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没有一点要停的意思。
脚下的泥地已经被踩成烂糊,每一步都陷进去半寸。
比尔带着一行人穿过泥泞的码头,往最东边走去。
雨幕中,那艘船的身影逐渐清晰。
船身约二十米长,宽大的船体在暴雨中稳稳地压着水面,不像旁边那些小船被水流推得东倒西歪。船体刷着深红色的漆,漆面斑驳,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质船板。船头的两侧各挂着一串轮胎,被水泡得发黑,那是用来缓冲靠岸时碰撞的。
“血腥玛丽号。”比尔站在船边,拍了拍船舷,“我自己起的名字。”
纳克斯仰着头打量这艘船,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眯着眼睛问:“为啥叫这个?”
“五年前我买下它的时候,它叫幸运号。”比尔踩着舷梯往上走,回头看了一眼,“买下来第三天就撞上暗流,发动机报废,船底开了个口子,差点沉在河中央。修好之后我给它改了名,换个晦气的名字,看那些河里的东西还敢不敢收我。”
纳克斯对他竖起大拇指。
冯涤跟着上了船。
甲板铺着防滑的木板,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光滑发亮。
船舱是两层结构,驾驶舱在最上层,四面都是玻璃,有几块玻璃上贴着胶带,胶带已经发黄卷边。甲板两侧堆着油桶、缆绳、渔网,还有一些看不清用途的杂物,全都被雨淋得湿透。
一个东西从驾驶舱顶上探出头来。
猴子。
巴掌大的脸,两只眼睛又圆又亮,滴溜溜地转。浑身的毛是灰褐色的,被雨水打得贴在身上,瘦得跟麻秆似的。它歪着脑袋打量这群陌生人,忽然吱地叫了一声,从舱顶一跃而下,落在比尔肩上。
“冈,”比尔被它踩得骂了一句:“你个混小子,别闹。”
那叫冈的猴子没理他。
蹲在他肩上,两只前爪扒着他的头顶,盯着亚当看。
盯了几秒,它忽然伸出爪子,朝亚当挥了挥。
亚当没动。
冈又挥了挥。
亚当还是没动。
冈歪了歪脑袋,猴脸上浮现出困惑,那表情太生动了,像是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不给反应的大东西。
它转向纳克斯,朝他挥了挥。
纳克斯愣了一下,也朝它挥了挥手。
冈吱吱笑了两声,从比尔肩上跳下来,三两下爬到桅杆顶上,倒挂在缆绳上,尾巴卷着绳子,晃晃悠悠地荡来荡去。
“它叫冈?”杰克仰头看着那只猴子。
“嗯。”比尔把肩上的水甩了甩,甩出一片水珠,“三年前在河边捡的。当时它被一条网纹蟒缠着,快死了,我一霰弹枪把蛇轰开,把它拎起来的时候只剩一口气。”他比了个巴掌大的手势,“就这么大点儿,养了三个月才活过来。”
他顿了顿,嘴角浮现笑纹:“从那以后就赖在船上不走,赶都赶不走。”
冈像是听懂了,从桅杆上滑下来,窜到比尔腿边,抱着他的小腿不放,脸贴在裤腿上蹭了蹭。
“它听得懂人话?”冯涤问。
“简单的行。”比尔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猴子,“叫它关窗、递绳子,都能干。复杂的不行,有一次让它去拿啤酒,它给我拎了一桶柴油过来。”
冈松开他的腿,冲冯涤龇了龇牙,像是在表达这人净瞎说的神态。
“它还记仇。”比尔补了一句,“上次阿川忘了给它喂吃的,它把人家的牙刷扔河里了。第二天阿川刷牙找不着牙刷,它蹲在桅杆上看热闹,笑得吱吱乱叫。”
冯涤看了那猴子一眼。
冈对上他的视线,呲溜一下窜回桅杆顶上。
“船长。”船舱里走出一个人。
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黑发,湿透了贴在头皮上。皮肤晒得黝黑,那是泡在太阳底下一年一年熬出来的颜色。眉眼之间有明显的东亚人特征,颧骨略高,眼窝深,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穿着件发白的背心,露出的胳膊上全是细小的伤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手里提着一桶柴油,放在甲板上,抬起头看向这群陌生人。
目光扫过冯涤五人时,停了一下。
“船长,”他看向比尔,用带着口音的英语问:“他们是?”
