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新元宗的星辰
古钟寺的钟声余韵,在曦京的风里飘了三天。
吴岳走在千机阁的青石板路上,鞋底碾过一片被风吹落的槐树叶,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摸了摸胸口,那里的印记还在隐隐发烫,像一块埋在皮肤下的炭火。三天前古庙里的画面,总在他闭眼时一闪而过——漫天飞舞的金色碎片,方玄胸口裂开的光,还有那个在茧里回头看他的女孩。
“想什么呢?”方玄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清冷得像初春的冰。他走得很稳,黑色的衣摆在风里轻轻摆动,目光扫过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没想什么。”吴岳耸耸肩,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就是觉得,这千机阁比我想象的热闹多了。我还以为是什么藏在深山老林里的秘密据点呢。”
千机阁就坐落在曦京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中段,一座九层的木质楼阁,飞檐翘角,挂着无数个铜铃。风一吹,铜铃叮当作响,和楼下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汇成一股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越是显眼的地方,越容易藏住秘密。”方玄淡淡道,“千机阁做的是全天下的生意,上至皇亲国戚,下至贩夫走卒,只要出得起价钱,没有他们买不到的情报,也没有他们卖不出的东西。”
吴岳咂咂嘴:“这么厉害?那他们岂不是比朝廷的锦衣卫还消息灵通?”
“各有侧重。”方玄抬眼望向楼阁顶端,那里隐在云雾里,看不清模样,“锦衣卫管的是人间的是非,千机阁管的,是人间的奇事。比如……时间腐烂。”
吴岳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想起那些时感消失的人,想起他们空洞的眼神,想起古钟寺地下那些扭曲的时间裂痕。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慢慢爬了上来。
“走吧。”方玄推了他一把,“先去一楼看看。靖安王那个人,最喜欢在这些鱼龙混杂的地方留下痕迹。”
一、第一层:时之躁动
千机阁的第一层,是整个楼阁最热闹的地方。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味道——檀香、铜锈、草药、糕点,还有汗水的味道。摊位一个挨着一个,从街头排到街尾,卖什么的都有。有会自己写字的毛笔,有能装下整条河的水囊,有能让人在梦里见到故人的香,还有各种奇形怪状的石头和木头。
吴岳看得眼花缭乱,脚步不知不觉就慢了下来。他本来就不是什么耐得住性子的人,更何况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透着一股新奇的魔力。
“哎,方玄你看!”吴岳指着一个摊位,眼睛发亮,“那个木头小鸟,居然会自己飞!”
那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头摆的摊位,上面放着十几个大大小小的木头小鸟。老头用手指轻轻一点,那些小鸟就扑扇着翅膀飞了起来,在半空中盘旋几圈,又稳稳地落回他的手里。
方玄无奈地停下脚步,看着吴岳像个孩子一样蹲在摊位前,伸手去逗那些木头小鸟。他靠在旁边的柱子上,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周围的人群。这里人多眼杂,谁也不知道,哪个角落里藏着靖安王的眼线,或者……更可怕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像一阵急雨,从人群里传了过来。伴随着响声的,是一个清脆响亮的笑声,像夏天熟透了的杏子,带着一股阳光的味道。
“小暖快点!再晚一点,那个日晷残片就要被别人买走了!”
吴岳抬头,就看见一个少年拉着一个少女,从人群里冲了出来。
少年大概十六岁的样子,小麦色的皮肤,短发微卷,额头上沾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永远带着笑意。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腰,上面挂满了各种各样的小东西——铜制的怀表,玻璃的沙漏,小小的日晷模型,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金属仪器。他跑起来的时候,那些东西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像挂了一身的铃铛。
他跑得太快,差点撞到吴岳身上。幸好他反应快,猛地刹住了脚,腰间的仪器叮当作响,响成了一片。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跑太急了,没看路。”
他身后的少女也停了下来,微微喘着气。她比少年小一岁,圆圆的脸,杏眼,皮肤白皙,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扎着双环髻,用鹅黄色的丝带系着,穿着一身同色的襦裙,像一朵刚开的迎春花。她的声音软糯糯的,像含着一颗糖:“林师兄,都说了让你慢点跑了。”
“慢不得啊小暖!”那个叫林澈的少年急急忙忙地说,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我昨天就感应到这里有上古计时器的时流波动了!要是被别人买走了,我回去肯定要被爷爷骂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爷爷那个脾气,发起火来,能把炼器房的炉子都掀了!”
他一边说,一边蹲到那个卖木头小鸟的老头面前,眼睛死死地盯着摊位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东西。那是一块残破的日晷,表面布满了裂纹,指针也断了一半,看起来和普通的废铜烂铁没什么两样。
但是林澈的眼睛却亮得惊人。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块日晷残片,手指轻轻抚摸着上面的纹路,嘴里念念有词:“没错没错!就是这个!你看这纹路,这是上古时期的时律纹!里面还有微弱的时流共振!老板,这个怎么卖?”
老头抬了抬眼皮,慢悠悠地伸出一根手指。
“一两银子?”林澈眼睛一亮,立刻就要掏钱。
老头摇了摇头。
“十两?”林澈的笑容僵了一下,但还是咬了咬牙,“十两就十两!给你!”
他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哗啦啦倒出一堆碎银子。
老头还是摇了摇头。
“一百两?!”林澈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老头你抢钱啊!这就是一块破铜烂铁!一百两?你怎么不去抢!”
