个不留!”
三十七名海心境修士,同时催动体内精纯法力,气息暴涨。
一时间,天地间的元素之力疯狂涌动汇聚,各色光芒在他们掌心闪烁跳动,恐怖慑人的气息席卷全场,压得众人喘不过气。
一名身着青衫的修士,双手快速掐诀,厉声喝道:“风刃术!万刃穿心!”
无数道锋利的青色风刃凭空浮现,旋转飞舞,如同无数把锋利的镰刀死神,带着呼啸破空之声,朝着军部士卒疯狂割去。风刃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威力惊人。
一名身着红袍的修士,掌心凝聚一团熊熊烈火,火焰跳动翻滚、温度高得惊人,他猛地挥手,厉喝:“烈火焚天!灼烧一切!”
巨大的火球呼啸而出,重重落在士卒人群之中,轰然炸开,火焰四散飞溅,瞬间点燃了数名士卒的衣衫与玄甲,灼烧皮肉。
一名身着蓝衣的修士,操控水元素之力,冰冷的水箭如同暴雨般射出,每一支水箭都坚硬如铁、威力无穷,洞穿血肉轻而易举。
还有修士施展土系术法,地面剧烈震动起伏,无数尖锐的石刺从地下猛然凸起,朝着躲闪不及的士卒疯狂刺去,防不胜防。
风、火、水、土,四种元素之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恐怖的死亡风暴,朝着两百余名军部士卒席卷而去,不留半点生机。
军部士卒们身披的玄甲,在寻常战场之上,堪称坚固无比、防护一流,可在海心境修士的法力攻击面前,却如同纸糊一般脆弱不堪、毫无用处。
锋利的风刃划过玄甲,瞬间将玄甲撕裂破碎,如同切豆腐一般轻松,紧接着,风刃切入士卒的血肉之中,瞬间将身躯切割得血肉模糊、残肢断臂乱飞,惨叫之声此起彼伏、撕心裂肺。
熊熊烈火落在玄甲之上,玄甲快速发烫升温,温度急剧升高,士卒们如同身处熔炉炼狱之中,浑身起火、皮开肉绽,在地上疯狂打滚哀嚎,却根本无法扑灭身上的火焰,最终被活活烧死、化为焦炭。
冰冷的水箭洞穿玄甲防御,直接射入士卒的内脏要害之中,鲜血喷涌而出,士卒们应声倒地,瞬间毙命、毫无挣扎。
地下凸起的石刺,更是直接刺穿士卒的身躯,将其高高挑起,如同串糖葫芦一般,惨不忍睹、血腥至极。
不过短短十几个呼吸的时间,便有整整一十三名士卒,惨死在巡逻队的法力攻击之下,尸体倒在血泊之中,残缺不全、面目全非,血腥味与火焰的焦糊味交织在一起,令人作呕、毛骨悚然。
周烈吓得魂飞魄散、头皮发麻,浑身冰冷僵硬,如坠冰窟。
他终于彻底明白,自己这群人,根本不是闯入了混城乱党的巢穴,而是闯入了一片由真正修行者掌控的死地禁地!这些人,不是乱党、不是术士,而是拥有通天彻地手段的超凡修士!
