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三峡的夜风呼啦啦地刮着，带着一股子湿漉漉的潮气，像谁把整个江面上的水汽都搅和起来往人脸上扑。暗红色的雾气在汽艇四周懒洋洋地转圈圈，仿佛有自己的小脾气，不肯老实待着。

　　原本还一副大大咧咧样子的老唐，此刻却死死扣住船舷，指节绷得发白，那双平时总带着点喜感的小眼睛里，现在竟空洞得让人心里发毛。

　　“明明……我感觉这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叫我啊～”老唐的声音抖得像筛糠，“那种感觉……就像肺里头有个火炉在烧，咕嘟咕嘟地冒泡，我想跳下去，我想把这整条江都给煮开了……我是不是要疯了？呜哇～”

　　路明非蹲在甲板上，挠了挠后脑勺，心里嘀咕着这家伙可真会闹腾。他知道老唐这是诺顿的本能在作祟，那股子古老的龙血正嗡嗡叫着要找回沉睡的王座。要是任由这股子恐惧继续发酵，老唐一进青铜城，估计就会被那暴脾气冲得只剩复仇本能，彻底变成那个只知道烧烧烧的青铜与火之王。

　　路鸣泽的声音在路明非左脑里冒出来，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调「哥哥，他快撑不住啦～那可是他亲手堆起来的宫殿，每块青铜砖上都刻着对他弟弟的那些老承诺。要是你还想留着这个‘损友’当星际战友，就得给他塞点人间的烟火气，别让他一直沉浸在那种千年孤独里头。」

　　路明非“啧”了一声，猛地一巴掌呼在老唐的后脑勺上，啪的一声脆响，把老唐打得一个激灵，眼睛瞬间回神。

　　“老唐！你别在那儿发神经病了～听我给你讲个超级冷的笑话，保证笑得你把肺里的火都喷出来！”路明非一屁股坐在甲板上，顺手从记忆里扒拉出一段泛黄的碎片，语速快得像在说相声，“以前有个小孩，特别皮，总是背着他哥偷偷往家里的青铜大缸里尿尿，还美其名曰‘给哥哥的战车加注燃油’～哈哈哈，他哥每次气得想把他吊起来抽一顿，结果那弟弟只要一哭兮兮地说‘哥哥我饿了～’，他哥立马屁颠屁颠地跑去煮火锅，边煮边骂‘你这小混蛋，下次再尿我把你扔进去一起煮’！”

　　老唐愣在原地，眼神里那股子疯狂的火光竟然神奇地暗淡了一点点，他揉着后脑勺，嘴角抽了抽：“煮……火锅？谁家小孩这么重口味啊～明明你这故事讲得也太烂了吧，我听着怎么感觉……心里头舒服多了？呼～”

　　诺诺在一旁侧着耳朵听，红色的头发被江风吹得微微飘起，她那双总是带着点俏皮的眼睛此刻却透出复杂的光芒。她的侧写能力告诉她，路明非这根本不是什么烂笑话，而是一种精准得可怕的情感锚点，直戳龙类潜意识里的那些柔软角落。

　　“路明非，你故事里那个‘哥哥’最后到底舍没舍得抽他弟弟啊～？”诺诺轻声问着，声音里带着点好奇的尾音，像小猫在挠人心。

　　“那当然没舍得啊～毕竟那是除了咱这个不靠谱的爹以外，唯一的亲人了嘛～”路明非拍拍手站起身，眼神一下子变得利索起来，“行了行了，煽情时间结束！老唐，把这玩意儿戴好，别磨蹭～”

　　他从背包里拽出三个带着幽蓝色冷光的潜水挂钩，那是之前苏恩熙塞进车里的小礼物，金属表面隐隐有炼金矩阵在流动。

　　诺诺接过一个，指尖碰到的瞬间微微一颤：“这就是你说的‘诸葛亮’准备的诸葛连弩？看起来挺高级的～带推进功能？”

