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游的方向,河道的拐弯处,一道墙正在逼近。
那不是浪。
那是一整条河在站起来。
十几米高的水墙,裹挟着断树、巨石、整片整片的河岸,以无法想象的速度冲下来。
它往前推,往前压,往前碾碎一切。
那些生长了几百年的参天大树,根深十米、粗得需要几人合抱,在它面前一秒都撑不住就被连根拔起,像拔一根杂草,然后被卷进那团混沌的洪流里,翻滚、碰撞、碎裂。
巨木与巨木相撞,巨石与巨石相碰。
那些被卷进去的东西,没有一件能完整地出来。
断树、岩石、整片整片的河岸泥块、不知从哪里冲下来的破船残骸、动物的尸体、还有那些来不及逃走的生物的哀鸣。
所有的一切都在那堵墙里翻滚、沉浮。
那堵墙是活着的,是饿着的,是永远吃不饱的。
那声音也不是任何一个拟声词能形容的。
太响了,响到你的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一片空白,响到你的胸腔跟着共振,响到你分不清那震动是来自外界,还是来自你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
是毁灭的具象化。
它所过之处,一切都被抹平,河道被拓宽,河岸被重塑,树木被碾碎,生命被吞噬。来时是一条河,走的时候,留下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而血腥玛丽号方向,是它的必经之地。
几百米的距离,对于那堵墙来说,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
“洪水来了。”阿川的脸白了。
他的嘴唇在发抖,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想喊,想警告,想让所有人跑,但来不及了。
他刚喊出抓稳两个字,水墙就撞上了船。
第一波冲击。
血腥玛丽号像一片树叶一样被掀了起来。
船头猛翘,垂直竖直。甲板上那些油桶、缆绳、渔网,全像玩具一样滑下来,砸向船尾。
所有人同时向后倒去,撞在舱壁上、箱子上、彼此身上。
货舱里的东西全飞了起来,箱子、杯子、锅碗瓢盆在半空中旋转,然后砸下来。缆绳像鞭子一样抽断,驾驶舱的玻璃哗啦一声碎成无数片。
船身在弯折、在折断。
冯涤能感觉到脚下的船板在变形,在松动,在被一寸一寸撕裂。
他在冲撞的刹那就开启了基因锁状态,没有第一时间被抛飞,他的双脚钉在舱底,双手抓住一根固定用的铁管,像一块礁石立在洪流之中。
他看见的,是灾难的全貌。
他看见纳克斯被水冲起来,瘦小的身体像一片落叶,撞在舱顶上,又落下来,落进翻涌的水里。
他看见本被一堆箱子压住,只露出一个脑袋,嘴张着,灌进一大口水,眼睛瞪得溜圆,满是惊恐。他的手脚在挣扎,在踢蹬,但那些箱子太重了,他动不了。
他看见科尔死死抓着舱门的边缘,脸憋得通红。他的身体被水流扯着,像一面旗子在风里飘,但他不肯松手,死也不肯松手。
他看见杰克一下子被拍入水面,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河水吞没。他的眼镜飞起来,在半空中转了两圈,然后落进水里,消失不见。
还不等冯涤救援,第二波冲击来了。
更猛,更狠,更不留情面。
那堵墙的边缘擦了过来。
船被整个拍翻。
冯涤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上下颠倒,左右不分,前和后失去了意义。
水灌进他的鼻子、嘴里、眼睛里,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身体被抛起来,撞在什么硬的东西上,也许是舱顶,也许是地板,也许是一块飞来的木板,然后落下去,再被抛起来。
肋骨撞上什么东西,一阵剧痛。
肩膀撞上另一件东西,又是一阵剧痛。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水,只有黑暗。
只有那无穷无尽、不知要把人带向何方的洪流。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分钟。
也许是一个小时。
也许是一辈子。
冯涤感觉到光了。
他挣扎着往上浮,双腿用力蹬,手臂用力划,头冲出水面的一刹那,他大口喘气,咳出又苦又涩的水。
他抹了一把脸,睁开眼。
眼前一片狼藉。
河道变了,变成了汪洋。
两岸的雨林被淹没了一半,只剩树冠露出水面,像是无数只手在求救。
到处都是漂浮的东西,断树、枝叶、不知从哪里冲下来的杂物,还有血腥玛丽号的碎片。
它已经不存在了。
冯涤只看到一块残骸,一小片船体,倒扣着,在水面上打转,那是船尾的一部分。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驾驶舱没了。
货舱没了。
那三十吨的船体,那两个发动机,那些他们生活了一天一夜的地方,全没了。
全被那堵墙吞下去了。
人呢?
