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文斯顿接到比尔电话的时候,正躺在甲板上。
他把两张木椅拼在一起,整个人横在上面,一只手握着啤酒瓶,另一只手搭在肚皮上,鼾声打得和他那破船的发动机一模一样。
电话响的时候,他差点从木椅上滚下来。
“喂!”他摸出电话,眼睛还没睁开,嘴巴已经开始骂,“谁他妈打电话,不知道老子在睡觉吗!”
电话那头传来比尔的声音。
听了几秒,利文斯顿的眼睛睁开了。
“比尔?”他坐起来,把啤酒瓶往甲板上一顿,咧嘴笑了:“你不是进雨林了吗?怎么,被蛇咬了还是被食人鱼啃了?要是被啃了,我可没空给你收尸,我这儿酒还没喝完呢。”
电话那头比尔在说什么,利文斯顿听得出来那种憋着火的语气,那个平时在他面前耀武扬威的家伙,现在摇尾乞怜地求他帮忙。
他听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阵震天响的大笑,笑得甲板上那几只蟑螂都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哈哈哈比尔!你也有今天!让你非要雨季进亚马逊,怎么样?翻了吧!我当年说什么来着?六月之后别进去,别进去,你偏不听!现在知道求我了?”
比尔在电话里骂他,骂得很难听,隔着听筒都能感觉到那股咬牙切齿的劲儿。
利文斯顿不在乎,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边笑一边用手抹眼角。
“行行行,我过去。”他收了笑,懒洋洋地说,“你在哪儿?”
比尔报了个坐标。
“收到。”他打了个隔,酒气从喉咙里翻上来,说,“我准备准备,马上出发。油得加满,吃的得装,酒得带上,你们肯定需要酒,撑得住吗?”
“撑得住。”比尔说,“快点来。”
“放心。”利文斯顿难得正经了一秒,“酒肉朋友不是白当的。挂了。”
电话挂断。
利文斯顿把卫星电话往裤兜里一塞,晃晃悠悠地走进驾驶室。
他这条船有个响亮的名字:兔女郎号。
但说它是条船,都算抬举它了。
那是一艘老掉牙的机动木船,船身十几米长,外壳的油漆剥落得七七八八,露出底下发黑的木板。
船头用红漆写着兔女郎三个字,郎字已经掉了一半,只剩半边偏旁挂在那儿,像个掉了门牙的老头。
甲板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空酒瓶、渔网、生锈的铁桶、还有一堆不知道哪年哪月攒下来的破烂。角落里扔着半袋发霉的面粉,袋子上爬着几只肥硕的蟑螂,见人来了也不躲,继续在那儿晒太阳。
驾驶舱的玻璃碎了一块,用塑料布糊着。塑料布已经发黄卷边,风一吹就噗噗响。
发动机启动的时候,动静大得像要散架。轰隆隆,轰隆隆,整条船都在抖,抖得甲板上的空酒瓶骨碌碌滚来滚去。
排出来的黑烟能把人熏个跟头,一团一团地往天上冒,像给雨林上空添了一朵乌云。
“走喽!”他喊了一声。
发动机轰鸣起来,兔女郎号晃晃悠悠地驶出河道。
利文斯顿今年五十三了。
五十三岁,没老婆,没孩子,没房子,没存款。唯一的财产就是这条破船,还有船上那几箱不知道什么牌子的啤酒。
他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他有一艘好船,三十多米长的钢壳船,全新的发动机,崭新的漆面,开出去威风八面。
他在船上开派对,请那些穿比基尼的姑娘上来喝酒,喝完了就开去河心看星星。姑娘们靠在他肩膀上,说利文斯顿你真有本事,他笑得牙不是牙,眼不是眼。恨不得当场把整条船送给她们。
后来那艘船被前妻分走了。
离婚的时候,那个贱人说:“船要归我,不然我告你婚内出轨。”
那些姑娘的照片被翻出来了,那些派对上的合影被翻出来了,那些她不在家时他喝醉后干过的蠢事,都被翻出来了。她指着照片上的那些女人,一个一个问他这是谁、这是谁、这又是谁,他答不上来,也懒得答。
挥挥手,让她把船开走了。
反正那船早就被她那些狐朋狗友糟蹋得不成样子。那些人在他的船上开派对,喝他的酒,吐在他的甲板上,然后拍拍屁股走人。他回去的时候,船上到处都是烟头、酒瓶、还有不知道谁留下的内裤。
从那以后,他就只剩这条破船了。
兔女郎号。
这名字是他喝醉了取的。那天他躺在甲板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忽然想起以前那艘船的名字叫玛丽女王号,太装逼了。他要取个不一样的,接地气的,让人一听就知道这船上没好东西的。
第二天醒来看见船头的字,愣了半晌,骂了一句操,然后就一直用到现在。
他把啤酒瓶往驾驶台上一顿,抓起那个瓶子灌了一口。
这酒真他妈难喝。
不凉,不冰,带着一股子塑料味儿,也不知道在船舱里放了多久。瓶身上没有标签,不知道是哪个小作坊酿的。
但他不在乎,什么酒不是喝?
