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岛屿，夜色已深。

　　暖黄色的灯光从客厅的落地窗透出去，在草坪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斑。

　　客厅里，三个人各自占据一个角落。

　　董海菈蜷在沙发最左边，膝上摊着一本翻出来的旧书，印刷精美的《世界植物图鉴》。但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同一页，手指搭在书脊上，许久没有翻动，那双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纳克斯坐在靠窗的单人椅上，双腿搭着脚凳，眼睛盯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不知在想什么。

　　亚当占据最右侧的扶手椅，身躯陷在椅子里，【无记之面】朝向天花板，像是进入了睡眠状态。

　　谁也不说话。

　　这沉默从平安县城回来后，就一直悬在他们之间，像一片看不见的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天的事，谁都没有再提。

　　冯涤开导过，安慰过，分析过，但那些话像水滴落在石头上，表面渗进去一点，底下还是干的。

　　那股气，就这么憋下来了。

　　冯涤看着灯光下的三人，把包裹放在门口的台阶上，没有进去。

　　他就那么站着，望着夜空。

　　岛上没有光污染，满天星斗，银河横贯，壮阔满怀。

　　那些光，兴许来自几万、几十万年前，穿过无尽的虚空，落在他眼睛里。

　　“你们会后悔的，当你们真正想要反抗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滚吧！伪君子。”

　　这是那些轮回者们的回答。

　　他们嘲笑杰斐逊，嘲笑他的虚伪，嘲笑他的野心，嘲笑他那套过时的话术。

　　他们有理有据，逻辑严密，把那个南方总统剥得只剩底裤。

　　冯涤忽然想起九叔在义庄庭院里说的话：“业力不问动机，只计事实。你杀一人，便有一人的业力。”

　　业力不问动机。

　　那自由，问动机吗？

　　还是说，自由也只计事实，无论你觉得自己多自由，只要你还在这空间里，只要你还被任务驱动、被点数驱使、被生死线鞭策，你就只是一个正在笑着的奴隶？区别只在于你知不知道自己是奴隶？

　　杰斐逊说他们是奴隶，要觉醒，要反抗。然后被那群轮回者用事实堵得哑口无言，他自己就是最大的奴隶主，最虚伪的自由贩子。

　　那自己呢？

　　冯涤问自己。

　　我嘲笑杰斐逊，但我比他清醒吗？

　　我知道自己是奴隶，然后呢？

　　然后继续做任务，继续攒点数，继续变强，继续活下去。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概是我不骗自己说这不是奴役。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现在想这些，想得再深，也改变不了明天要进雨林的事实。

　　想得再透，也化解不了憋闷。

　　他推开门，走进属于自己暂时的家。

　　门轴转动的声音惊动了客厅里的三个人。

　　冯涤推开门时，董海菈第一个从沙发上弹起来，几步迎到跟前，想伸手接他手里的包裹，手伸到一半又有些迟疑地缩回来，最后只是攥着衣角，垂着眼问：“公子，你没事吧？这么晚才回来。”

　　她关切的问。

　　那双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藏着太多没说出口的话。

　　纳克斯也蹭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太猛差点把旁边的脚凳踢翻。

　　“殿主，您可算回来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脸上堆起笑：“我们都好担心您，这都大半夜了，您要是再不回来，我都要出去找您了。”

　　亚当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有起身。

　　【无记之面】一直跟着冯涤移动，直到他在茶几前站定才缓缓点头，“先生。平安。归来。甚好。”

　　冯涤看着他们几个人，目光从董海菈脸上移到纳克斯脸上，再移到亚当，最后是龙森泰那永远没有表情的脸上。

　　他点了点头，把肩上的包裹放在茶几上，心里那点方才在门外翻涌的念头暂时按下。

　　“五套队服，还有一些武器。”他说，一边解开包裹的系绳，“明天去雨林，正好用上。”

　　包裹解开，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迷彩服。

　　墨绿与深棕交织的丛林数码迷彩，布料厚实，做工精良。

　　五套码得整整齐齐，每套还配了一双高帮作战靴，靴底是厚实的深齿纹，抓地力应该不错。

　　“公子，”董海菈凑过来，好奇地翻看那些衣服，“这是给我们的？”

　　她拈起一件在自己身上比了比，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把她的手都盖住了。

　　“好紧实的衣服，价格抵得上三升净水！”纳克斯也凑上来，他抓起一件迷彩服抖开，在身上比划，嘴里啧啧有声：“殿主，我在废土上穿的都是破布烂皮，什么时候有过正经的衣服？这料子，这做工，这……”