“小伙子,识货的人自然知道它值多少钱。”老头慢悠悠地说,“不识货的人,白送给他,他也嫌占地方。”
林澈气得脸都红了,攥着手里的碎银子,咬着牙看着那块日晷残片,一副舍不得又不甘心的样子。
苏小暖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说:“林师兄,要不我们还是算了吧。我们带的钱不够。”
“不行!”林澈斩钉截铁地说,“我一定要买到它!这可是研究上古时律的重要材料!错过了这次,不知道还要等多少年!”
他急得团团转,腰间的仪器叮当作响。突然,他看到了旁边蹲着的吴岳,眼睛一亮,立刻凑了过来,自来熟地拍了拍吴岳的肩膀。
“嘿,兄弟!”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看你面相富贵,穿得也讲究,肯定是曦京本地人吧?”
吴岳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林澈更高兴了,“兄弟,你也对古董计时器感兴趣?看你刚才看木头小鸟看得那么入神,肯定也是个懂行的人。你知道曦京还有哪儿卖这种带时流感应的老物件吗?或者……你能不能先借我一百两银子?我回去肯定还你!我叫林澈,是新元宗的弟子!我爷爷是新元宗的炼器长老!我以我爷爷的名义担保,绝对不会赖账的!”
他说话又快又急,像连珠炮一样,吴岳根本插不上嘴。他看着林澈亮晶晶的眼睛,还有那副急得快要跳起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新元宗?”吴岳挑了挑眉,“就是那个专门修行时间之道的宗门?”
“对啊对啊!”林澈用力点头,“天下时感,出我新元!怎么样,厉害吧?”
他一脸骄傲的样子,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吴岳刚想说话,苏小暖突然轻轻“啊”了一声。她的目光扫过吴岳的胸口,身体突然微微一颤,杏眼一下子睁大了。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脸色变得有些苍白,身体微微发抖。
“小暖?你怎么了?”林澈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常,连忙扶住她,关切地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又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了?”
苏小暖用力咬着嘴唇,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林澈的衣袖,指节都发白了。她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吴岳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小声对林澈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林师兄……那个人……他身上有声音……”
“声音?”林澈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吴岳,挠了挠头,“什么声音?我怎么没听到?他没说话啊。”
“不是他说话的声音……”苏小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是……是从他胸口发出来的……好悲伤的誓言……像……像隔着好多好多年的雨……在哭……”
林澈更糊涂了。他凑近吴岳,侧着耳朵听了半天,什么也没听到。
“没有啊小暖。”他疑惑地说,“你是不是听错了?这里这么吵,肯定是别人的声音。”
“没有……我没有听错……”苏小暖固执地摇了摇头,眼睛里泛起了水光,“真的有……很悲伤很悲伤……他在说……‘我会等你’……‘无论多久’……”
吴岳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那里的印记,烫得更厉害了。
他知道苏小暖没有听错。
那个声音,他也听到过。在无数个午夜梦回,在古钟寺的地下,在那个金色的茧里。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或者说,是另一个他的声音。
就在这时,一股冰冷的气息,突然笼罩了过来。
方玄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挡在了吴岳身前半个身位。他冷冷地看着林澈和苏小暖,眼神像冰一样,没有一丝温度。
“你们是什么人?”他的声音也像冰一样,“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林澈被方玄的眼神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把苏小暖护在了身后。他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但骨子里还是护短的。
“你……你是什么人?”林澈挺起胸膛,强装镇定地说,“我们是新元宗的弟子!奉师门之命下山历练的!你管我们知道什么!”
方玄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他的眼神很深,像一口古井,能把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林澈被他看得浑身发毛,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感觉自己像被一头猛兽盯上了,只要稍微动一下,就会被撕成碎片。腰间的仪器,不知为何,突然都停止了响动,空气仿佛凝固了一样。
苏小暖躲在林澈身后,偷偷地看了方玄一眼。她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捂住耳朵的手也更紧了。
“林师兄……”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这个人……他身上也有声音……”
“什么声音?”林澈紧张地问。
“两种声音……”苏小暖的声音颤抖着,“一种……像冰雪一样冷……像星星运行的声音……没有感情……另一种……像玻璃碎了的声音……好疼好疼……”
方玄的眼神,骤然变得更冷了。
他胸口的裂痕,隐隐作痛。
二、第三层:时之观测
吴岳连忙打圆场,把方玄拉到一边。
“哎哎哎,别这么严肃嘛。”他笑着说,“都是误会,都是误会。他们也是小孩子,不懂事。”
他又转向林澈,挠了挠头:“那个……不好意思啊,我这位朋友性格比较冷淡,不爱说话。你们别介意。”
林澈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他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说:“吓死我了……你这位朋友,气场也太强了吧。我感觉我刚才都快不能呼吸了。”
苏小暖也松开了捂住耳朵的手,脸色稍微好了一点。她还是不敢看方玄,只是偷偷地瞟了吴岳一眼,脸颊微微泛红。
“对了,”吴岳指了指那块日晷残片,“你不是想买这个吗?我借你钱吧。不用还了。”
“真的?!”林澈眼睛一亮,立刻扑了过来,抓住吴岳的手,用力摇了摇,“兄弟你真是个好人!太谢谢你了!不过钱我肯定会还你的!我林澈说到做到!”