冯涤的目光扫过水面,快速搜寻着。
洪水过于快,过于急,过于霸道横行。
众人都没有做出反应的时间,他们全部被抛进河里,被冲散,被淹没,被那咆哮的洪流裹挟着不知带向何方。
万幸的是,洪水在席卷他们之后就停了。他们经历的只是洪水的余威,最边缘的那一部分。
可仅仅是余威,就把他们冲击得七零八落。
如果是正中央,他早已尸骨无存。
纳克斯从水里冒出来,吐出一口泥水,四处张望:“殿主!殿主!”
冯涤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我在这。”
他站在一块漂着的船体碎片上,脚下稳稳当当,目光扫过水面,快速清点人数。
“纳克斯、亚当、龙森泰、小玉,”他喊,“你们快救人!”
亚当从水里冒出来,不,他不是冒出来,他是从水里站起来。
【基础神圣祷言与仪式】让他撑开一道淡淡的金色光边。
光托着他,让他漂浮在水面,像走在平地上一样。
亚当朝着落水的剧情人物方向而去。
盖尔不会游泳。
她是研究植物的专家,不是研究水的。
她可以在丛林里走三天三夜不迷路,可以在沼泽里涉过齐腰深的泥水,可以在暴雨中扎营生火,辨认每一株植物的毒性、药性、可食用性,但她不会游泳。
船翻的那一刻,她只来得及吸一口气,就被河水吞没了。
水是棕黄色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睁开眼睛,只能看见一片混沌的棕。
她拼命蹬腿,拼命挥手,但越挣扎越往下沉。水流裹着她,把她往深处拉,往黑暗里拉。
我不想死在这。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炸开。
胸腔开始发疼,像有人在里面点火,肺在痉挛,在呐喊,在乞求一口空气。
她憋不住气了。
珊也不会游泳。
她比盖尔更糟,她没来得及吸气。
船翻的时候她正打盹,下一秒就被抛进水里。
她张嘴想喊,结果灌进一大口泥水。
呛水。
咳嗽。
再呛水。
肺里火辣辣的疼,眼前发黑,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什么都不知道了,只知道自己在往下沉。
往下沉。
往下沉。
她想起小时候在海边玩水,想起妈妈说的别往深处去,想起自己笑着说不怕,现在她怕了。
还有迈克。
迈克也不会游泳,他所有的技能都在那一箱子设备里,在水面上,他就是一个毫无用处的废物。
他和盖尔一样,被突如其来的灾难吞没,落水的那一秒,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我的设备要完了!
但他的运气比他们好一点,一块木板漂过来,他抱住了它。那是一块从船上掉下来的舱门板,半沉半浮,刚好能承受他的重量。
迈克的设备箱早就不知道沉到哪儿去了,十几万的设备,几年的心血,就这么没了。
他抱着那块木板,四处呼喊:“本!本你在哪儿!”