贵的喝不起,便宜的喝不惯,那就喝这种不上不下的。
反正喝到最后都一样,都是醉。
“比尔那个王八蛋。”他自言自语,嘴角咧开一个笑,“让你嘚瑟,让你进雨林,让你不听劝,怎么样?翻了吧?”
他想起刚才电话里比尔的声音,那个憋屈的、低三下四的、求他帮忙的声音。
多少年了?二十年?
从认识比尔那天起,那家伙就一副老子最牛、老子什么都知道的嘴脸。开船比他稳,认路比他准,连喝酒都比他能撑。每次他喝吐了,比尔就站在旁边笑,说就这点量还跟我喝。
“雨季不能进。”他说过。
比尔不听。
“你那条破船撑不住。”他说过。
比尔不信。
现在好了,翻了。求他来了。
“活该。”利文斯顿对着啤酒瓶说,又灌了一口。
船开出半小时,他把啤酒瓶放下,从驾驶台下面的柜子里又摸出一瓶。用牙咬开瓶盖,吐掉,灌了一口。
这瓶稍微凉一点,但也有限。
他想起前妻。
那个贱人现在在哪儿?不知道。
听说跟一个牙医跑了,在马瑙斯开了家诊所。
牙医,他妈的牙医。那玩意儿有什么好?一天到晚对着别人的臭嘴,不嫌恶心?
但他承认,牙医有钱。
比他有钱多了。那艘船,那个贱人应该已经卖了吧?卖了的钱大概也进了牙医的口袋。他们现在应该在马瑙斯那个有空调的诊所里,吹着冷气,喝着冰镇威士忌,讨论着周末去哪度假。
他无所谓,真的无所谓。
女人这种东西,年轻的时候图个新鲜,新鲜劲儿一过就烦。烦她的唠叨,烦她的管束,烦她每天问你今天去哪儿了、跟谁喝酒了、什么时候回家。
现在没人管了,多好。
想喝就喝,想睡就睡,想在甲板上撒尿就在甲板上撒尿。
他又灌了一口酒。
雨林两岸慢慢往后退,那些高大的树木在夜色里变成黑影,枝叶在风中摇晃,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天色暗下来了,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朦朦胧胧的,像一层纱。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远处天边还剩一点暗红色的余晖,照在水面上。
这酒越喝越没味儿。
利文斯顿把酒瓶往旁边一放,站起来,走到驾驶舱外面。河风吹过来,吹得他眯起眼睛。
他站在船头,解开裤腰带。
尿。
哗啦啦的水声落进河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打了个哆嗦,舒服得叹了口气。
“比尔那孙子,这会儿肯定在岸边蹲着呢。”他嘴角咧着,“浑身湿透,一身的泥,跟条丧家犬似的,等着老子去救他。老子到了之后,先不靠岸,就在河心停着,让他再多泡一会儿。等他喊破喉咙了,再慢慢开过去。”
他又尿了一会儿。
尿完了,抖了抖,准备把那玩意收起来。
他揉了揉眼睛。
水面上,有什么东西动了。
利文斯顿没看见什么,也许是错觉,喝醉了就这样。也许是条鱼,也许是根木头,也许是水流的漩涡。
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河面上的雾气,脑子里想着等会儿见到比尔要怎么笑话他。是叫他落水狗好呢,还是叫他泥巴人好?或者直接叫他求人帮忙的孙子?
