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在傍晚时分停了。
冯涤推开舱门走上甲板时,雨已经变成了细密的雨丝。
头顶的云层露出一块块深蓝色的天穹,夕阳的余晖从深蓝倾泻下来,把河面染成一片流动的金色。
“停了。”杰克走出舱门,“终于停了,这地方,一下雨就跟泡在水里似的,总算能喘口气了。”
盖尔等人也跟着钻出来。
“哟!都出来了?”
比尔推开舱门走出来,脸上挂着笑,肩上蹲着冈,那只小猴子正用爪子梳理自己被雨水打湿的毛发。偶尔抬起头看一眼众人,又低下头继续梳毛。
“雨停了,好事。”他说,拍了拍船舷,“今晚就在这儿过夜吧,前面有个回水湾,水流缓,适合抛锚。明天一早再往前走,水位应该退下去不少。”
“阿川!”他转身朝船舱里喊了一声:“把船靠过去!”
驾驶室里的阿川应了一声:“好。”
船身轻轻一震,开始转向。
血腥玛丽号驶入那片回水湾时,太阳正好沉到树梢上。
河水在这里打了个弯,形成一个天然的港湾。两岸的雨林像两道墨绿色的高墙,将这片水域围成一个与世隔绝的小世界。
水面平静得像镜子,倒映着天空中最后一抹橙红,偶尔有鱼跃出,打破那片倒影。
比尔亲自抛锚。
他站在船头,把铁锚甩进水里,冈蹲在他肩上学他的样子,挥着小爪子,惹得盖尔等人笑出声。
“好了!”比尔拍拍手,转身朝众人宣布,“血腥玛丽号今晚就停这儿了。各位,准备吃晚饭吧!”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今天这一顿,我请。”
船舱里很快热闹起来。
比尔说到做到。
他从货舱里搬出几个大箱子,里面装满了各种食材,罐头、干肉、土豆、洋葱、还有一些不知名的蔬菜。
最夸张的是他竟然拎出一条一百多斤重的鱼,说是早上刚钓的,一直养在水箱里。
“这玩意儿叫巨骨舌鱼,亚马逊特产。”他把鱼举起来给众人看,那鱼还在甩尾巴,“肉嫩,刺少,烤着吃最香。”
纳克斯看得眼睛都直了,凑过去闻了闻,咽了口唾沫:“废土上一条这玩意儿能换半年的净水!”
冈蹲在比尔肩膀上,眼巴巴地盯着那条鱼,小爪子伸了又缩,缩了又伸,最后被比尔轻轻弹了下脑门:“别打主意,这是给人吃的。”
冈委屈地吱了一声,跳到阿川肩膀上寻求安慰,阿川轻柔地挠了挠它的下巴。
“我来帮忙吧。”董海菈挽起袖子走上前,“妾身虽然不懂这些海外吃食,但打个下手还是行的。”
“行,”比尔看了她一眼,咧嘴一笑:“那就劳驾这位姑娘了。阿川,你也来!”
阿川点点头,默默走到灶台边。
冈从他肩膀上跳下来,蹲在角落里,两只前爪捧着一根玉米棒子,小口小口地啃着。
船舱另一边,杰克博士正和他的队员们一个个走出来。
冯涤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不紧不慢地从这些人脸上扫过。
“冯先生。”一个黑人男子端着茶杯站在冯涤旁边,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介意我坐这儿吗?”他问,指了指冯涤对面的空位。
冯涤做了个请的手势。
黑人男子坐下来,伸出右手:“我是杰克博士的老朋友,也是这次探险的投资人之一。”
冯涤握住他的手。
“在加州的时候,我经营几家生物科技公司。”米契尔笑着说,“年轻的时候,我可是在野外待过好几年的。非洲、南美、东南亚都去过。那时候穷,背个包就敢往里闯,睡过树屋,吃过虫子,被猴子偷过吃的,被蚂蚁咬得全身肿。现在想起来,反倒是最有意思的日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冯涤身上:“你们这队人,很有意思。”
“怎么说?”
“装备精良,行动利落,不像是普通的冒险者。”米契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尤其是你身边的几位。”
“你们是干什么的,我不问。”他放下茶杯,目光直视冯涤:“但我想知道一件事。”
他压低声音:“你们找血兰花,是为了什么?”
