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长。”冯涤问向比尔,“为什么会突发洪水?”
比尔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看着那条新冲出来的河道,看着那些被连根拔起的巨树,看着那片曾经是河床的地方。
“上游有堰塞湖。”他说,“雨季水位上涨,湖岸撑不住了,这种事在亚马逊不罕见,但通常有征兆。水位会慢慢涨,泥土会慢慢松,你能看见,能感觉到,能提前做准备。”
“这次太快了。”他有些迷茫,“一点征兆都没有,那堵墙说来就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它冲开了。”
杰克苦笑:“所以咱们就是倒霉?”
“差不多。”比尔看向他,泄气地点点头。
他低下头,开始抠身上的泥,那些泥巴已经半干了,结成一块一块的硬壳,贴在皮肤上,像一层灰色的铠甲。
他抠了几下,泥巴纹丝不动,他放弃了。
“我去看看船。”他站起来,朝那艘底朝天的船走去。
阿川跟着他。
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泥泞的河岸,朝那片浅滩走去,淤泥沉脚,每一步都要费好大的力气才能拔出来。
他们爬上船,钻进船舱。
过了好一会儿,比尔钻出来,手里举着一样东西,一个卫星电话。
他跳下船,走回岸边,举着那个电话:“这个防水,应该还能用!”
杰克凑过去看:“有信号吗?”
比尔按了按,屏幕上亮起一格信号。
他咧嘴笑了:“有!”
他开始拨号。
电话接通了。
“利文斯顿!”比尔对着电话喊,“是我,比尔!对,我还活着,你他妈的听我说,我需要帮忙。”
“比尔?”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听出那股子不着调:“你不是进雨林了吗?怎么,被蛇咬了还是被食人鱼啃了?要是被啃了,我可没空给你收尸,我这儿酒还没喝完呢。”
“船翻了。”比尔额头上冒出青筋:“物资全没了,人都在岸上,你现在在哪儿?”
“我?”那边顿了顿,“我在喝酒呢,威士忌,冰的。怎么,要我过去?”
“对。”比尔咬牙,“开船过来,带吃的喝的,能带多少带多少。药品也要,防水布也要,都给我带上。”
那边传来一阵大笑,笑得肆无忌惮,笑得隔着电话都能看见那张欠揍的脸。
“哈哈哈比尔,你也有今天!”那笑声震得听筒嗡嗡响,“让你非要雨季进亚马逊,怎么样?翻了吧!我说什么来着?六月之后别进去,别进去,你偏不听!现在知道求我了?”
“利文斯顿!”
“行行行,我过去。”那边的笑声收了收,但还是带着笑意,“你在哪儿?”
比尔看了看四周,报了个大概的坐标。
“收到。”那边说,“我准备准备,马上出发,油得加满,吃的得装,酒得带上,你们肯定需要酒,撑得住吗?”
“撑得住。”比尔说,“快点来。”
“放心。”那边正经了一秒,那点戏谑收了起来,“酒肉朋友不是白当的,挂了。”
电话挂断。
比尔放下卫星电话,看向众人:“他现在出发,最快今晚能到。”
米契尔问:“今天晚上吗?”
“没错。”比尔加了一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
说完他就后悔了。
这种情景下,任何谶言都不能说。
这是老江湖的规矩,是他跑了二十年亚马逊学到的规矩。
有些话不能说,说了就会应验。
他闭上嘴,不再说话。
杰克拍了拍比尔的肩膀:“辛苦了。”
比尔摇了摇头,把卫星电话收起来。
接下来,就是等待。
洪水抽干了他们所有的力气。
本躺在地上,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干裂,他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躺着,等着。
迈克靠在一块石头上,目光呆滞地盯着水面,无声地念叨着设备,那些记录了三年的数据,那些采样,那些标注,全沉在河底了。
他什么都没有了。
盖尔和珊挤在一起,互相靠着,谁也没说话。
科尔已经睡着了,那张逗大家笑的嘴,现在半张着。
纳克斯蹲在冯涤旁边,小声说:“殿主,他们都在睡。”
“我们也抓紧休息,”冯涤说,“接下来怕是有一场恶战要打。”
纳克斯点点头,不再说话。
但是,亚马逊的太阳不会因为谁翻了船就发善心。
它照旧挂在天正中,照旧往地上泼着火,照旧把空气蒸成一锅热汤。
冯涤的目光从那些瘫倒的身影上扫过,最后落在龙森泰身上。
“森泰,”冯涤走过去,“具体为什么会发洪水?”