　　他找不到词形容，只是把衣服抱在怀里，嘿嘿直笑，把脸埋进布料里深深吸气，然后抬头，“闻着就是好东西！”

　　亚当伸出手，触碰其中一件，“材质。优良。”

　　“余老板给的。”冯涤在沙发上坐下，“你们试试看，合不合身。不合适明天找他换，他说他那儿什么码都有。”

　　“这位余老板，够意思！”纳克斯哈哈大笑：“比我见过的那些油商水贩子强一万倍。”

　　董海菈也笑了，抱着那件大了两号的迷彩服，眉眼弯弯：“这位余老板，倒是个实在人。妾身生前见过的那些商铺掌柜，一个个精得跟猴儿似的，哪有这般爽利的。”

　　连亚当都赞同地点头。

　　三人拿着各自尺码的衣服回到原来的位置。

　　他们知道，这么晚回来，一定有事情发生。

　　冯涤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他把今天在电影院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

　　林肯与杰斐逊的概念之战、杰斐逊获胜后的解放宣言、轮回者们铺天盖地的嘲讽、以及那个叫老顾的历史学家如何用杰斐逊自己的历史剥下他伪善的外衣。

　　讲完之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着听众们的反应。

　　纳克斯第一个开口。

　　“殿主，”他挠了挠头，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困惑：“您说的这些，林肯？杰斐逊？这俩人是谁啊？很厉害吗？比子弹农场的战争头目还厉害？”

　　“公子，妾身也听得云里雾里。”冯涤还没来得及回答，董海菈也开口了：“这林肯和杰斐逊，是哪位能人？他们使的是什么兵器？那大斧和光矛，妾身倒是听明白了，可这概念之战又是何意？”

　　亚当也不解的看向冯涤。

　　冯涤张了张嘴，一时不知从何解释。

　　“林肯，全名亚伯拉罕·林肯，美利坚合众国第十六任总统。”龙森泰替冯涤解了围，“任职期间1861年至1865年，主导了美国南北战争，击败南方分裂势力，废除了黑人奴隶制，1865年被刺杀身亡。”

　　三人都愣住了。

　　纳克斯眨眨眼，嘴张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杰斐逊，全名杰斐逊·戴维斯，美利坚联盟国唯一一任总统。”龙森泰继续，“联盟国即南北战争时期南方十一州脱离联邦后成立的政权，存续四年，1865年战败解体。杰斐逊本人战后被俘，囚禁两年后获释，1889年去世。”

　　沉默。

　　董海菈啊了一声，似懂非懂。

　　亚当的【无记之面】对着龙森泰。

　　纳克斯挠头的频率更快了。

　　“南北战争发生于1861年至1865年，是美国历史上的重大转折事件。战争的根源在于北方工业资本主义与南方种植园奴隶制经济之间的矛盾。林肯代表北方，主张限制奴隶制扩张；杰斐逊代表南方，捍卫州权与奴隶制。”

　　“至于概念之战，是指他们的历史形象、政治理念、文化符号在人类社会集体记忆中演化成的概念体，在轮回空间这个特殊维度进行的战斗。林肯代表统一与解放，杰斐逊代表分裂与州权。他们的战斗不是肉体搏杀，而是理念的碰撞、历史记忆的角力、符号意义的争夺。”

　　龙森泰说完了。

　　客厅里一片寂静。

　　董海菈眨了眨眼睛，那双好看的眸子里，迷茫比刚才更浓了。

　　纳克斯的嘴张着，像一条搁浅的鱼。

　　亚当的【无记之面】依然正对着龙森泰，一动不动。

　　过了好几秒，纳克斯才开口：“那个，龙护法，您说的这些美利坚、合众国、联盟国、南北战争、奴隶制，”他一个个数着那些陌生词汇，表情越来越困惑，“这些都是什么地方？什么事？我怎么一个都没听过？”

　　龙森泰简单地说：“地球，北美洲，十九世纪历史。”

　　纳克斯：“……”

　　他转头看向冯涤，眼神里满是求救的信号。

　　董海菈咳嗽了一声，掩饰自己的窘迫：“龙先生，您说的这些妾身大致听懂了。就是两个厉害的人物，生前是对头，死后还在打。对吧？”

　　龙森泰点头：“可以这样理解。”

　　董海菈松了口气，又问：“那概念呢？就是他们俩代表的那些，那些什么统、统一？州权？这些也能打架？”

　　龙森泰回答：“可以理解为他们活着的时候做的事、说的话、代表的立场，变成了一种符号。当两个对立的符号在轮回空间相遇，就会发生碰撞。”

　　董海菈认真听完，然后转向冯涤，用那双依旧迷茫的眼睛看着他：“公子，您听懂了？”

