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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声钟鸣环绕仙境,悠长而沉闷,如同沉重的丧钟,一遍遍叩击在玄铁仙境的土地上。方才还震天彻地的厮杀声、哭喊声、兵刃碰撞声与法术爆裂声渐渐平息,只余下零星几声垂死者的呻吟,在空旷的街巷间微弱回荡。
仙境的朝阳自东方天际缓缓爬升,柔和如水,金辉漫洒,流遍琼楼玉宇,铺过青石长街,吻过殿宇飞檐,将整座玄铁仙境笼罩在一片看似安宁的光晕之中。可这温暖明亮的光,却偏偏照不进二区这片焦黑破败、满目疮痍的废墟,也暖不透方表胸腔里早已凉透、沉如寒铁的心。
脚下的土地滚烫而焦脆,每一步踩下去,都能碾得细碎的灰烬簌簌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到令人窒息的气味——烟火灼烧后的焦糊味、皮肉烧焦的腥膻味、鲜血干涸后的铁锈味,还有尘土被风卷起的干涩气息,混杂在一起,钻进鼻腔,呛得人胸口发闷,几欲作呕。断壁残垣歪斜矗立,原本整齐的屋舍尽数坍塌,焦黑的木梁横七竖八地压在瓦砾堆上,有的还冒着袅袅青烟,火星在灰烬中明明灭灭,像是不肯熄灭的亡魂,苟延残喘。
方表步履沉重地走在破烂不堪的二区内,白发凌乱地贴在汗湿又沾灰的额角,衣衫被碎石划破多处,露出底下深浅不一的瘀伤与血痕。他垂着头,目光空洞地扫过眼前的惨状,满心都是化不开的苦涩与茫然。
他曾以为,只要咬牙翻过凶险莫测的幻峰,挣脱混城那座吃人的泥沼,踏入钟鸣之地、踏入玄铁仙境,就能抓住一丝活下去的希望,就能找到足够强大的力量,早日返回混城,将妹妹方柳从青花楼的深渊里拉出来。
可如今,亲眼目睹了二区的清剿、火海的屠戮、上位者视人命如草芥的冷漠,他才终于懂了。
这世间的绝望,从来不分地界。所谓仙境,也不过是换了一副光鲜皮囊的炼狱。那些在绝境里偶然施舍的一点微光,并非仁慈,不过是上位者闲来无事、可有可无的玩具,是困兽笼中短暂的喘息,一触即碎,一吹即灭。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却只灌入更多呛人的烟尘,喉间一阵发紧。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腰间空空如也的系带——那里原本挂着他从混城一路护送来的唯一干粮,一块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窝头,是他在绝境里仅存的一点底气。如今连这点底气,都在奔逃中不知遗失在了哪片瓦砾之下。
正当他暗自神伤、心神沉坠之际,身侧那堆烧得不成样子、早已看不出原貌的废墟突然一动。
堆积如山的焦木与碎石簌簌滚落,尘土飞扬,一个身形单薄、不见得比方表大多少的少年,手脚并用地从瓦砾堆里艰难爬了出来。少年浑身灰头土脸,衣衫破烂,脸颊与脖颈上沾着黑灰与血渍,唯有一双眼睛黑白分明,亮得惊人,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桀骜与警惕。
方表瞬间绷紧了身子,后背肌肉紧绷,双脚微微错开,摆出最利于闪避与反击的姿态,眼底瞬间翻涌而起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戒备与疏离。初到二区时残存的那点天真、那点对陌生世界的微弱期许,早在昨夜的火海围杀、兵刃相向、法术肆虐里消磨殆尽,此刻刻在他骨血里的,只有在混城六年挣扎求生所沉淀下来的本能——猜忌、谨慎、先一步防备,再决定是否靠近。
“你是谁?”
废墟里爬出来的少年率先开口,声音略带沙哑,却异常利落。他猛地翻身站稳,抬手飞快掸了掸身上沾着的灰土与碎渣,双手瞬间攥成紧实的拳头,指节泛白,对着方表微微侧身,摆出一副不死不休、随时准备扑杀或逃窜的防备姿态。
见方表久久沉默不语,只是目光沉沉地盯着他,少年心底一紧,下意识便想后退拉开距离。不曾想脚下一滑,一脚狠狠绊在身后一根焦黑开裂的断木上,重心骤然失衡,整个人失去控制,狠狠摔回了松软的废墟堆里。刚拍干净少许的衣袍瞬间再度沾满尘灰,狼狈不堪。
“哈哈哈哈!”