冯涤看着他,没有回答,米契尔知道了,对方不想说。
“米契尔,”这时,一个清脆的女声插了进来:“你别一上来就问这种问题,吓着人家了。”
一个白人女子端着两杯酒走过来,递给米契尔一杯,另一杯放在冯涤面前。她看起来三十出头,金发碧眼,身材高挑,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子卷到肘部,露出晒成小麦色的手臂。
“盖尔·哈里森。”她朝冯涤伸出手,笑容灿烂,“植物学家,专门研究热带植物。血兰花是我博士论文的课题,也是我这几年研究的重点。别理米契尔,他一碰到感兴趣的人就这样,跟审犯人似的。”
冯涤握住她的手:“冯涤。”
“我知道,刚才杰克介绍过。”盖尔在他旁边坐下,“你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韩国人?”
“中国人。”
“太好了!”盖尔眼睛一亮,“我三年前去过中国云南,在那里待了两个月。那里的热带雨林和亚马逊完全不一样。树种不同,气候不同,连雨季的时间都不一样。”
“但同样迷人,同样让人着迷。你们中国有种植物叫三七,知道吗?对循环系统有奇效,我研究了一年,写了篇论文,可惜没发出去。”
“盖尔,你又开始了。”另一个女声响起,带着无奈的笑意。
一个看起来比盖尔年轻几岁的白人女子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她个子娇小,棕色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有几颗淡淡的雀斑,笑起来显得很温和。
“珊·贝内特,生物化学学家。”她把水果盘放在桌上,盘子里是切好的芒果、木瓜和菠萝,“我是杰克博士的助理,主要负责采样和记录。盖尔一谈起植物就停不下来,你们别介意,她能从早餐聊到晚餐,不带重样的。”
盖尔翻了个白眼:“讨论课题也要接受管控吗?这叫专业交流。”
珊笑了笑,在盖尔旁边坐下:“真美。雨后的亚马逊,是我见过最迷人的地方。那些水雾还没散尽,阳光一照,整个雨林都在发光。”
窗外,夕阳已经沉到树梢下,河面被染成深紫色。
岸边的雨林里传来各种奇怪的叫声,鸟鸣、虫嘶、还有远处不知什么动物的低吼。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是雨林在用自己的方式迎接黑夜的到来。
“美是美,但也危险。”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一个白人男子走过来,四十岁左右,满脸胡茬,眼窝深陷,像好几天没睡够。他的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些复杂的数据。
“迈克·唐纳森。”他在桌边坐下,把平板放在桌上,揉了揉眼睛,“技术专家,负责这次探险的设备维护和数据采集。说白了,就是保证那些娇贵的仪器别坏、别进水、别被猴子偷走。”
他看了一眼冯涤,然后指着屏幕上的数据说:“刚刚测了一下河水的流速和含氧量,比雨季正常值高出百分之十五。说明上游还有大量雨水在往下冲,水位可能还会涨。咱们停在这儿倒是安全,但明天再往前走,有些河道可能会变。”
“变就变呗。”另一个年轻的白人男子从船舱另一头走过来,手里还拿着半根玉米。
“本·卡特,通讯专家。”他走过来,一屁股坐在珊旁边,朝冯涤咧嘴一笑:“你可以叫我本,负责让咱们和外头保持联系。”
他伸出手,冯涤握住。
“别看这小子吊儿郎当的,”杰克博士的声音从桌边传来,他合上笔记本,摘下眼镜擦了擦,“真到了关键时候,他比谁都靠谱。上次在秘鲁,要不是他及时修好卫星电话,咱们现在可能还在安第斯山脉里转悠呢。”
本嘿嘿一笑,抓了抓头发:“不过这个季节进雨林,通讯基本靠吼,那破设备在这种天气里就是个摆设。”
他说着,自嘲地笑了笑,拿起玉米又啃了一口。
最后一个人从船舱深处走出来。
那是一个活泼的黑人男子,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剃着板寸头,穿着一件紧身T恤,他一出现,气氛上升了几个度。
“科尔·伯里斯。”杰克博士介绍,“我们的安全主管,这几年要不是他,咱们这些人可能早就被毒蛇咬了、被食人鱼吃了、被美洲豹叼走了。”
“别听杰克吹牛,我们只是跑得快而已。”科尔走到桌边,朝冯涤点了点头,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
冯涤点了点头:“冯涤。”
“行了,都认识了。”比尔、阿川、董海菈三位忙前忙后,端来一大桌子丰盛的晚餐,“准备开饭!”