他们这群凡人,在真正的修行者面前,与待宰的羔羊、蝼蚁没有任何区别,只能任人宰割、无力反抗。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紧紧缠住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无法呼吸。
“反击!都给我拼命反击!不要愣着发呆!用战刀砍杀!用弓箭射杀!不要停下抵抗!”周烈声嘶力竭地嘶吼,声音因为极度恐惧而变得扭曲嘶哑。
他清楚知道,此刻一旦放弃抵抗,所有人都会死无全尸、葬身此地。
幸存的士卒们如梦初醒,纷纷丢下失去作用的短铳,抽出腰间的战刀,拉开背后的长弓,如同疯了一般,朝着巡逻队疯狂冲去。他们挥舞战刀、拉弓射箭,试图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困兽之斗。
可他们只是普通人,没有法力、没有修为、没有超凡体质,速度、力量、反应、感知,都远远不如海心境修士,如同孩童与壮汉搏斗,毫无胜算。
巡逻队员们身形矫健、躲闪自如,士卒们的战刀根本无法碰到他们的衣角,箭矢射出,也被他们轻松格挡或者躲闪开来,毫发无伤。
残酷血腥的杀戮,依旧在持续不断地上演。
一名士卒挥舞战刀,朝着一名修士劈去,修士侧身轻松躲闪,随手一道风刃,便将其头颅瞬间斩下,身首异处。
一名士卒拉弓射箭,箭矢还未飞出射程,便被一道火球精准击中,连人带箭,一同化为灰烬、尸骨无存。
一名士卒想要偷袭绕后,却被地下凸起的石刺刺穿双脚,跪倒在地哀嚎,紧接着被一道水箭洞穿头颅,当场毙命。
巡逻队员们一边肆意杀戮,一边面露不屑与嘲讽之色,眼神冰冷无情。
这些身披铁甲的凡人,在他们眼中,真的与蝼蚁没有任何区别,随手便可碾死、轻易便可斩杀,根本不值得他们动用全力、认真对待。他们心中的复仇快感,随着士卒们的不断倒下惨死,愈发强烈、愈发疯狂。
刻入骨髓的贪生怕死本性,在复仇的滔天怒火面前,被彻底抛之脑后、弃之不顾。他们只想将这些闯入者、纵火者,尽数斩杀殆尽,以洗刷竹塚被焚的奇耻大辱。
周烈看着身边朝夕相处的士卒,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惨死,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整片地面,与竹塚的大火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血腥可怖、人间炼狱般的绝望画面。
他粗略一数,不过片刻功夫,麾下两百零六名士卒,已经死伤超过百人,只剩下不到百人还在苟延残喘、苦苦支撑。
而巡逻队三十七人,仅仅只有三人受了轻微皮肉伤,无一人阵亡、无一人失去战力。
这样悬殊到极致的战力差距、生死对比,让他心中的绝望,达到了顶峰、彻底崩溃。
他终于幡然醒悟,自己之前下达的砍断绳索的命令,是多么愚蠢、多么可笑、多么致命!
他亲手斩断了自己和所有兄弟的退路生机,将所有人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死亡深渊,永世不得超生。
“结阵!快结成防御阵!所有人背靠在一起,组成紧密防御阵型,用玄甲抵御攻击,集中剩余短铳,全力射击反击!”周烈疯狂下达命令,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求生,“只要撑住片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还有活路!”
幸存的士卒们,如同抓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立刻按照命令,聚拢在一起,背靠背围成一个紧密的圆圈,玄甲紧紧贴合,形成一道看似坚固的防御防线,负隅顽抗。
他们将剩余的短铳集中起来,由体力尚佳的士卒手持,瞄准巡逻队,疯狂射击,试图用密集的光束,干扰巡逻队的进攻节奏,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喘息之机。
密密麻麻的光束,再次朝着巡逻队疯狂射去,铺天盖地。
巡逻队队长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与烦躁。
这些凡人的火器,虽然无法击穿法力屏障、造成致命伤害,却能持续干扰施法节奏,让他们的动作出现短暂迟滞,露出细微破绽,颇为烦人。
就在这时,一名士卒趁着一名修士施法间隙,猛地冲上前,举起短铳,近距离扣动扳机,不留余地。
光束瞬间击中那名修士的胸口要害。
修士来不及躲闪防御,被光束重重击中,虽有法力护身,却也被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倒飞出去,胸口出现一道焦黑的伤口,鲜血喷涌不止,当场气绝身亡。
另一名士卒,挥舞战刀,趁乱近身突袭,狠狠劈在一名修士的手臂之上。
玄铁战刀锋利无匹,直接将修士的一条手臂,生生斩断,鲜血喷涌而出,修士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倒在地上,彻底失去战斗能力。
两名修士的突然死伤,彻底点燃了巡逻队所有人的滔天怒火,杀意暴涨、疯狂至极。
“该死的凡人蝼蚁!竟敢伤我兄弟同道!”