“客人。”比尔说,“租船的。”
年轻人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弯腰继续整理甲板上的杂物。把油桶滚到角落,把缆绳盘好,把渔网抖开又叠上。
“阿川。”比尔朝那边抬了抬下巴,“韩国人,我副手。”
“韩国人?”米契尔走上前来,有些好奇,“怎么到婆罗洲来的?”
阿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抬头。
“五年前在河边捡的。”比尔替他答了:“那时候他才十五六岁,身上绑着个破轮胎,在河里漂着,已经没气了,我捞上来的时候脸都紫了。压了十分钟的水,把他从撒旦手里抢回来。”
阿川依然没抬头。
“问他从哪来的,不说。问他叫什么,不说。问他会不会开船,”比尔嘴角扯了扯,“他一把把我从驾驶舱推开,自己把船开进了河道,比我开得还稳。”
他看了一眼阿川的背影,声音放轻了些:“从那以后就没走过,一直跟着我。”
冈不知什么时候窜到了阿川肩上,两只前爪抱着他的脑袋,冲这边吱吱叫了两声。
阿川没理它,继续干活,任由那只猴子在他头上作威作福。
杰克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一幕,没再问。
“房间在下面。”比尔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甩了甩手,“自己挑,货舱里有吊床,舱房里有铺位,看你们想怎么睡。”
“金子我收了,船你们随便用。”他顿了顿,朝冯涤看了一眼:“但我只开一个星期。一星期后,不管找没找到你们要的东西,我会掉头回来。”
“足够了。”冯涤点了点头。
船舱处。
底层的舱房一共八间,沿着一条狭窄的过道排开。过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个人对面走就得侧身。
木板墙壁上挂着油灯,昏黄的光晃来晃去,照出墙上的霉斑和水渍。霉斑是黑色的,大片大片地蔓延,有些地方已经连成一片,把整面墙染成花的。
杰克推开第一间舱房的门。
房间约莫五六平米,一张窄床贴着墙,床上的褥子薄得能看到下面的木板,中间凹陷下去,像是被人睡了无数个夜晚。
墙上开着一扇圆形的舷窗,玻璃上糊着一层水雾,外面什么都看不清。角落里堆着几捆缆绳和一只生锈的铁桶,桶里积着半桶水,水面漂着一层油花。
他往里看了一眼,转头对比尔说:“你管这叫舱房?”
“婆罗洲的船都这样。”比尔靠在过道墙上,双手抱胸,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你要住五星级酒店,这会儿应该在新加坡,不是在这儿。”
杰克没再说话,把背包扔在床上。
米契尔站在过道里,打量着四周。
他伸手按了按墙壁,木板在他掌心凹陷。
“这船多久没修了?”他问。
“去年刚翻新过。”比尔说。
“翻新?”米契尔看着墙上那块摇摇欲坠的木板,“翻在哪?”
“发动机。”比尔看了他一眼,“两个都是新的,一千二百马力。船底也是双层的,龙骨加固过。至于这些,”他拍了拍那块木板,木板晃了晃,“能浮起来就行,我又不是开豪华游轮的,我是跑河的。”
米契尔沉默了两秒,表情精彩的看向冯涤:“你付了三根金条租的这条船?”
“是五根。”冯涤推开第二间舱房的门,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和第一间差不多,只是床上多了几只蟑螂,灯光照过去,它们飞快地爬进墙缝里。墙角还有一个蜘蛛网,网上挂着一只干瘪的飞虫,不知道死了多久。
“那你亏到姥姥家了。”米契尔的面色更精彩了。
盖尔和珊选了过道最里面的那间。
两个女人把行李扔在床上,盖尔已经开始检查舷窗能不能关紧,珊蹲在地上,用手指抹了一把地板上的水渍,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霉味很重。”珊说。
“这可能是最好的了。”盖尔头也不回地说道,继续跟那个卡扣较劲,“至少不漏雨。”
话音刚落,头顶一块木板缝里滴下一滴水,正好落在她肩上。
盖尔僵住了。
珊看了她一眼,没忍住,笑出声来。
迈克和本选了杰克隔壁的那间。
迈克把那个金属箱子放在床头,用防水布又裹了一层,裹得严严实实。
本站着看了他一眼,自己找了个角落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看了看四周,又把烟塞了回去。
冯涤五人分了三间。
龙森泰和纳克斯一间。
龙森泰站在门口,没进去,只是靠着门框,扫视着过道两端。纳克斯坐在床边,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欲言又止。
亚当没进船舱。
他站在甲板上,靠着船舷,面朝雨林。他的个头太大了,进不去那些低矮的舱门,进去了也直不起腰。
杰克从船舱里出来,看见他,脚步顿了顿。
他走到冯涤身边,压低声音问:“你那位朋友?”