方表看着他满脸憋屈、像是硬生生吞了一只苍蝇却吐不出来的模样,紧绷的心神骤然一松,忍不住放声大笑。
这是他十六年人生里,为数不多不带苦楚、不带隐忍、不带求生伪装的笑,干净、直白,带着劫后余生的一丝难得轻松。他快步上前,俯下身,下意识便伸出手,想将眼前这狼狈又好笑的少年拉起来。
可指尖刚触碰到少年胳膊的一瞬,他动作猛地一顿,如同被冷水当头浇下。
我方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多管闲事了?
他在心底狠狠自嘲一声。在混城,伸手扶人,往往意味着把自己的后背暴露给杀机;心软一瞬,便可能葬身乱刃之下。眼前这人来历不明,身处这片人人自危的二区,谁也不知道对方是善是恶,是友是敌。
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扶也不是,收也不是,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那少年却压根没在意他这片刻的迟疑,自顾自狼狈地撑着碎石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狠狠瞪了方表一眼,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别惺惺作态,进了这二区的,没一个是好东西!”
说完,他看都没看还僵在原地的方表,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脚步急促,显然不想与任何陌生人产生牵扯。
方表收回手,指尖微微蜷缩,眼底那点短暂的轻松迅速褪去,重新被警惕覆盖。他站在原地,看着少年渐行渐远的背影,并未追赶。在二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本就该各安天命,各寻生路。
可命运偏不遂人愿。
“那边!还有两个活的!”
一声尖利的呼喝骤然从几百米外炸开,刺破了清晨废墟间残存的寂静。
几个身披银甲、腰挎兵刃、神色冷厉的巡逻士兵一眼便瞥见了站在空地上的方表,以及正快步离开的少年,当即不再犹豫,踩着碎石与瓦砾,提着寒光闪烁的长刀,气势汹汹直冲过来,甲叶碰撞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声响,步步紧逼。
“扫把星!”
少年猛地回头,咬牙低骂一句,显然没料到自己刚躲过一劫,又被这人无端牵连。他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闪,快步折返,不由分说一把拽住方表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手腕,力道极大,转身便朝着远处损毁较轻、便于躲藏的房屋群方向疯狂冲去。
“我的窝头!”
方表被拽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下意识抬手摸向怀里,这才惊觉一路拼死护着的油纸包早已不知在何时掉落,心底瞬间涌上一股难以遏制的火气。他当即恶狠狠地瞪着前面拽着他狂奔的少年,在心里把人骂了千百遍,恨不得立刻甩开对方的手,各奔东西。
可在身后紧追不舍的追兵眼里,这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两人并肩逃窜,动作一致,显然是同伙。
“他们要往二区外围跑!快发信号!”跑在最前面的银甲队长大喝一声,声如洪钟。
身后一名士兵立刻熟练地掏出一只拇指粗细的竹筒,拔开塞子,对准二人逃窜的方向,猛地一甩,朝空中射出了一枚裹着淡淡雷光的晶莹珠子。珠子升空片刻,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嗡鸣,骤然在二人头顶上方炸裂。
密密麻麻的电弧瞬间倾泻而下,蓝白色电光滋滋作响,狂暴而凌厉,在前方道路上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将去路封得严严实实。电光闪烁间,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散发出刺鼻的臭氧气息。
少年拽着方表的手腕猛地顿住,身形骤然停在电弧屏障前,呼吸微促,却依旧站得笔直。
“麻烦了。”他转头看向方表,语气平静得反常,没有半分慌乱,甚至带着一丝笃定,“你先过。”
方表看着眼前滋滋作响、仿佛一碰便会被瞬间灼焦的电弧,又转头看向一脸坦然、甚至隐隐有些催促意味的少年,眉头瞬间紧紧皱起,眼底的猜忌与怀疑几乎要溢出来。
他声音波澜不惊,却带着刺骨的冷意,那双在混城生死里淬炼过、淬了墨般沉冷的眼睛,死死锁着少年的每一个细微表情,不肯放过一丝破绽:“你拉着我跑这一路,就是为了让我先替你扛住这雷电,好让你自己趁机逃出去?”
少年被他这无端猜忌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眼底掠过一丝不耐:“废话真多!”