香味弥漫整个船舱。
那张固定在舱中央的木桌上,很快摆满了食物。
烤巨骨舌鱼,外皮金黄酥脆,鱼皮烤得微微焦黄,用刀轻轻一划就能听到脆响。
鱼肉雪白鲜嫩,一片片剥落下来,冒着热气。比尔在鱼身上撒了盐、柠檬汁和一种当地的香草,香气扑鼻,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土豆炖肉,用的是比尔珍藏的牛肉罐头。牛肉炖得软烂,用筷子一夹就散,土豆吸饱了肉汁,入口即化。汤汁浓稠,深褐色,浇在米饭上能多吃两碗。
洋葱炒香肠,油脂在锅里滋滋作响的时候,纳克斯就蹲在旁边不肯走。香肠切成薄片,炒到边缘微焦,洋葱炒软,变得透明,混合在一起,咸香适口。
还有一大锅用河水和鱼骨熬的汤。比尔把剔下来的鱼骨、鱼头扔进锅里,加上姜片、香茅和几片不知名的野菜,小火慢炖了一个小时。
汤色奶白,鲜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野菜在汤里飘着,翠绿翠绿的,咬一口,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最夸张的是一大盘烤香蕉。
比尔把当地青香蕉剥皮切片,每一片都切得一样厚薄,用油煎到两面焦黄,撒上盐和辣椒粉。
煎好的香蕉外焦里糯,咬一口,先是焦脆,然后是软糯,咸辣之后是淡淡的甜。
“这玩意儿能这么吃?”纳克斯看着那盘烤香蕉,满脸困惑,像在看什么外星食物。
“尝尝。”比尔递给他一片。
纳克斯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张着小口咬上去。
咀嚼。
咀嚼。
眼睛霎时间亮堂了。
“好吃!”他喊出声来,一把抓起好几片,往嘴里塞。
刚蹲在阿川肩膀上,两只小爪子捧着一片烤香蕉,小口小口地啃着。它吃得很慢,很仔细,眼睛眯成两条缝,猴脸上满是享受。
啃完一片,它伸出爪子去够另一片,阿川就给它拿一片。它接过来,又继续小口小口地啃。
那模样逗得众人直笑。
“来,喝酒!”比尔变戏法似的从角落里拎出几瓶酒。
这是当地的甘蔗酒,装在透明的玻璃瓶里,瓶身上贴着简陋的标签,写着Cachaça。
他举着酒瓶晃了晃,酒液在瓶里荡来荡去。
“这玩意儿叫卡沙萨,巴西国酒。甘蔗酿的,劲儿大,但不上头。喝完明天照样能干活,不耽误。”
他给每人倒了一杯。
酒液透明,微微泛着光,闻起来有一股甘蔗的甜味,还有一股酒精的冲劲。
盖尔和珊各自接过来尝了一口,然后被那股辛辣呛得直咳嗽,脸都红了,眼睛泛起泪花。
众人哈哈大笑。
比尔笑得最大声,拍着桌子:“姑娘们,这玩意儿不能这么喝!得小口抿,慢慢咽!你这一口闷,不呛你呛谁?”
两位女士擦了擦眼泪,瞪了他一眼。
笑声里,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纳克斯凑到迈克身边,盯着他的平板电脑看:“这东西能干啥?”
迈克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调出一张卫星图。
图上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绿色,中间蜿蜒着蓝色的曲线,角落里标着坐标和比例尺。
“这是我们现在的位置。”迈克指了指图上一个小小的光点,“这一片,是我们要去的地方。”他划了一下屏幕,放大,手指圈出一片区域,“大概在这里,离我们还有两天的航程。如果水位合适的话。”
纳克斯看得眼睛发直,嘴巴张着,像看什么神迹。
“殿主!”他转过头,朝冯涤喊:“这东西比废土上的那些破烂厉害多了!废土上那些地图,都是手画的,歪歪扭扭,看不清,还经常画错。这个、这个……”
他指着屏幕上的卫星图,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