他说着,就从老头手里接过那块日晷残片,宝贝似的捧在怀里,笑得合不拢嘴。
“好了好了,我们该走了。”方玄拉了拉吴岳的胳膊,语气不容置疑,“三楼有古籍区,我们去那里看看有没有关于时间腐烂的记载。”
“哦,好。”吴岳点了点头,对林澈和苏小暖挥了挥手,“那我们先走了。有缘再见。”
“哎等等!”林澈连忙叫住他,“兄弟,你叫什么名字啊?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我怎么还你钱啊?”
“我叫吴岳。”吴岳笑着说,“钱不用还了,就当交个朋友。”
“吴岳!好名字!”林澈用力点头,“我记住了!我叫林澈,她叫苏小暖!我们现在要去五楼买炼器材料,等买完了,我去找你!”
吴岳笑了笑,没说话,跟着方玄向楼梯走去。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苏小暖轻轻拉了拉林澈的衣袖。
“林师兄,”她小声说,“那个吴岳哥哥……他好可怜啊。”
林澈愣了一下:“可怜?哪里可怜了?我看他挺好的啊,又大方又善良。”
“不是……”苏小暖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和心疼,“他心里……藏着好多好多的悲伤……像一片大海……我都快被淹没了……”
林澈挠了挠头,没听懂。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日晷残片,又笑了起来:“管他呢!反正他是个好人!走,小暖,我们去五楼买材料!买完材料,我们去七楼找楚师兄和沈师兄,让他们看看我这个宝贝!”
他拉着苏小暖,又叮叮当当的跑向了楼梯。
千机阁的第三层,和第一层的喧嚣截然不同。
这里很安静,只能听到翻书的沙沙声和偶尔的咳嗽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檀香的味道,让人的心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一排排高大的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古籍。有些书的封面已经泛黄,边角也磨损了,一看就有很多年的历史。
方玄径直走向最里面的一排书架,那里放着的都是关于医术和异闻的古籍。他抽出一本厚厚的线装书,书名是《异疾志》,然后走到窗边的桌子旁坐下,认真地翻了起来。
吴岳对这些枯燥的古籍没什么兴趣。他随便抽了一本志怪小说,找了个离方玄不远的位置坐下,百无聊赖地翻着。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子上,形成一个个金色的光斑。灰尘在阳光里飞舞,时间仿佛在这里变慢了。
吴岳翻了几页,就觉得眼皮发沉。这几天他一直没睡好,古钟寺的事情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里,让他喘不过气来。他打了个哈欠,趴在桌子上,打算眯一会儿。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他身边停了下来。
吴岳睁开眼睛,就看到一个少年站在方玄的桌子旁。
少年大概十六岁的样子,长得很清秀,皮肤白皙,鼻梁高挺。他戴着一副用水晶磨制的单片眼镜,用一根细链子挂在耳朵上。他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和一支炭笔。他的眼神很亮,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探究欲,像一把手术刀,能把人从里到外剖开。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方玄,看了很久。
方玄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依旧在认真地翻着书。但是他翻书的手指,却微微顿了一下。
突然,少年推了推鼻梁上的单片眼镜,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他低下头,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炭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异常……强烈的时流扭曲个体……时流熵值远超正常范围……波动频率与古钟寺事件现场残留的波动频率高度吻合……”他低声自语,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三楼,却清晰地传到了吴岳的耳朵里。
“身边还有伴生的时痕灰烬个体……时痕浓度异常高……但处于稳定状态……数据对上了……就是他们……”
他合上笔记本,径直走到方玄面前,彬彬有礼地作了一揖。
“这位公子,在下新元宗沈墨。”他的声音平静而理性,没有一丝情绪波动,“观公子气宇不凡,然时流却有异常波动,且波动特征与近日曦京频发的时感消失案现场残留的波动特征高度一致。敢问公子,可是近日遭遇过‘时感侵蚀’之症?在下正在收集相关案例,进行系统性研究,可否请教一二?”
方玄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
“无可奉告。”他吐出四个字,然后低下头,继续翻书,显然不想再和他说话。
沈墨没有生气,也没有离开。他依旧站在那里,推了推单片眼镜,语气依旧平静:“公子勿恼。在下并无恶意,只是出于学术研究的目的。时感消失案至今已发生十七起,受害者无一例外,全部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变成了行尸走肉。而且据在下观察,这种病症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蔓延。如果不能尽快找到病因和治疗方法,不出三个月,整个曦京都将陷入瘫痪。”
方玄没有理他。
沈墨依旧不依不饶。他拿出炭笔和纸,继续说道:“公子只需回答在下几个简单的问题即可。首先,你是否在午夜梦回时,见到过不属于此世的记忆碎片?这些碎片通常是碎片化的、模糊的,但却带有强烈的情绪色彩。”
方玄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他当然见到过。
无数个夜晚,他都会梦到一些奇怪的画面——燃烧的星空,破碎的大地,一个女孩的哭声,还有吴岳倒在他怀里的样子。那些画面是那么真实,真实得让他心痛。
“其次,”沈墨继续说道,语气没有丝毫变化,“你是否对某个人或物,有超乎寻常的守护或抵触冲动?这种冲动是本能的、不受理性控制的,仿佛刻在你的灵魂里。”
方玄的目光,下意识地瞟向了旁边的吴岳。
吴岳正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阳光洒在他的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
方玄的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对吴岳有这么强烈的守护欲。从第一次见到他开始,他就觉得,自己必须保护他。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也在所不惜。
这种感觉,没有理由,也不需要理由。
“最后,”沈墨的声音,突然变得锐利起来,“你胸口的能量异常,是否与最近曦京的时感消失案有关?还有,你身边这位吴岳公子,他胸口的时痕印记,又是怎么回事?”