　　冯涤点头：“听懂了。”

　　董海菈又问：“那您能用妾身能听懂的话，再说一遍吗？”

　　冯涤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他能怎么说？用两个鬼打架来解释？还是用两帮人争谁对谁错来比喻？那未免太轻慢了那段历史，也太轻慢了那场概念之战本身。

　　“说起来跟我们没什么关系。”冯涤最后只是摆了摆手，想结束这个话题，“只是我看了一场他们的战斗，顺便听了杰斐逊一番演讲，回来讲给你们听。听个热闹就行，不必深究。”

　　亚当微微颔首，面具朝向冯涤：“先生。故事听完。虽不解。只要先生。平安。足矣。”

　　冯涤心中一动。

　　是啊，他们不需要懂林肯，不需要懂杰斐逊，不需要懂那些一百多年前的恩怨、那些横跨大洋的历史。

　　他们只需要懂他平安回来了。

　　这就够了。

　　他又讲了余成的事，观战结束后被他邀请到店里，硬塞五套队服，还送了一批武器。他把那些武器的种类、数量、性能一一说了，又把余成说话时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态学了一遍。

　　“这位兄弟够意思！”纳克斯嘿嘿一笑，脸上的困惑一扫而光，又恢复成那个没心没肺的废土少年，“殿主，这种人值得交！在废土上，能主动递东西的，都是真朋友！”

　　董海菈也笑了，眉眼弯弯，刚才的迷茫像是被这笑容冲淡了许多：“这位余老板，倒是个实在人。妾身看他做事爽利，说话也痛快，是个可交之人。”

　　连亚当都赞同地点头，面具侧向冯涤：“善缘。可结。”

　　一切都那么寻常，那么温暖，那么像是一个真正的家。

　　当时钟指向十二点的时候，亚当打了个哈欠。

　　“公子，不早了，”董海菈站起来，“您早点休息。”

　　她说着，开始收拾茶几上的东西，把那些散开的迷彩服重新叠好，把武器盒子码整齐。

　　纳克斯也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殿主晚安！我今晚一定好好睡，养足精神，明天杀他几条大蛇！”

　　亚当微微欠身，面具朝向冯涤：“先生。安寝。愿您。好梦。”

　　冯涤点了点头：“你们也是。明天，雨林见。”

　　三个人各自回房。

　　冯涤站起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他推开房门，走进去，在床边坐下。

　　“明天，雨林见。”

　　次日。

　　【世界定位锁定：《狂蟒之灾2：血兰花》】

　　【世界类型：现代奇幻/冒险/恐怖。】

　　【主线任务一：在婆罗洲原始丛林深处成功生存72小时，基础奖励：1000轮回点。】

　　【要求：不限。】

　　【主线任务二：寻找并击杀变异蛇王，基础奖励：15000轮回点，B-级购物券x1。】

　　【要求：必须由团队队长亲手完成最后一击，团队队员共享击杀判定。】

　　【主线任务三：采集血兰花（0/5），基础奖励：2500轮回点。】

　　【要求：需采集完整植株，根部受损将影响药效判定。】

　　【支线任务一：保护主要剧情探险队成员（0/9），基础奖励：2500轮回点。】

　　【要求：至少保证一人存活至主线任务完成，存活人数越多，奖励越高。】

　　【支线任务二：完成上述所有条件后，获得基础奖励1000轮回点。】

　　【要求：自由选择回归无限空间，或最多滞留24小时强制回归。】

　　【警告：必须所有主线任务全部成功完成，方可获得对应奖励及回归权限，任意一项任务失败，即视为本次世界任务失败，将予以抹杀处理。】

　　【此次世界分级：一级奇幻世界。】

　　【总体难度：二星/十星。】

　　【预计轮回者存活率：七星/十星。】

　　【任务提示：丛林深处，危机四伏。致命的不仅仅是体型巨大的森蚺，那些潜伏在泥沼中的鳄鱼，树枝上的毒蛇，看似无害的植物，都可能成为致命威胁。血兰花不仅能延长细胞寿命，激活衰老生物的活力，更对冷血生物有特殊的吸引力。那些吞食过血兰花的森蚺，体型会远超正常体积，产生变异，一切谨慎行动。】

　　【准备就绪！】

　　【传送启动……】

　　【30……】

　　这次的传送不再需要跳下浮岛平台。

　　巨幕广场上凭空出现五道光柱，从穹顶直贯地面，柔和的白光在光柱内缓缓流转。

　　五人已在光柱前站定。

　　冯涤站在最前。

　　“准备好了吗？”

　　身后传来四声应答。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