本会游泳,但被一根飞来的木板砸中了脑袋。
那木板是从哪里飞来的他不知道,只知道眼前一黑,脑子里嗡的一声,晕过去之前只来得及骂了一句:“操!”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米契尔的水性不错,但西装吸饱了水,沉得像铅块。他一边踩水一边脱衣服,先脱外套,再脱马甲,最后连皮鞋都蹬掉了。
他朝着岸边游,一下一下,拼命地游。
杰克的水性一般,但他反应快。
船翻之前他抓住了驾驶舱的窗框,被甩出去之后死死抱着一根断掉的桅杆。那根桅杆原本是绑在甲板上的备用件,不知怎么被冲断了,正好漂在他身边。
他抱住它的时候,感觉像抱住了命。
比尔和阿川在船翻的时候就被甩进了水里。
两人都是老江湖,都见过风浪,虽然没见过这么大的。
他们没有被吓懵,没有被慌乱吞没。
两人都在拼命往岸边的方向游,比尔游在前面,偶尔回头看一眼阿川,确认他还活着。阿川跟在他身后,脸色发白,节奏不乱。
亚当看见了科尔。
他沉下去了。
水面只剩下几个气泡,咕噜咕噜地往上冒,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亚当迈步走过去,河水在他身前分开,又被他的身体推开。那层淡淡的金色光芒托着他,让他看起来像某种神话里的存在。
他走到科尔下沉的位置,弯腰,伸手,往水里一捞。
一把抓住科尔的胳膊,把他从水底提了起来。
科尔被提出水面的时候,脸色已经发青,嘴唇乌紫,眼睛半阖着,没有意识。
亚当把他举起来,托在肩上,腹部压着他的肩膀,头朝下,然后往岸边走。
走了几步,科尔呕出一大口水。
又呕了一口。
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
活了。
亚当把他放在岸边一块露出的石头上,转身又往水里走。
他又看见了本,被一根木头砸晕,正在往下沉。
他走过去,弯腰,伸手,把本也从水里捞起来,同样托在肩上,带回岸边。
董海菈被洪水冲到河面时就放弃了肉身,顺手丢入【收纳袋】。
她首先以魂体的状态将冈带离河面后,然后转身往冯涤的方向飘去。
“我不要紧,先救其他人。”冯涤对她说。
“好,注意安全。”董海菈看着他,看着他身上那些伤口,看着他微微发白的脸色,然后点了点头。
她往盖尔、珊的方向飘去。
盖尔和珊在水里纠缠在一起,不知道是谁先抓住了谁,也不知道是谁拉着谁一起下沉。
两人一起沉,一起浮,一起呛水。
董海菈飘到她们上方,弯腰,一手一个,抓住两人的后领,把她们从水里捞起来带到岸边。
盖尔还在咳,珊已经没动静了。
接着,一股阴冷之气侵袭珊的腹部。
那是董海菈的手,魂体的手,带着森冷的阴气,在珊的腹部按压。
一下,两下,三下。
珊咳出一口水,然后大口大口地喘气。
活了。
迈克自己抱着木板漂到了岸边。他腿软得站不起来,就从水里爬着上岸,膝盖在泥里磨,手在泥里撑。
爬到干燥一点的地方,他整个人瘫在那里,大口喘气,眼睛还瞪着水面,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活下来了。
米契尔把西装扔掉之后轻松多了,他自己游到了岸边,虽然姿势不怎么好看。上岸之后,他躺在泥里,胸口剧烈起伏。他的头发全贴在脸上,像个落水的鬼。
杰克抱着桅杆漂过来。他已经没有力气划水了,只是抱着那根木头,任由水流把他往岸边推。快到岸边的时候,米契尔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拉上了岸。
比尔和阿川也上了岸。
两人瘫在岸边,看着那片曾经是河道的地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河水已经改了道。
原来的河床变成了一片泥泞的浅滩,水从新冲开的缺口汹涌而下,冲刷出一片新的河道。
血腥玛丽号不见了,它被冲到了几百米外的浅滩上,底朝天扣着。船底裸露在外,上面挂着水草和泥巴,几个螺旋桨可怜巴巴地朝天翘着。
纳克斯在不远处等着龙森泰和冯涤上岸。
他站在一块石头上,目光扫过水面,一个一个数着。
杰克躺在泥里,朝他挥了挥手。
比尔和阿川靠在一起,朝他点了点头,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米契尔坐起来,喘着气说:“还活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没了西装,没了皮鞋,衬衫湿透贴在身上,狼狈得像条落水的狗。
本躺在地上,举起一根手指。
迈克爬过来,靠在一块石头上,朝他比了个ok。
科尔、盖尔、珊。
三人被亚当和董海菈放在一起。都活着,都在喘气,但状态最差。
科尔的脸色还是青的,盖尔还在偶尔咳一声,珊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还没完全缓过来。
纳克斯数完,回头说:“都活着,殿主。”
冯涤点了点头。
岸边,众人横七竖八地躺着、坐着、靠着。
狼狈、疲惫、惊魂未定。
但都活着。
杰克挣扎着坐起来,看着那片底朝天的船,苦笑了一声:“咱们现在怎么办?”
米契尔看着那条新冲出来的河道,眉头皱得死紧,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船还能修吗?”
阿川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条河,摇了摇头:“不知道。”
米契尔叹了口气,躺回泥里:“我需要喝点水。”
“我的设备,”迈克抱着一块石头,喃喃道:“我的设备全没了。”
珊睁开眼,看了看四周,忽然想起什么,挣扎着要起来:“盖尔?盖尔在哪儿?”
“在呢。”盖尔虚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珊转头看见她,眼泪又下来了。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