“该世界的亚马逊流域,洪水通常由两种原因引发。”龙森泰转过头,回答道:“第一,季节性降雨导致水位上涨,河岸无法承载;第二,上游堰塞湖溃决。根据现场情况分析,本次洪水属于后者。”
“堰塞湖?”冯涤皱眉。
“是的。”龙森泰抬手指向上游的方向,“大约在三十至四十公里处,存在一个天然形成的堰塞湖。雨季期间,湖水不断上涨,对湖岸的压力持续累积。当压力超过临界值时,湖岸发生溃决,积蓄的水体在短时间内倾泻而下,形成洪峰。”
冯涤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想起昨晚董海菈说的话,那条三十米长的庞然大物,朝着血兰花的方向移动。
“有没有可能,”冯涤的声音压得更低,“是外力导致的溃决?”
“理论上存在这种可能性。”龙森泰像在陈述一个已知的事实,“如果有一股足够强大的力量撞击湖岸,或者对湖岸结构造成破坏,确实可能引发提前溃决。但根据现有数据,能够造成这种破坏的外力需要达到极高的能量级。至少相当于数吨TNT当量的爆炸,或者……”
“或者一条三十米长的巨蛇。”冯涤接过话头。
龙森泰点头:“如果董海菈的观测数据准确,那条蛇王的体型确实具备这种破坏力。它在移动过程中能够撞断合抱粗的大树,每撞断一棵,相当于释放约五十万焦耳的能量。”
“如果它在堰塞湖附近活动,对湖岸造成结构性破坏的可能性是存在的。具体而言,如果它撞击湖岸的薄弱部位,或者因为穿行而导致湖岸基岩松动,都可能成为溃决的诱因。”
冯涤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看向上游的方向。
如果是那条蛇王干的。
冯涤的脑子里浮现出昨晚董海菈描述的画面:三十米长的身躯,四米粗的直径,所过之处地面陷下沟壑,大树像草茎一样被撞断。
那样的东西,确实有能力撞塌一个湖岸。
但是,那样的家伙热武器真能杀死么?
冯涤察觉到一道视线。
他侧过头。
杰克躺在不远处的泥地里,浑身湿透,眼镜早就不知道被冲到哪里去了。
他眯着眼睛,那双没了镜片遮挡的眼睛正看向这边,看向他们这群人。
冯涤和他对视了大约一秒钟。
然后杰克移开目光,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们。
冯涤的眉毛微挑。
杰克躺在地上,背对着那几个人,他的眼睛近视,但还没瞎。
刚刚在水里扑腾的时候,他看见了太多东西。
那个叫亚当的男人,他是怎么在水上走路的?
杰克清楚地记得那个画面:亚当从水里站起来,像踩在平地上一样。河水在他脚下分开,他迈步往前走,像在自家后院散步。那层淡淡的金色光芒,杰克看见了,虽然他没戴眼镜,但他看见了。
那是什么东西?
人怎么可能在水上走路?
还有那个纳克斯。
杰克在水里挣扎的时候,正好看见纳克斯从水里冒出来。
那一瞬间,他看见了什么?
黑色的毛?从皮肤下面钻出来,又缩回去?
整个过程快得像眨眼,但杰克确定自己看见了。
他确定。
纳克斯身上是白的,脱了迷彩队服之后,那身皮肤白得晃眼,根本没有什么毛发。
但那时,那些黑毛确实出现了,然后又消失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想出来,又收了回去。
还有那个女人。
董海菈。
杰克不知道她是怎么出现在岸边的,船翻的时候他没看见她,在水里扑腾的时候也没看见她,等他和比尔上岸之后,一抬头,她就在那儿了。
怎么做到的?