“今日,定要将你们碎尸万段、挫骨扬灰,永世不得超生!”
巡逻队众人不再留手、不再嬉戏、不再轻视,纷纷催动全部法力、倾尽修为,施展大范围杀伤术法,朝着士卒们的防御阵型,发起毁灭性的终极攻击,不留半点情面。
风刃席卷天地,烈火焚烧一切,水箭穿刺血肉,石刺凸起夺命。
士卒们拼死组成的防御阵型,瞬间被彻底撕裂摧毁,如同纸糊一般,不堪一击、轰然溃散。
玄甲破碎飞溅,血肉横飞四溅,惨叫连天动地,尸横遍野满地。
周烈亲眼看着跟随自己多年的亲兵、兄弟、袍泽,一个个在自己面前惨死,有的被风刃切割成碎片,有的被烈火焚烧成焦炭,有的被石刺刺穿身躯,有的被水箭洞穿内脏,无一幸免。
他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痛苦、恐惧与绝望,却无能为力、束手无策。
他想要冲上去拼命厮杀,却连靠近巡逻队员的资格都没有,如同待宰羔羊。
终于,当最后一名士卒倒在血泊之中后,场上只剩下周烈一人,孤零零站在尸山血海之中。
两百零六人的先锋小队,此刻只剩下他一个活口,其余一百七十余人,尽数葬身竹塚,死于巡逻队的无情法力之下,全员覆没。
地面之上,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汇聚成溪,火焰依旧在燃烧肆虐,浓烟滚滚冲天,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周烈浑身是血,玄甲早已破碎不堪,手中的长刀也已断裂报废,他站在满地尸体中间,如同一个孤魂野鬼,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绝望,心神彻底崩溃。
“逃……我要活下去……我要逃……”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生蔓延,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军令、什么荣耀、什么尊严,他只想活下去、只想逃离这片人间炼狱、只想远离这些魔鬼修士。
“撤!快撤退!退回幻峰!逃回钟鸣之地!”周烈嘶吼着,如同疯了一般,转身便朝着幻峰的方向,疯狂逃窜,狼狈不堪。
他的身影,在满地死尸与熊熊大火之中,显得如此狼狈、如此不堪、如此绝望。
巡逻队队长看着仓皇逃窜的周烈,脸上露出一丝戏谑与鄙夷的笑容,猫捉老鼠一般从容。
“想跑?在我们名珍窑的地盘,杀了人,烧了据点,还想全身而退?简直是痴心妄想!”他缓缓摇头,语气冰冷残忍,“追!一个都别放过!就算他逃到天涯海角,也要将其斩杀,以儆效尤、以血还血!”
三十七名巡逻队员,立刻展开身形,催动法力加持,速度瞬间提升数倍,如同鬼魅幻影一般,朝着周烈逃窜的方向,飞速追去,紧追不舍。
他们贪生怕死,却有仇必报、血债血偿。今日之辱、今日之损,必须用这个最后活口的鲜血,来彻底洗刷、彻底偿还。
周烈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疯了一般奔跑逃窜,玄甲的碎片不断掉落,伤口撕裂的剧痛传来,他却浑然不觉、置之度外。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翻过幻峰,回到钟鸣之地,远离这些魔鬼修士。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只觉得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无比,呼吸越来越急促困难,眼前阵阵发黑发晕,随时可能倒地不起。
终于,他气喘吁吁地跑到了幻峰山脚之下,看到了那熟悉的陡峭山壁,看到了……那根被自己亲手砍断、坠入深渊的藤蔓绳索。
那一刻,周烈如同被一盆彻骨冰水,从头浇到脚,浑身僵在原地,脸上最后一丝血色彻底消失殆尽,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深入骨髓的绝望与死寂。
绳索已断,山路陡峭,万丈深渊在前,没有任何攀爬工具,他根本无法翻越幻峰、无法逃生!
他亲手斩断了自己的退路生机,亲手将自己推入了必死之局、万劫不复!
