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人,每一个都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过。
每一个都见过比死亡更可怕的人心。
每一个都亲手杀过那些想踩在他们头上的人。
他们太清楚什么叫做披着羊皮的狼了。
因为很多时候,他们自己就是那样的狼。
“你们会后悔的。”杰斐逊不再平静:“总有一天,当你们被系统扔进必死的任务,当你们像蝼蚁一样被碾碎,当你们的队友一个个死在你们面前,当你们跪在血泊里痛哭却没有人来救你们的时候,你们会想起我今天说的话。”
“到时候,你们会知道,谁才是真正的……”
回应他的,只有更大的嘲笑声。
“滚吧,狗东西!”
“滚吧,狗东西!”
“滚吧,狗东西!”
整齐划一的口号,整齐欢送这位老政客。
杰斐逊闻言,愤然转身,消失在光幕之中。
身后,是经久不息的笑骂声。
“呸!什么玩意儿!”
“蠢货,真以为我们会信你那些狗屁倒灶的玩意儿?”
“想让我们当炮灰?做梦呢!”
“妈的,在外面是骗子,在里面还是骗子,狗改不了吃屎。”
“等他真冲击五阶了再说吧,现在就是个四阶巅峰,牛逼什么。”
“冲击五阶?他?我看悬。”
“话说林肯真没了?以后看不到南北战争了?”
“肯定会出新版本啊,说不定过两天就来一个林肯2.0,或者换个格兰特上来。”
“话说回来,美国梦魇那玩意儿你们看到了吗?那才是真正的好东西。”一个穿着黑袍子的轮回者凑过来,低声说,“那东西,不知道能不能抓来当宠物。”
旁边的人瞥了他一眼。
“你抓?你抓我看看,抓到算你牛逼。”
“切,说说而已嘛。”黑袍子缩了缩脖子,讪讪地笑了。
人群渐渐散去,有人还在低声议论,有人已经打开系统界面查看新的消息,有人开始联系自己的队友。
冯涤靠在能量座椅上,听着周围的议论声,忽然觉得很累。
余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瘫在座椅上。
“妈的。”他骂道,“老子看了这么多年战斗,第一次看到这么,这么……”
他没找到合适的词。
冯涤替他补上了:“荒诞。”
“对,荒诞。”余成点头,“一个四阶,打赢了宿敌,可以冲击五阶,然后当着几万人的面发表解放奴隶宣言,结果被人当成笑话看。”
“这要是在外面,绝对是历史性的大事件。”他苦笑了一下:“但在这里,也就是个茶余饭后的谈资。”
冯涤没有说话。
杰斐逊说的也没错,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奴隶。
只不过,他们让自己相信,他们是自由的。
而真正的自由,从来不是靠选择得来的。
真正的自由,是不需要选择。
就像那灰白区域中心诞生的美国梦魇。
它不选择统一,也不选择分裂。
它只是存在着,吞噬着一切定义它的概念。
那才是真正的超越。
超越了选择,超越了定义,超越了所有二元对立。
冯涤看着光幕上最后一丝灰白色雾气消散,然后关闭了观战界面。
系统的通知又弹了出来。
【观战结束!】
【感谢您的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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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提示在光幕上缓缓滚动,一行接一行,字体是欢快的暖金色,还配着跳动的动态表情。
冯涤沉默的盯着那些字。
“走吧,该回去了。”余成拍了拍他的肩膀:“再看下去,我怕你被这破系统的商业鬼才操作给整破防。”
冯涤眨了眨眼,那层恍惚褪去了一些。
他点点头,站起身。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那些依然在交头接耳的人群,穿过那些还在争论刚才那场战斗的轮回者。
有人认出了余成,远远地打招呼,余老板长余老板短地寒暄几句。余成那张胖脸上堆起职业性的笑容,一一回应,时不时跟人聊几句最近的行情。
走出那座黑色建筑,城市的灯光扑面而来。
十二座巨大的天柱,静静地矗立在城市的最中心,直插那不可知的高处。表面流转着不属于任何光谱的光芒。没有人知道它们是什么时候建造的,也没有人知道它们通往何处。
冯涤抬头看着它们,忽然想:那上面,有真正的自由吗?
还是说,那里住着的,只是更大的奴隶主?
就像杰斐逊说的那样,一层一层的控制,一圈一圈的囚笼,直到最顶端。
“别看了。”余成在旁边轻声说,“看久了,容易想太多。想太多,就容易出事。”
冯涤收回目光。
“余老板,”冯涤边走边问,“像林肯和杰斐逊这样的存在,多吗?”