方玄猛地抬起头,眼神骤然变得冰冷刺骨。
一股强大的气息,从他身上爆发出来。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书架上的书,开始微微颤抖。
“你调查我?”方玄的声音,像淬了冰一样。
沈墨的身体微微一晃,但他依旧站在那里,没有后退。他推了推单片眼镜,平静地说:“在下只是在收集数据。任何与时感异常有关的人和事,都是在下的研究对象。公子和吴岳公子,是在下目前见过的,时流异常最严重的两个个体。”
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吴岳被这股冰冷的气息惊醒了。他揉了揉眼睛,看到方玄和沈墨正剑拔弩张地对视着,连忙跑了过去,挡在两人中间。
“哎哎哎,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吴岳连忙打圆场,“别动手,别动手。这位……沈兄是吧?你问的这些,我们自己都没搞明白呢。要是我们知道是怎么回事,早就解决了,也不用在这里查资料了。”
沈墨看了看吴岳,又看了看方玄,沉默了片刻。
“我明白了。”他点了点头,收起了炭笔和纸,“既然两位不愿多说,在下也不强求。不过,如果两位日后想起了什么,或者需要帮助,可以来新元宗在曦京的分舵找我。在下随时恭候。”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提醒两位一句。靖安王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他手里,有一些很危险的东西。”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吴岳松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他拍了拍胸口,“这个沈墨,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怎么这么轴啊。问个问题跟审犯人似的。”
方玄没有说话。他看着沈墨离开的方向,眼神深邃。
“新元宗……”他低声自语,“他们知道的,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得多。”
三、第五层:时之静默
从三楼出来,吴岳和方玄直接去了五楼。
五楼是灵材交易区,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和淡淡的金属味。这里的人比一楼少了很多,但每个人的穿着都很讲究,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摊位上摆着各种各样的灵材——能延年益寿的人参,能疗伤的灵芝,能稳定心神的静心草,还有各种蕴含着时流能量的矿石。
“我们来这里干什么?”吴岳好奇地问。
“买一些静心草和定神香。”方玄说,“这些东西能稳定时感,抵御时间腐烂的侵蚀。古钟寺地下的那些时间裂痕,散发出的气息对人体有害。多准备一些,有备无患。”
吴岳点了点头。他想起古钟寺地下那些黑色的裂痕,想起那些从裂痕里飘出来的、带着腐烂味道的气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们走到一个卖草药的摊位前。摊主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却很清亮。
“老人家,给我来十斤静心草,五斤定神香。”方玄说。
老妇人点了点头,熟练地称好草药,包了起来。
“一共五十两银子。”老妇人说。
方玄掏出银子,递给老妇人。
就在这时,吴岳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道目光很轻,很淡,像一片羽毛,落在他的背上。但是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看穿他的灵魂。
吴岳猛地回头。
在摊位对面的角落里,站着一个少年。
少年大概十六岁的样子,瘦高的个子,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他的黑色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弟子服。他总是低着头,眼神低垂,看着自己的脚尖,像一道沉默的影子,几乎让人忽略了他的存在。
但是刚才,就是他,在看吴岳。
吴岳看着他,他也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吴岳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很黑,很深,像两口没有底的古井。里面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喜怒哀乐,没有悲欢离合,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但是在那片平静的深处,却藏着一种深深的恐惧,像溺水的人,在黑暗的海底,绝望地挣扎。
少年看到吴岳在看他,身体猛地一颤。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骇的表情。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了墙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一阵轻微的、像砂纸摩擦一样的声响。
就在这时,林澈和苏小暖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了过来。
“无言!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我们找了你半天了!”林澈叮叮当当的跑了过来,拍了拍那个少年的肩膀,“楚师兄和沈师兄都在七楼等我们呢!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
那个叫陆无言的少年,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方玄,眼神里的惊骇越来越浓。他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的身体微微发抖,像秋风中的落叶。
林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方玄和吴岳,愣了一下,然后咧嘴一笑:“咦,吴岳兄弟!又见面了!真是太巧了!”
他拉了拉陆无言的胳膊,笑着说:“无言,你也认识他们?这是吴岳兄弟,这是……呃,这位是方玄兄弟。”
陆无言用力摇了摇头。他抬起手,指了指方玄的胸口,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后双手在胸前做了一个“裂开”的手势。他的动作很僵硬,很笨拙,像是很久没有做过手势一样。
“啊?”林澈挠了挠头,没看懂,“你说什么?什么裂开了?”
苏小暖走到陆无言身边,小声对林澈说:“林师兄,陆师兄的‘时之静默’能看到时间的伤痕。他好像……在那个冷冰冰的方公子身上,看到了很可怕的东西。”
林澈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他看向方玄,眼神里多了一丝警惕。
“很可怕的东西?”林澈紧张地问,“什么东西?”
苏小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陆师兄不会说话。但是能让陆师兄吓成这样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方玄的眼神,变得更加冰冷了。
他知道陆无言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他胸口的那道裂痕。
那道贯穿了过去和未来的,金色的裂痕。
那道藏着他所有秘密和痛苦的裂痕。
吴岳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走到陆无言面前,放柔了声音,小心翼翼地问:“这位兄弟,你……看到什么了?”