“完了……一切都完了……全军覆没了……”周烈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瘫倒在地,面如死灰,眼神空洞无神,再也没有任何求生的欲望、挣扎的力气。
他清楚知道,自己死定了,两百零六名兄弟袍泽,都因他的愚蠢命令,尽数丧命惨死,而他,也终将成为这片山林的一具死尸、一堆枯骨。
就在此时,身后的脚步声传来,急促而冰冷,越来越近。
巡逻队三十七人,已然追至,将周烈团团围住,不留半点空隙。
他们缓缓走近,脸上带着猫捉老鼠一般的戏谑笑容,看着这个绝望崩溃的凡人,肆意嘲讽。
“跑啊?怎么不继续跑了?”巡逻队队长缓步上前,语气轻佻,充满嘲讽鄙夷,“你不是很厉害吗?不是要清剿我们吗?不是要烧杀抢掠吗?怎么如今像条丧家之犬?”
周烈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戾气与不甘,破罐子破摔。
他知道,今日必死无疑,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拉一个垫背的、黄泉路上不孤单。
“跟你们拼了!老子死也要拉个垫背的!”周烈嘶吼一声,捡起地上一截断裂的刀刃,猛地站起身,朝着巡逻队队长疯狂冲去,面目狰狞。
可他的微弱反抗,在巡逻队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可笑至极。
巡逻队队长不屑地冷哼一声,挥手示意,语气平淡:“无需浪费时间,放箭,送他上路、彻底安息。”
巡逻队员们纷纷抽出背后的长弓,严阵以待。
这些长弓,并非凡人所用的普通弓箭,而是以灵木打造淬炼,箭矢更是淬炼过精纯法力,威力远超凡人箭矢,穿透力惊人,即便是完整玄甲,也能轻易洞穿、毫不费力。
三十七张长弓同时拉开,三十七支法力箭矢,精准对准了包围圈中央的周烈,箭在弦上、蓄势待发。
“放箭!”
队长一声令下,三十七支法力箭矢,同时呼啸而出,如同流星赶月,带着破空之声,直奔周烈全身要害而去,密不透风。
箭矢瞬间穿透周烈残破不堪的玄甲,洞穿他的身躯,带起一串串鲜红刺眼的血花,飞溅四射。
一支箭矢洞穿胸口要害,
一支箭矢击碎头颅,
一支箭矢刺穿小腹丹田。
周烈身上瞬间插满了箭矢,如同一只凄惨的刺猬,身躯重重摔倒在地,剧烈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气息、断绝生机。
他到死,眼中都保留着浓浓的不甘与悔恨,死不瞑目。
至此,周烈所率领的军部先锋小队,两百零六人,全员覆没、全军尽墨,无一生还、无一幸免。
所有士兵,尽数惨死在幻峰山脚、竹塚地界,尸体横七竖八、堆积如山,鲜血顺着山路流淌,汇入万丈深渊,成为这片山林的养分、大地的养料。
巡逻队队长看着满地死尸,脸上露出满意解气的笑容,复仇的快感充斥心间。他挥了挥手,语气平淡冷漠:“打扫战场,仔细检查是否还有活口,确认无误后,即刻返回据点,向主上复命禀报。”
巡逻队员们迅速检查了一遍所有尸体,确认没有一人存活、没有漏网之鱼,便不再理会满地的狼藉与死尸。他们生性凉薄自私,既不会为死去的同伴悲伤难过,也不会对惨死的士兵心生怜悯,心中只想着尽快回去,向那位坐镇后方的贵妇人禀报今日发生的一切血腥变故。
他们转身,踏着满地鲜血残骸,朝着竹塚的方向稳步离去,冷漠无情。
竹塚的大火依旧在燃烧肆虐,浓烟直冲云霄,将整片天空染成灰暗之色。方景品的尸体,依旧躺在竹屋之前,无人问津、无人收敛,与众多军部士兵的死尸一同,被遗忘在这片血腥之地、无人在意。
一路疾驰不停,巡逻队众人很快便回到了名珍窑的核心据点深处,见到了那位身居高位、气质雍容华贵、令人敬畏臣服的贵妇人。
这位贵妇人,容颜绝美倾城,气质高雅端庄,眉眼间与方表有着几分惊人的相似之处,周身散发着一种不怒自威、强大慑人的气息,正是名珍窑的真正掌权者,也是方表在这世上最亲近、最重要、血脉相连的亲人。
她端坐在主位之上,身姿挺拔优雅,目光平静淡然,却自带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让人不敢直视、不敢有半分不敬。
巡逻队队长快步上前,单膝跪地,低着头,语气恭敬而郑重,将今日发生的一切血腥变故、厮杀经过,一五一十、毫无隐瞒地详细禀报。
“启禀主上!幻峰东侧,突然闯入一群钟鸣之地军部的凡人,共计两百零六人,身披黑色玄甲,手持一种能发射光束的怪异火器。他们闯入竹林,杀害我方一名隐居之人,随后闯入竹塚,烧毁我据点建筑。我等奋起反击,已将其尽数斩杀,无一生还、无一漏网,特来向主上复命,请主上定夺!”