不等方表再开口质疑,少年猛地一使劲,手腕发力,一把将方表径直推出了电弧屏障。方表猝不及防,身体前倾,整个人穿过那层看似狂暴的电光,踉跄着落在屏障另一侧。
少年紧随其后,身形一矮,借着前冲的惯性,脚步轻快地一窜,也毫发无伤地从电弧中穿了出来,稳稳落地。
“你!”
方表踉跄着站稳身形,只觉浑身一阵轻微酥麻,如同被微弱电流轻轻扫过,并无实质伤害。更让他心惊的是,昨夜被幻境震得滞涩凝滞、运转不畅的体内法力,竟在这酥麻感中隐隐有了一丝松动,经脉间多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顺畅感,淤积的闷气仿佛也随之散了几分。
“快走!”
少年没多余功夫跟他解释,也没兴趣看他震惊的模样,再次一把拽起他的手腕,力道依旧强硬,方向却直指二区城墙下那片茂密幽深的丛林。
方表这次没有甩开他的手。
方才那一番试探与惊险,已经让他卸下了大半防备。至少眼前这人,并非想借他挡刀,反而确确实实在带他逃命。虽然这人弄丢了他仅剩的窝头,实在可恨,但性命当前,些许干粮,也只能暂且搁置。
他一言不发,紧紧跟在少年身后,脚步加快,全力奔逃。少年回头淡淡瞥了他一眼,见他不再抗拒,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放松,脚下速度再度提升,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卷起两人凌乱的发丝与衣摆。
二人一头扎进丛林深处,又不顾一切向前狂奔数十步,直到确认彻底甩开追兵视线、听不到身后脚步声,才终于停下脚步,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
这片丛林与二区外围截然不同。树木高大挺拔,枝叶繁茂交错,遮天蔽日,花草生机勃勃,叶片上还挂着晶莹的晨露,在林间漏下的微光中闪闪发亮,泥土湿润,草木清香扑鼻,丝毫没有被火海烧灼的痕迹,没有焦黑,没有血腥,与外面那片人间地狱般的废墟相比,格格不入得近乎诡异。
方表直起身,平复着急促的呼吸,抬手抹去额角的冷汗与灰尘,终于开口,问出了心底盘旋已久的疑惑:“你到底是什么人?”
少年直起身,抬手理了理凌乱的衣领,语气淡得很,只吐出两个字:“吴岳。”
“我仁至义尽了,”他继续说道,目光平静地看向方表,“咱们本就不认识,非亲非故,刚才不过顺手一带。从此各走各的路,互不相干。”
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便要往林子更深、更隐蔽的地方走去,姿态干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等等!”
方表连忙出声叫住他,快步追了上去,挡在吴岳身前,语气带着急切与不解:“你为什么要帮我?还有刚才那雷电屏障,明明看起来那么凶险,为什么我们穿过来一点事都没有?”
吴岳停下脚步,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嘲讽的笑,像是在看一个什么都不懂的雏儿:“不过是个花架子罢了。区区巡逻队,俸禄有限,权责低微,还配不上动用真品雷珠。那只是用来威慑偷渡者的仿制品,看着吓人,实则伤不了人,顶多麻一下。”
他顿了顿,放慢语速,转头上下仔细打量了方表一圈,从他那头扎眼的白发,到他满身伤痕、却依旧透着一股韧劲的身形,眼里的好奇越来越浓:“连这都不知道,你是新来的?”
“是。”方表没有打算隐瞒。
单是吴岳刚才不顾危险拉着他冲出重围这一件事,就足以让他卸下绝大部分防备。当然,要是这人没在慌乱奔逃中害得他弄丢了一路护着的窝头,他能表现得更感激几分。
“哦,原来是这样。”吴岳兴致更浓,往前凑近半步,语气带着探究,“你是本地人,还是混城来的偷渡者?”
玄铁仙境对混城偷渡者向来严苛,一旦抓获,轻则奴役,重则当场处决。方表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心平气和:“我……自然是本地人。”
可他飘忽不定、不敢与人直视的眼神,微微紧绷的下颌,还有下意识攥紧的手指,早就将他心底的紧张与隐瞒出卖得一干二净。
吴岳何等机灵,在二区摸爬滚打多年,早练就了一双看人通透的眼睛,只一眼便看穿了他的谎言。
“我知道了。”吴岳低下头,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与悲凉,“我是土生土长的二区人。我爹娘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辈,却被旁人嘴里穷凶极恶的罪犯,扣上了莫须有的罪名。我刚满一岁,就跟着他们进了二区,一关就是十几年。”
他说着,眼眶微微泛红,眼角缓缓滑过几滴晶莹的泪珠,顺着沾灰的脸颊滑落,留下两道清晰的泪痕,声音里满是压抑到极致的委屈与不甘:“他们没害过人,没抢过东西,不过是想活下去。这天道,凭什么这么不公?凭什么生来就要被关在这牢笼里,任人宰割?”