“先天性激素问题。”冯涤面不改色,“导致巨人症。脸上也是因为这个,严重面部创伤,他习惯戴着面具。”
杰克看了一眼亚当的背影。
“他,”杰克斟酌着用词,“还好吗?”
“很好。”冯涤说,“就是不爱说话。”
杰克点了点头。
又看了亚当一眼。
然后转身走开,没再问。
西方人的思维,尊重个人隐私。
问了是礼貌,再问就是冒犯。
甲板上。
冈蹲在桅杆顶上,抱着自己的尾巴,看着雨幕中逐渐模糊的码头,尾巴被它抱得紧紧的,偶尔松开一只爪子,舔一舔毛,又抱回去。
阿川站在船舷边,手里拿着一根长篙,正在测量水深。长篙探进水里,没到一半就停了,他抽出来,看了看浸湿的长度,又往另一个位置探去。
比尔在驾驶舱里,检查着仪表盘上的各种读数,手指拨动开关,看着指针跳动。
杰克来到比尔身边。
“这船,”他斟酌着用词,“比我预想的……”
“破?”比尔头也不回。
杰克没接话。
比尔把仪表盘上的一个按钮按下去,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他转过头,看着杰克。
“我在婆罗洲跑了二十年。”他说,“见过的好船多了去了。不锈钢的、玻璃钢的、进口的、定制的。那种船开起来稳,坐着舒服,躺在甲板上能喝咖啡看日落。”
他顿了顿。
“那种船,雨季进雨林,一撞就散。底是平的,吃水浅,看着稳,水下有根木头就能把底捅穿。发动机是精密的,进点水就熄火。熄了火就只能漂着,漂到哪儿算哪儿。”
他拍了拍方向盘,那方向盘上缠着的胶带已经磨得发亮。
“血腥玛丽号是我一手改出来的,船底双层,发动机两个,坏了这个换那个。吃水深,过暗流不飘。木头是老柚木,泡了五年没烂,比那些新船结实一百倍。”
他看着杰克。
“你要舒服,去找那些豪华游艇。你要活着出来,只有这艘。”
杰克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我选活着。”
比尔嘴角扯了扯,转过头,继续看他的仪表盘。
阿川从船舷边走过来,收起长篙。
冈从桅杆上滑下来,落在他肩上,抱着他的脑袋,朝比尔吱吱叫了两声。阿川走到驾驶舱门口,站定。
“船长,”他带着韩国口音开口,“水深可以,可以走了。”
比尔看了一眼窗外。
雨还在下。
“起锚。”他说。
阿川点了点头,走出驾驶舱。
冈从他肩上跳下来,三两下窜到船头,蹲在锚链边上,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
阿川弯腰,开始收锚。
锚链一节一节被他拉上来,湿淋淋地盘在甲板上,冈蹲在旁边看着,偶尔伸出爪子碰一下锚链,又缩回去。
发动机的轰鸣声逐渐升高。
船身一震。
缓缓离开码头。
冯涤站在舷窗前,看着窗外逐渐远去的码头。
隔壁舱房里,纳克斯来到亚当待的地方。
亚当看了纳克斯一眼。
“孩子,”他说,“你有话。想说。”
纳克斯张了张嘴,憋出一句:“你不觉得闷吗?”
亚当摇摇头。
纳克斯挠了挠头。想说什么来着?想不起来了。
他闭上嘴,靠在船舷上,跟亚当一起,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雨林。
甲板上,阿川收起最后一段锚链,把锚固定在船头。
他站起身,把缆绳盘好,码得整整齐齐。
血腥玛丽号,启航了。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