陆无言转过头,看向吴岳。他的眼神里,除了恐惧,又多了一丝疑惑和同情。他抬起手,指了指吴岳的胸口,又指了指天空,然后做了一个“燃烧”的手势。
吴岳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吴岳身上燃烧过的时间灰烬。
看到了那些被遗忘的,被烧毁的,过去。
就在这时,沈墨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了过来。
“林澈,苏师妹,陆师弟,你们怎么还在这里?楚师兄都等急了。”
沈墨走了过来,看到吴岳和方玄,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沈师兄!”林澈连忙说,“你来得正好!你快看看,无言他不知道看到什么了,吓成这个样子。”
沈墨推了推单片眼镜,看向陆无言。他观察了片刻,又看了看方玄和吴岳,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
“我明白了。”沈墨点了点头,“他看到了他们身上的时间伤痕。”
“时间伤痕?”林澈疑惑地问,“什么是时间伤痕?”
“就是过去的事情,在时间上留下的痕迹。”沈墨解释道,语气依旧平静,“就像人受伤了会留下疤痕一样,时间受伤了,也会留下疤痕。陆师弟的天赋是‘时之静默’,他能在时间静止的领域里,看到这些别人看不到的痕迹。”
他顿了顿,看了方玄一眼,继续说道:“一般来说,普通人身上的时间伤痕都很淡,几乎看不见。只有经历过重大变故,或者与高层次的时间能量接触过的人,身上才会留下明显的时间伤痕。而他们两个身上的时间伤痕……是我见过的,最深的。”
林澈瞪大了眼睛,看向方玄和吴岳,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震惊。
苏小暖也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们,眼神里带着一丝心疼。
陆无言依旧靠在墙上,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他不敢再看方玄和吴岳,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被那些时间伤痕吞噬一样。
“好了,别说这些了。”沈墨说,“楚师兄还在七楼等我们呢。我们该走了。”
林澈点了点头,扶着陆无言,对吴岳和方玄挥了挥手:“吴岳兄弟,方玄兄弟,我们先上去了!有空再聊!”
苏小暖也对他们挥了挥手,然后跟着林澈和沈墨,向楼梯口走去。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吴岳摸了摸胸口的印记,沉默了很久。
“方玄,”他轻声说,“我们身上的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方玄没有说话。他抬头望向七楼的方向,眼神深邃。
“很快,我们就会知道了。”他说。
四、第七层:时之律动与古镜之鸣
千机阁的第七层,和下面几层又不一样。
这里没有喧闹的人群,也没有琳琅满目的摊位。只有几个装修奢华的房间,分别是鉴宝室、拍卖室和贵宾室。能来到这里的,都是非富即贵的人物。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墙壁上挂着名贵的字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的味道。
吴岳和方玄走到鉴宝室门口,两个穿着黑色劲装的守卫拦住了他们。
“两位公子,请出示您的令牌。”一个守卫面无表情地说。
方玄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金色的“玄”字。
守卫看了一眼令牌,脸色立刻变了。他连忙躬身行礼:“原来是玄大人。失敬失敬。里面请。”
另一个守卫也连忙躬身,打开了鉴宝室的门。
吴岳跟在方玄身后,走进了鉴宝室。他小声对方玄说:“可以啊你,还有这么厉害的令牌。我怎么不知道?”
方玄淡淡道:“以前办差的时候,陛下赐的。”
鉴宝室很大,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桌子,上面铺着红色的绒布。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穿着一身锦袍,戴着老花镜,正在仔细地看着一件玉器。
听到脚步声,老者抬起头,看到方玄和吴岳,连忙站起身,躬身行礼:“玄大人。不知玄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王掌柜不必多礼。”方玄说,“我们今天来,是为了一件古镜。听说靖安王前段时间,在你这里寄卖了一面能让人看到时间尽头的古镜?”
王掌柜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确有此事。那面古镜就在里面的房间里。不过……玄大人,那面古镜邪门得很。接触过它的人,大多都出事了。我劝您还是不要碰的好。”
“哦?”吴岳挑了挑眉,“怎么个邪门法?”