还有,盖尔和珊是怎么上岸的?
杰克没注意。但现在想起来,两人水性都不好,盖尔说过她不会游泳,珊也没比她强多少。
她们是怎么活着上岸的?
肯定跟那个女人有关。
杰克躺在地上,背对着那些人,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想起之前米契尔说过的话:“这趟行程,有点特殊。”
特殊。
确实特殊。
特殊到有人能在水上走路,有人身上会长毛又缩回去,有人能凭空出现在岸边。
杰克没有回头。
他只是躺在那里,眯着眼睛,看着面前那滩泥巴。
泥巴里有半截树枝,有一片烂叶子,还有一只蚂蚁在爬行。
那只蚂蚁浑身是泥,六条腿在泥里挣扎,一点一点地往前挪。
杰克忽然觉得自己和那只蚂蚁没什么区别。在这趟行程里往前爬,爬向一个未知的地方,爬向一朵传说中的花,爬向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那伙人,不简单。
相当不简单。
杰克的眼皮垂下来,遮住眼睛里的思绪。
躺在那里,像一个累坏了的、被洪水冲得七荤八素的植物学博士。
太阳慢慢西斜。
黄昏时分,阳光不那么毒了,空气里有了一丝凉意。
本从地上爬起来,他捂着脑袋,四处转悠,像个梦游的人。他走到河边,沿着浅滩走了一段,然后忽然惊喜地喊了一声。
“我的包!”
他冲进水里,从一堆漂浮的杂物里捞出一个湿漉漉的背包。
那包已经泡得发胀,拉链都拉不上了,他抱着它,像抱着什么宝贝一样跑回岸边。
迈克受他启发,也开始在河边翻找。
他沿着河岸走了几百米,翻遍了每一堆杂物,每一个漂浮物。
最后,他从水里拎出一只鞋子,一只泡得发胀、不知道是谁的鞋子。
他把它拎起来看了看,左看右看,然后叹了口气,又扔回河里。
米契尔坐在岸边,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杰克看向他:“笑什么?”
米契尔头发乱糟糟的,笑得挺开心。
“还记得咱们以前在撒哈拉的场景吗?”他说,“那次沙尘暴,帐篷全埋了,水壶丢了一半,咱们也是这么翻来翻去,最后只翻出一只袜子。”
杰克愣了一下。
是啊,那次比现在还惨。
至少现在还有条河,有水,有树,有能遮阴的地方。
那次在撒哈拉,什么都没有,只有沙子,沙子,更多的沙子。
夕阳西下。
气温降下来,蚊虫却更多了,一团一团的蚊子围着每个人转,嗡嗡嗡的声音吵得人心烦。
比尔生了一堆火,他从船里翻出一些没湿透的柴火,加上岸边捡的枯枝,总算把火生了起来。
众人围着火堆坐着,谁也不说话。
饿。
渴。
累。
那些感觉像三座山压在每个人身上。
比尔从怀里掏出那个卫星电话,看了看,还有一格电。
他把它收好,不敢再用。
“你们……”安静太熬人,杰克刚想说点什么。
轰!!!
一声巨响从河面传来,震得所有人同时跳起来。
那声音大到你以为天塌了。
杰克猛地转头,看向河面。
下游的方向,大约一公里外,一团火球正在升起。
橘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照亮整个河面,火光落进水里,溅起白色的水花。那团火球在膨胀,在燃烧。
火光映在杰克的脸上,把他的瞳孔照得发亮。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是利文斯顿的方向?”比尔先是茫然一秒,随后破音,“狗屎的,那一定是利文斯顿的方向!”
利文斯顿。
炸了。
没了。
“怎么回事?!”米契尔震惊的问,“怎么回事?为什么会炸?”
比尔没有回话,他看着那团火球,嘴唇在抖,整个人在抖。
阿川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团火,喃喃道:“船,利文斯顿的船?”
那团火球还在烧。
橘红色的火焰舔着夜空,浓烟滚滚,遮住了半边天。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