方表一时语塞。
同样孤苦无依,同样在底层挣扎,同样被命运推入绝境,他太能体会这种无力与悲愤。他在混城见过太多无辜者惨死,见过太多强权碾压弱小,心底一软,刚想抛开顾虑,坦白自己偷渡者的身份,与眼前少年同病相怜。
可下一秒,眼前一幕让他彻底愣住。
就见吴岳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刚才那副悲戚委屈的模样瞬间烟消云散,他抬手随意抹掉眼角的泪痕,挑眉看向方表,语气轻快又欠揍:“不过现在看到你,我就不觉得自己有多惨了。”
“什么意思?”方表一怔,被他这翻脸比翻书还快的速度惊得半晌说不出话,一时分不清刚才那番悲伤到底是真是假。
“你这一头白发,可半点不像本地人。”吴岳笑着摆了摆手,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算了,不想说就不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等以后你愿意告诉我了,再说不迟。”
他说着,自然而然地拉起方表的手,掌心粗糙却温暖,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道,转身便往林子深处走去:“这里暂时安全,先躲一躲,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离开二区。”
方表没有挣脱,任由他牵着往前走。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面洒下斑驳的光影,晨露滴落,发出清脆的声响,风吹树叶沙沙作响,隔绝了外界的血腥与杀戮。
两个在泥沼里摸爬滚打、满身伤痕的少年,就在这片与世隔绝的丛林里,在一场突如其来的追杀与并肩奔逃中,放下猜忌,放下戒备,埋下了一粒脆弱却坚韧的友谊种子。
这粒种子,将在日后的风雨与逃亡中,生根发芽,长成足以并肩而立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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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峰之巅,终年寒风凛冽,白雪覆顶。
山风卷着细碎冰冷的雪沫子,呼啸而过,打在峭壁冰冷的石墙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如同冤魂低语,凄厉而悠长。峰顶气温极低,呼出的气息瞬间便会凝成白雾,地面积雪厚实,踩上去咯吱作响,冰冷刺骨。
李成杰一身玄色劲装,立于风雪之中,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压。他指尖捏着一封沾了暗红火漆的密信,指节因用力而捏得泛白,信纸几乎要被他生生攥破。
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剧毒的尖针,一字一句,狠狠扎进他的心底,扎得他眼底翻涌着沉沉戾气,杀意几乎要破体而出。
信中内容,字字句句,都在昭示一件事——他身边早已被钱清安插了眼线,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他缓缓抬眼,目光冷厉如刀,落在眼前跪在地上的男人身上。
那人浑身是伤,衣衫破碎,血迹斑斑,身上新旧伤痕交错,显然已经熬过了一夜严酷拷问,是李成杰刚从自己亲卫队里揪出来的、钱首安插在他身边整整三年的眼线。三年潜伏,悄无声息,足以将他的所有部署、所有兵力调动、所有私下谋划,尽数传递出去。
“问了一夜,半个字都不肯吐,嘴硬得很。”身边一名亲卫躬身禀报,声音压得极低,生怕触怒此刻处于暴怒边缘的李成杰。
风雪呼啸,卷起李成杰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缓缓放下手中密信,动作平静,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却冷得像山巅万年不化的寒冰,一字一顿,不带任何感情:“杀了吧。”
没有多余的审判,没有多余的呵斥。
在这权力倾轧、你死我活的仙境,叛徒,唯有一死。
亲卫应声上前,刀光一闪,快如闪电。
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洁白的积雪之上,绽开一朵凄厉而刺眼的红梅,转瞬便被狂风卷散,渗入雪中,只留下一片暗沉的痕迹。
眼线倒地,再无声息。
山巅的风更烈了,卷着浓郁的血腥味,穿过峰峦,越过云层,吹向了山下那片看似平静祥和、实则暗流汹涌、杀机四伏的仙境大地。
一场席卷玄铁仙境的军政博弈,已然拉开血腥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