“唉,”王掌柜叹了口气,“那面古镜是三个月前,靖安王派人送来寄卖的。送来的时候,就说这面镜子能让人看到时间尽头的景象。一开始我还不信,以为是骗人的。结果第一个接触它的小伙计,当天晚上就疯了,嘴里一直念叨着‘时间在腐烂’‘茧里的女孩’之类的胡话。后来又有几个客人好奇,看了那面镜子,结果不是时感消失,就是大病一场。到现在为止,已经有九个人时感消失,三个人疯了。我害怕再出事,就把它锁在了里面的房间里,再也不让人碰了。”
方玄和吴岳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凝重。
“茧里的女孩……”吴岳低声自语,“果然和她有关。”
“带我们去看看那面镜子。”方玄说,语气不容置疑。
王掌柜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吧。玄大人既然一定要看,那我就带你们去。不过你们千万要小心,不要盯着镜面看太久。”
他带着方玄和吴岳,走到鉴宝室里面的一个房间门口。打开门锁,推开房门。
房间里很暗,没有窗户。王掌柜点燃了桌上的蜡烛,昏暗的烛光,照亮了房间里的一切。
房间的正中央,摆着一个紫檀木的架子。架子上,放着一面古镜。
那面镜子不大,只有巴掌大小。镜面是青铜的,已经氧化发黑,布满了铜绿。镜框是用一种不知名的黑色木头雕刻而成的,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看起来古老而神秘。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
“王掌柜,王掌柜在吗?我们是新元宗的弟子,想请您帮忙鉴定一件东西。”
是林澈的声音。
王掌柜连忙走出房间,笑着说:“原来是新元宗的仙师。失迎失迎。里面请,里面请。”
很快,林澈、苏小暖、沈墨、陆无言,还有一个少年,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少年,就是楚风。
他大概十六岁的样子,长得极其俊美。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的弧度恰到好处。他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玉的玉佩,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他的举止优雅,风度翩翩,脸上永远带着一丝得体的微笑,像一个完美的贵公子。
他是新元宗掌门的亲传弟子,也是下任掌门的候选人之一。在整个新元宗,他都是所有人的榜样。
楚风走进房间,目光扫过四周。当他的目光落在方玄身上时,脸上的完美笑容,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
一种极其强烈的,令人不适的,时间节奏失调。
就像一首优美的乐曲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刺耳的不和谐音。而且这个不和谐音,还在不断地扩散,污染着周围的一切。
楚风的天赋是“时之律动”。他能感知并调整周围一切事物的时间节奏,让它们变得和谐有序。从小到大,他一直生活在自己创造的完美节奏里。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钟表一样。他也要求周围的一切,都按照他的节奏运行。
任何破坏他节奏的东西,都会让他感到极度的不适和厌恶。
而方玄,就是他见过的,最破坏节奏的人。
方玄身上的时间节奏,是混乱的。神性的冰冷规律和人性的痛苦破碎,在他的身体里不断地冲突、撕裂,导致他的时间节奏忽快忽慢,忽强忽弱,完全没有任何规律可言。就像一个坏掉的钟表,指针在疯狂地乱转。
楚风强压下内心的不适,维持着脸上的微笑。他的目光,又落在了吴岳身上。
不适感,更加强烈了。
如果说方玄是一个坏掉的钟表,那么吴岳就是一个根本没有钟表的人。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时间秩序的一种否定。他不守时,不按常理出牌,随心所欲,散漫不羁。他的时间节奏,完全是混乱的、无序的、不可预测的。就像一阵风,你永远不知道它会吹向哪里。
楚风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他感觉自己精心维持的完美世界,出现了一道裂痕。
就在这时,王掌柜走了过来,笑着说:“楚仙师,您要鉴定什么东西?拿出来吧。”
楚风收回目光,对王掌柜微微颔首,然后对林澈说:“林澈,把你买的日晷残片拿出来,让王掌柜看看。”
“好嘞!”林澈连忙从怀里掏出那块日晷残片,递给王掌柜,“王掌柜,您帮我看看,这是不是上古时期的时律日晷残片?”
王掌柜接过日晷残片,戴上老花镜,仔细地看了起来。
楚风则转过身,看向方玄和吴岳。他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但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两位也是为这面古镜而来?”他说,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场。
“巧了。”吴岳挑眉,“我们奉皇命调查近日的时感消失案。据我们所知,这面古镜与案件有关,是重要物证。”
“皇命?”楚风微微颔首,“原来如此。不过,我新元宗也奉师门之命,调查各地的时感异常事件。此镜邪门异常,蕴含着强大的时间能量,非普通人所能掌控。若是落入不法之徒手中,后果不堪设想。还请两位行个方便,将此镜交由我新元宗保管处理。”
“那可不行。”吴岳摇了摇头,“这是朝廷的案子,自然应该由朝廷来处理。你们新元宗要是想帮忙,我们欢迎。但是想把镜子拿走,没门。”
“皇命了不起啊?”林澈立刻跳了出来,大声说,“我们新元宗还是天下时感的正宗呢!这镜子里的时间能量,只有我们能处理!你们普通人拿着,小心被时间腐烂盯上!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数据显示,”沈墨推了推单片眼镜,冷静地补充道,“接触过此镜的十七人中,有九人三个月内时感消失,三人疯狂,五人出现不同程度的幻觉和记忆错乱。两位虽非常人,但体内时流本就异常,接触此镜的风险,是普通人的十倍以上。”
苏小暖躲在林澈身后,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那面古镜,又看了看吴岳和方玄,小声说:“那个……镜子里的声音,在哭……还有很多很多人在尖叫……别碰它……求求你们……别碰它……”
陆无言站在房间的最角落里,死死地盯着那面古镜。他的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抖得像筛糠一样。他的眼睛里,倒映出古镜的样子。在他的“时之静默”视野中,古镜的表面,布满了无数道黑色的、如同腐烂根须一样的时间裂痕。那些裂痕在缓缓地蠕动着,像一条条毒蛇,随时准备扑出来,吞噬一切。
方玄没有理会他们的争论。他径直走向那面古镜,想要拿起它,仔细查看。
“阁下,请勿轻动!”