贵妇人闻言,秀眉微微蹙起,原本平静无波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冷冽刺骨的寒意,气息微沉。
“钟鸣之地军部……居然敢把手伸到混城地界,还敢杀害我方之人,烧毁我方据点。”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冷悦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与威压,“看来,钟鸣之地的那些人,近些年来,是越来越不安分,越来越不把名珍窑放在眼里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跪地的队长身上,继续沉声问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被士兵杀害的那名隐居之人,身份可曾查明?是我方何人、姓甚名谁?”
队长低头,如实回道,不敢有半分隐瞒:“回主上,那人看起来只是混城地界一名普通的隐居流民,修为低微,具体来历身份,我等尚未查清,还请主上恕罪。”
贵妇人眼中光芒微微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重要线索,却最终没有再多问深究,只是淡淡地下达了命令,语气不容置疑。
“此事,我已知晓。竹塚据点,即刻安排人手重新修建,加强周边警戒值守,不得有误。日后再有外人擅自闯入混城地界、靠近名珍窑范围,不必禀报请示,直接斩杀,无需留情、绝不姑息。另外,密切关注钟鸣之地军部的后续动向,若再有大军前来进犯,第一时间前来禀报,不得有误、不得延误。”
“遵命!我等即刻遵照主上命令行事,绝不敢怠慢!”巡逻队众人齐声应道,随即恭敬地退下,不敢有半分耽搁迟疑。
据点之内,再次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安宁,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贵妇人独自端坐,目光缓缓望向幻峰以东、混城深处的方向,眼中思绪万千、暗流涌动,心绪不宁。
她隐隐敏锐察觉到,此次军部先锋小队闯入,绝非偶然突发事件。钟鸣之地的军政博弈,已然彻底波及混城地界,一场席卷整个玄铁仙境的更大风暴、更大血腥浩劫,即将来临、无可避免。
而她此刻并不知道,那位被军部士兵残忍杀害的中年男子方景品,与她有着血脉相连的至亲羁绊;她更不知道,远在前往落霞县途中的方表,还在苦苦等待着与二叔重逢的那一天,还在为寻找妹妹方柳而不懈奔波、执念不改。
幻峰喋血,竹塚焚尽,两百余条性命化为亡魂,方景品含恨而死、尸骨未寒。
可这一切,仅仅是这场席卷玄铁仙境、牵扯各方势力、缠绕宿命羁绊的血腥浩劫,一个微不足道、却又至关重要的血腥开端。
宿命的冰冷丝线,在鲜血与烈火的残酷洗礼之中,愈发紧密地缠绕在一起,将方表、吴岳、钟鸣之地军政双方、名珍窑乃至整个玄铁仙境的所有人,都紧紧捆绑其中、无法挣脱。
无人能够置身事外,无人能够独善其身,无人能够彻底幸免。
属于方表的宿命考验、生死磨难,才刚刚正式开始;属于玄铁仙境的乱世纷争、血腥厮杀,已然彻底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