　　“对头，这叫‘黑鸟隐匿挂钩’，待会儿听我口令，咱们直接跳水！”路明非瞥了一眼远处正缓缓逼近的摩尼亚赫号灯光，灯光在江面上晃荡着，像一群不安分的萤火虫，“卡塞尔的那帮师兄估计正准备用鱼雷轰路呢，咱们得抢在他们把青铜城周围的大家伙炸醒前行动。先顺着排水管摸进去。老唐，你会潜水不？”

　　老唐还迷迷糊糊的：“会……会吧？咕噜～”

　　话音刚落，路明非一把拽住老唐的胳膊，拖到船舷边，咧嘴一笑：“那就跳吧～别婆婆妈妈的！”

　　三道身影扑通扑通扑通接连没入冰冷的江水，江面溅起几朵白花，很快又被夜风抹平。

　　入水的那一刻，路明非低低吟诵了一个改过的龙文，声音在水里闷闷地传开：“领域：寂静之海～”

　　以三人为中心，方圆五米内的水流瞬间变得滑溜溜的，像涂了一层油，所有的气泡和噪音都被绝对的寂静一口吞掉。在水下雷达的监控里，这里只剩下一块顺流漂着的烂木头，毫无威胁。

　　水底深处，一道修长的黑影如箭般游来，正是穿着黑色潜水服的酒德麻衣。她轻巧地扣住路明非抛出的引导索，对着路明非比了个“老板好”的手势，眼睛在头盔后弯成月牙。

　　路明非通过通讯器喊道：“学姐，跟着那条大长腿走！我们要去的地方，是这座城唯一的‘盲肠’～哈哈，绕过去就安全啦！”

　　在幽深的水底，人类和龙王都还没察觉的这个小小角落里，路明非牵着老唐的手往前游。他能清楚感觉到，老唐体内那股躁动的力量一碰到自己，就乖乖地收敛起来，像被按了暂停键。

　　他脑子里又闪过路鸣泽以前讲的那些故事。黑王为了避免权与力挤在一起的悲剧，把自己分裂了。现在的他，正带着其中一位迷路的臣民，去找那段被青铜埋藏了千年的、有点烟火气的“家”。

　　「哥哥，这顿饭，诺顿等了好几千年呢～」路鸣泽在水流的轰鸣里低声嘀咕，语气里竟带了点难得的温柔。

　　他们顺着巨大的青铜管道，像几条逆流而上的小鱼，神不知鬼不觉地钻进了那座沉睡千年的宏伟古城。管道内壁冰凉凉的，偶尔有细小的气泡从缝隙里冒出来，咕噜咕噜地往上飘。路明非在前头领路，诺诺紧随其后，老唐被夹在中间，酒德麻衣则像影子一样在侧翼游动。

　　江水很冷，冷得像无数小针在扎皮肤，但潜水服里的加热系统嗡嗡作响，勉强维持着体温。诺诺游到路明非身边，透过头盔玻璃冲他眨眨眼，通讯器里传来她带着笑意的声音：“喂，路明非，你刚才讲的那个笑话，是不是在说老唐就是那个煮火锅的啊～？你这家伙，损起人来还真有一套！”

　　路明非在水里比了个大拇指：“师姐你真聪明～不过我可没损他，我这是在给他降温呢。要不然他一激动，把整个青铜城都烧成火锅底料，咱们不就白来了？”

　　老唐在后面哼哼唧唧：“你们俩别背着我讲悄悄话啊～我听得到！明明你那笑话讲得真烂，但……但我确实感觉好多了。谢谢啦，兄弟～”

　　酒德麻衣游近了一些，声音清脆地在通讯频道响起：“老板，前面就是排水管的岔口了。左边那条通向主殿，右边是盲肠区，比较隐蔽。我们走右边？”

　　“对，走右边～学姐你带路，我殿后。”路明非点头，眼睛警惕地扫着四周。青铜城的轮廓在水下渐渐清晰起来，那些古老的建筑像沉睡的巨兽，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在潜水灯的照射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们小心翼翼地游进那条狭窄的盲肠管道，管道内空间不大，三人只能排成一列。路明非感觉到老唐的手微微颤抖，便用力握紧了些：“老唐，坚持住啊～等会儿进去后，你就想想咱们以前一起打星际的那些通宵，笑成一团的日子。别让那些老古董的东西把你拉走。”