楚风眼神一厉,一步挡在了方玄身前。一股淡淡的时感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起来,时间的流速,似乎都变慢了。
“此物危险,还请阁下自重。”楚风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却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方玄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楚风。
“让开。”他说。
“我说了,此物危险。”楚风寸步不让,“除非从我身上踏过去,否则,你别想碰它。”
两人对峙着。
强大的气息,从他们身上爆发出来,在半空中碰撞。房间里的蜡烛,剧烈地摇晃起来,烛光忽明忽暗。
林澈跃跃欲试,握紧了拳头。沈墨拿出笔记本和炭笔,飞快地记录着什么。苏小暖吓得捂住了嘴,躲在林澈身后瑟瑟发抖。陆无言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一触即发。
吴岳皱了皱眉,上前一步,拉住了方玄的胳膊。
“算了,方玄。”他说,“先看看情况。别冲动。”
方玄看了吴岳一眼,沉默了片刻,缓缓地收回了气息。
楚风也收回了气息。他整理了一下衣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完美的笑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面放在架子上的古镜,突然无风自动。
镜面泛起了一圈圈黑色的涟漪,像投入了石子的水面。一股冰冷的、带着腐烂味道的气息,从古镜里散发出来,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一个沙哑、重叠、仿佛无数人同时低语的声音,从古镜里传了出来。那声音不男不女,不老不幼,像是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一样,让人头皮发麻。
“时间……在腐烂……”
“所有的一切……都在腐烂……”
“我看到……茧……”
“巨大的……金色的茧……”
“里面的女孩……在看着我们……”
“她在等……”
“等叔叔……等哥哥……”
“破茧……或者……永远留在里面……”
随着声音的响起,镜面变得清晰起来。
一个模糊的画面,出现在镜面上。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海洋。海洋的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金色的茧。茧的表面,流淌着金色的光芒,像无数条金色的河流。
茧里,有一个女孩。
她背对着他们,穿着白色的裙子。长长的黑发,垂到腰间。
突然,女孩回过头。
她的脸,模糊不清。但是她的眼睛,却异常清晰。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清澈,纯净,像初生的婴儿。但是却又带着一种超越了时间的,古老的悲伤和温柔。
她看着他们,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就在这时,吴岳胸口的印记,方玄胸口的裂痕,苏小暖的耳朵,陆无言的眼睛,沈墨的单片眼镜,楚风感知的时律,林澈身上的所有时感仪器——同时产生了剧烈的反应!
吴岳胸口的印记,发出了耀眼的金色光芒,烫得他几乎要叫出声来。无数的记忆碎片,像潮水一样涌入他的脑海,让他头痛欲裂。
方玄胸口的裂痕,也发出了金色的光芒。裂痕越来越大,金色的光芒从裂痕里倾泻而出,照亮了整个房间。他的身体微微发抖,脸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苏小暖捂住耳朵,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尖叫。她听到了无数的声音——哭声,笑声,喊声,叫声,还有那个女孩温柔的声音。那些声音在她的脑海里回荡,几乎要把她的脑袋撑爆。
陆无言的眼睛,发出了淡淡的白色光芒。他看到了无数的时间伤痕,看到了过去,看到了未来,看到了那个金色的茧,看到了茧里的女孩。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口吐白沫,倒在了地上。
沈墨的单片眼镜,“咔嚓”一声,碎成了两半。他的笔记本上,炭笔自己动了起来,飞快地写着什么,字迹潦草而疯狂。
楚风的脸色变得无比苍白。他感觉到周围的时间节奏,彻底混乱了。快的像闪电,慢的像静止。他精心维持的完美世界,彻底崩塌了。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脸上的完美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澈身上的所有时感仪器,同时疯狂地转动起来。怀表的指针转得像风车,沙漏里的沙子流得像瀑布,日晷的影子在飞快地移动。“叮叮当当”的响声,响成了一片。突然,“砰”的一声,一个怀表爆炸了,碎片四溅。
整个鉴宝室,时间流速开始彻底紊乱。
桌子上的蜡烛,一会儿燃烧得飞快,一会儿又凝固不动。地上的灰尘,一会儿飘浮在空中,一会儿又落回地面。墙上的字画,一会儿变得崭新,一会儿又变得破旧不堪。
物品开始飘浮起来,在空中乱转。光线扭曲变形,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混乱持续了十几息,才缓缓停止。
古镜“咔嚓”一声,裂成了数瓣。黑色的光芒,从裂缝里溢出,然后缓缓消散。
镜中的画面,消失了。
那个沙哑的声音,也消失了。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但是鉴宝室里,却一片狼藉。
七个人,面面相觑,脸色都很难看。
五、星辰初聚
楚风第一个恢复了镇定。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脸上又重新戴上了那副完美大师兄的面具。他深深看了方玄和吴岳一眼,沉声道:“看来,两位卷入的事情,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这面镜子指向的‘茧’和‘女孩’,你们知道是什么吗?”