水面裂开了。
一道巨大的黑影从河底升起,快得来不及眨眼,快得来不及反应,快得连恐惧都来不及涌上心头。
利文斯顿只感觉背后撞上来什么东西,然后整个人被提了起来。
他低头一看。
一条蟒。
一条巨大无比的蟒。
它的头有他的身体那么粗,张开的嘴能把他整个人吞下去。
他看见了它的鳞片,一片一片,暗褐色的,上面有深色的网状斑纹,每一片都有巴掌大。他看见了它的信子,分叉的,鲜红色的,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他看见了它的牙齿,弯钩一样的,倒长在嘴里,上面还挂着不知道什么动物的碎肉。
利文斯顿张了张嘴,想喊,想叫,想骂一句我操。
但没来得及。
巨蟒的嘴合上了。
咬住了他的上半身。
咔嚓。
那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他的肋骨,他的脊椎,他的肩膀,全碎了。那些碎片扎进他的肺里,扎进他的心脏里,扎进所有能扎进去的地方。他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从嘴里涌出来,那是血,他的血。
他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疼,就已经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巨蟒把他从船上拖了下去。
他听见水声哗啦。
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没有了。
那瓶没喝完的啤酒还立在驾驶台上,瓶口还冒着气泡。
兔女郎号还在往前走。
没人掌舵了。
酒瓶倒在甲板上,咕噜噜滚了几圈,里面的酒洒出来,浸湿了木板。
船直直地朝岸边撞去。
岸边的岩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轰!!!
一团火球冲天而起。
橘红色的火焰舔着夜空,浓烟滚滚,遮住了半边天。
碎片往下掉,噗通,噗通,像什么东西在往水里砸。一块烧焦的木板漂在水面上,上面还残留着半个兔字,烧得只剩下半边。
等众人赶到时,利文斯顿的那半瓶酒,已经烧成了灰。
火光还在水面上蔓延,那是泄漏的柴油在燃烧。
杰克站在岸边,看着那些漂浮的瓶瓶罐罐,问道:“酒醉驾驶,触礁而死的?”
比尔不敢回话,他站在那里。
他知道利文斯顿不靠谱,知道那家伙整天喝酒,知道他那条破船早就该报废了。但他没想到,他没想过利文斯顿会把自己搭进去。
科尔说:“这家伙是把自己当燃料一起点了吗?”
没人接话。
事已至此,众人只好搜寻残余物资。
火光映在河面上,忽明忽暗。
那些漂浮的杂物随着水波晃动,本沿着岸边慢慢走,眼睛盯着水面,忽然停住了。
“这儿有个盒子!”他喊了一声,弯下腰,从水里捞起一个金属盒子。
那盒子不大,银灰色的,防水的那种。
他举起来,对着火光看了看,说:“里面是台电话。”
砰!
一声枪响。
所有人同时僵住了。
子弹擦着本的耳朵飞过去,打在他身后的水面上,溅起一朵水花。
开枪的是冯涤,枪口对准的是本的方向。
“怎么了?”本茫然地问。他举着那个盒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众人也都没反应过来。有的看着冯涤,有的看着本,有的看着那还在冒烟的枪口。
盖尔短促的惊呼,然后捂住自己的嘴。
珊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迈克身上。
迈克扶住她,眼睛瞪得老大,盯着那片漆黑的水面。
“水下的那个家伙动手了。”冯涤聚精会神的盯着水面,“森泰,解决它。”
刚刚董海菈身边的冈一直在叫,在烦躁,她试探着将感知延伸,果然发现水面下有东西在游动。
那东西很大,很大,就在本站着的位置正下方,不到一米深的水里。不管是不是那条巨蟒,都是要人命的玩意。
随着枪响。
哗啦啦!!!
水面炸开了。
一条暗褐色网状斑纹的身躯从本身旁不到一米的水下暴起,河水喷溅,淋湿众人。
【10米级巨蟒(F±级普通生物):浸染过血兰花气息的森蚺,比普通森蚺更大,更凶,击杀可得310轮回点。】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