　　老唐闷闷地应了一声：“嗯……我试试。明明，你说那小孩的哥哥最后有没有真的煮了他弟弟啊？”

　　路明非差点笑出声，水泡从头盔边冒出来：“当然没有～他哥顶多骂两句，然后继续给他煮火锅。兄弟情深嘛～你看你现在，不也正跟着我这个不靠谱的家伙往火坑里跳？”

　　诺诺在前头轻笑：“路明非，你这家伙平时看起来傻乎乎的，关键时刻还挺会安慰人的。就是笑话讲得太冷了～下次我教你几个热的，保证把老唐逗得直接原地复活！”

　　酒德麻衣忽然抬手示意大家停下：“嘘～前面有动静。应该是城里的残留炼金矩阵在运转，别惊动它。”

　　众人屏息静气，果然听到管道深处传来低沉的嗡鸣，像古老的机械在苏醒，又像沉睡的巨龙在梦呓。路明非的心跳微微加快，但他脸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没事没事～咱们是来探险的，又不是来打架的。先摸进去看看情况，再决定下一步。师姐，你侧写一下周围，有没有异常？”

　　诺诺闭眼片刻，侧写能力悄然展开：“目前一切正常……但深处有股很强的热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醒来。路明非，我们得小心点～”

　　老唐深吸一口气，水泡咕噜咕噜冒起：“我……我感觉那东西在叫我，但现在没那么强烈了。谢谢你的笑话，明明。”

　　路明非拍拍他的肩膀（虽然在水里拍得有点费劲）：“谢什么谢～咱们是父子嘛。走，继续前进！等出了这趟，咱们回去继续打星际，我让你赢两把～”

　　“明明，你这家伙又占我便宜！”

　　四人继续往前游，青铜城的内部渐渐展现在眼前。宏伟的殿堂、雕刻着古老图案的墙壁、还有那些在水流中微微摇曳的青铜饰物，一切都带着岁月的厚重感，却又在这一刻因为他们的到来而多了一丝活气。

　　诺诺忽然转头，对路明非比了个手势：“喂，你刚才牵老唐手的时候，是不是怕他跑了？哈哈，看起来挺兄弟情的～”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师姐你别瞎说～我这是防止他被水冲走！再说，我牵的是我儿子的手，又不是牵……咳咳，总之专心点！”

　　老唐也跟着笑起来，声音在通讯器里回荡：“对啊对啊，明明你这家伙平时衰得要死，关键时刻还挺靠谱的。等回去我请你吃火锅～真的火锅，不是青铜缸里的那种！”

　　众人低声笑闹着，紧张的气氛被冲淡了不少。管道尽头，一道半开的青铜闸门出现在前方，门后隐约可见更大空间的轮廓。路明非挥手示意大家准备：“好了，准备进城～记住，别乱碰东西。老唐，你跟紧我。师姐，长腿，随时准备撤。”

　　他们小心翼翼地推开闸门，青铜城那广阔而幽暗的内部，终于完全展现在四人眼前。水流在这里变得稍缓，潜水灯的光柱扫过一处处古老的建筑，映照出千年前的辉煌与沧桑。

　　路明非心里暗想，这趟行动可不能出岔子。大家都是为了各自的理由来的——他是为了朋友，老唐是为了找回自己，诺诺是为了学院的任务，酒德麻衣则是……嗯，她有她的理由。但不管怎样，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诺诺游到他身边，声音轻快：“路明非，待会儿要是真遇到麻烦，你可别又讲冷笑话哦～不过……刚才那个，其实还挺有效的。”

　　老唐点头如捣蒜：“对对，确实有效！哈哈～”

　　酒德麻衣则默默观察着四周，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青铜城的深处，似乎有股隐隐的热浪在涌动，但四人组成的这个小团队，在这一刻显得意外地团结。江水依旧冰冷，夜风仍在三峡上空呼啸，但他们的冒险，才刚刚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