方玄沉默着。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胸口的裂痕。那里还在隐隐作痛。他的脑海里,不断地闪过刚才镜中看到的画面——那个金色的茧,那个回头的女孩。
那个眼神,他记得。
在古钟寺的地下,他见过。
吴岳摸着发烫的胸口印记,嘟囔道:“我也想知道那是什么……总觉得,那女孩我认识。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就在这时,苏小暖怯生生地举起了手。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我……我好像……在镜子里‘听’到那个女孩的声音了……”她小声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她说什么了?”吴岳连忙问,语气急切。
苏小暖咬了咬嘴唇,看了看吴岳,又看了看方玄,小声说:“她说……‘叔叔,哥哥,要快点’……”
“时间……不多了……”
吴岳和方玄,同时一震。
他们看着苏小暖,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叔叔。
哥哥。
这两个称呼,像两把钥匙,打开了他们记忆深处的某扇门。
无数模糊的画面,在他们的脑海里闪过。但是那些画面太快,太模糊,他们抓不住。
“太不可思议了……”沈墨推了推鼻梁上碎了一半的单片眼镜,喃喃自语,“镜中幻象、多人共感、指向性信息传递……这已超出普通时疫的范畴,涉及到了高层次的时间信息干涉。这说明,那个‘茧’和‘女孩’,是真实存在的。而且,她们正在主动向我们传递信息。”
他抬起头,看向吴岳和方玄,眼神里充满了探究欲:“而且,她们显然认识你们。你们和她们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
“太刺激了!”林澈兴奋地搓着手,眼睛发亮,“这可比在宗门里炼器有意思多了!什么时间腐烂,什么时疫心魔,什么金色的茧!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算我一个!”
没有人理他。
陆无言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擦了擦嘴角的白沫,脸色依旧苍白得像纸一样。他摇摇晃晃地走到碎裂的古镜前,蹲下身子。
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块古镜的碎片。
在他的“时之静默”视野中,碎片上残留的黑色时间裂痕,像活物一样,在缓缓地蠕动着。
陆无言抬起头,看向吴岳和方玄。
他的嘴唇动了动,用尽全力,发出了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你们……身上……也有……”
“这个的……气息……”
所有人都沉默了。
房间里一片死寂。
楚风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兴奋的林澈,害怕的苏小暖,冷静的沈墨,虚弱的陆无言,还有神秘的吴岳和方玄。看着这些“节奏”完全乱掉的人和事,他内心的控制欲在疯狂地尖叫。
但是理智告诉他,他必须介入。
这件事情,已经超出了新元宗最初的预期。它关系到整个曦京,甚至整个天下的安危。如果不能尽快查明真相,阻止时疫的蔓延,那么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他也很好奇。
好奇吴岳和方玄的身份,好奇他们身上的时间伤痕,好奇那个金色的茧和茧里的女孩。
楚风深吸一口气,缓缓地说:“此事已关乎重大。我提议,新元宗与二位暂时合作,共同调查此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宗在时感研究、心魔抵御、情报网络方面,有你们没有的资源。而你们,有官方的身份,还有与‘茧’和‘女孩’的特殊联系。我们合作,才能最快地查明真相,阻止灾难的发生。”
吴岳看向方玄,用眼神询问他的意见。
方玄沉默了片刻。
他需要弄明白镜中“茧”和“女孩”的含义。他需要弄清自己胸口的裂痕和那些混乱的记忆。他需要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而新元宗,或许能给他答案。
方玄缓缓地点了点头。
“行吧。”吴岳摊了摊手,笑着说,“合作可以。不过先说好,查案可以,别指望我听你们指挥。我这人,散漫惯了,最讨厌别人管着我。”
楚风的嘴角,微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他强压下内心的不适,维持着脸上的微笑:“自然。我们是合作关系,不是上下级关系。一切都好商量。”
他转过身,开始分配任务,语气干脆利落,不容置疑:“沈墨,立刻调取千机阁近半年的交易记录,查清这面古镜的来源,以及靖安王与它的关系。”
“是。”沈墨点了点头。
“林澈,分析镜子碎片上的时流残留,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关于‘茧’和‘女孩’的信息。”
“没问题!”林澈用力点头,兴奋地说。
“苏师妹,尝试‘听’取碎片中是否还有残留的意念和信息。如果有,立刻记录下来。”
“嗯。”苏小暖小声应道。
“陆师弟,”楚风看向陆无言,“你观察吴岳公子和方玄公子身上的‘时间痕迹’变化。如果有任何异常,立刻告诉我。”
陆无言点了点头。
分工明确,效率极高。新元宗弟子的素养,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吴岳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摸了摸下巴,笑着说:“看来,接下来的日子,不会无聊了。”
方玄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曦京的街道上,给这座古老的城市,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但是方玄的心里,却一片冰冷。
他隐隐感觉到,这五个性格各异的少年少女的出现,就像五把钥匙,正在插入他和吴岳身上那些连自己都还未完全理解的锁孔。
他们是时间的五种面孔。
他们是青春的五种模样。
他们是五面镜子,将映照出他和吴岳最真实的灵魂。
而那些被遗忘的过去,那些被埋葬的秘密,那些刻骨铭心的伤痛,都将在这五面镜子的映照下,一点点浮出水面。
遥远的观星台上。
丫丫穿着白色的裙子,站在栏杆边,望着千机阁的方向。
晚风吹起她的长发,像黑色的瀑布。
她轻轻叹了口气。
“新元宗……修行时间之道的宗门吗……”
“也好。多一些理解时间的人,或许就能多一分治愈的希望。”
她抬起头,望向天空。
夜幕降临,繁星点点。
那些星星,像无数双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片大地。
“只是……叔叔,哥哥,当你们通过他们,越来越看清自己是谁时……”
“你们还会选择,留在这个茧中吗?”
丫丫的声音,消散在晚风里。
天空中,一颗明亮的星星,突然闪烁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五颗星星,在天空中连成了一条线,像一串璀璨的项链。
它们是新元宗的星辰。
它们的光芒,将照亮这条通往真相的道路。
也将照亮,那两个迷失在时间里的灵魂。
(下章预告:《五镜照魂:你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