“不少。”余成点燃一支烟,那烟丝是发光的蓝色,“各个文明、各个时代都有。”
“秦始皇所代表的千古一帝,成吉思汗所代表的征服意志,拿破仑所代表的帝国荣光,维多利亚女王所代表的日不落阴影。”
“这些人和真实历史上的人有区别吗?有自我意识吗?”冯涤问。
“四阶前有,”余成沉吟,“但只要达到四阶,认知就会朝着基于历史记载、民间传说、学术研究、流行文化,所有关于他们的信息聚合而成的方向发展。”
“林肯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的历史。但他认知中的自己,已经不是那个1865年死在剧院里的活人了。他是林肯总统这个概念,在时间的长河里发酵了几百年后形成的怪物。他承载了所有关于他的想象,所有关于他的争论,所有关于他的符号化解读。”
“所以,”冯涤轻声问,“他其实不是他自己?”
“他自己是谁?”余成反问,“如果一个人承载了无数人的想象和投射,那他还是原来的那个人吗?或者说,原来的那个人还存在吗?”
冯涤感到一阵寒意。
如果历史人物如此,那么神话人物呢?
那些神明,如果真的存在于此,他们又是什么?
是信仰的结晶?是原始恐惧的化身?还是更古老、更不可名状的东西?
“四阶就是这样。”余成弹了弹烟灰,“历史上的人物因为聚焦光环太强,反而被这光环束缚住了。他们不得不成为所有人想象中的样子,不得不承载所有关于他们的期待和投射。反而那些三阶以下,或者光环没那么强的历史人物,要鲜活一些。”
冯涤默默地消化着这些信息。
街道两旁的灯光很明亮,照得一切都清清楚楚。
来来往往的轮回者,形态各异,有的穿着古装,有的穿着科幻装甲,有的干脆就是非人形态。他们行色匆匆,各有各的目标,各有各的任务。
冯涤忽然想,自己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在无数任务中不断变强,不断进化,最终成为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东西。
“有什么感想?”余成问。
“我在想,”冯涤看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轮回者,“我们这些轮回者又是什么?我们会不会也变成某种概念的傀儡?会不会有一天,我们也不再是我们自己?”
余成沉默。
“我不知道。”他拍了拍冯涤的肩膀:“走吧,去我店里坐坐,这些宏大叙事,离我们还远。”
冯涤点点头。
两人坐上黑足,在悬浮轨道上飞驰。
冯涤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飞速后退。
那些灯光、那些建筑、那些人影,全都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黑色的电影院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很快就被夜色吞没。那里,刚刚结束了一场关乎一个国家原始创伤的概念对决。
而在那无数个影视基地中,正上演着更多的对决:
岳飞与金兀术,忠与奸的千年对峙,风波亭的悲歌一遍又一遍地唱。
拿破仑与威灵顿,滑铁卢的雨夜在战场上再次降临,帝国的余晖一遍又一遍地落。
诸葛亮与司马懿,五丈原的秋风一遍又一遍地吹,出师未捷身先死的遗憾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人类历史上所有的矛盾、冲突、执念,都在这里被放大、被演绎、被消耗。
这是一个何等疯狂、何等悲哀、又何等壮阔的地方。
黑足开始下降,集市的灯火在前方蔓延开来。
冯涤看着那些灯火,忽然觉得每一盏灯后面,都坐着一个笑着的奴隶。
余成的服装店在集市的东头,门面不大,橱窗里却琳琅满目。从古代长衫到科幻战甲,从民国学生装到赛博朋克风衣,款式各异,材质不同。
唯一的共同点是,都带着余成特有的审美,一种胖乎乎的、热气腾腾的、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审美。
回到这里,气氛轻松多了。
“冯老弟,”余成刚推开店门,就转过身来,脸上堆满热忱的笑容,“团队建成可是大喜事,我这店里别的不多,布料管够,今天必须给你们每人量身定做五套队服!”
冯涤脚步一顿,连忙摆手:“余老板,这可使不得,五套太多了。”
“什么多不多的,”余成胖乎乎的脸上堆满诚恳,“我余成开店这么多年,眼光还是有的。你冯老弟是个可交之人,我这是真心想交个朋友。再说了,”他压低声音,“我下个强制世界也快到了,正愁找不到靠谱的临时队友呢。”
冯涤抬眼看他。
“你别误会,我不是挟恩图报!”余成忙解释:“队服就是队服,无论你答不答应帮忙,这衣服我都送定了。交朋友嘛,总得有点诚意,不能还没交就先算计,那是生意,不是交情。”
“那就多谢余老板了。”话说到这份上,冯涤不好再推辞,只得点头:“不过衣服的钱,我用轮回点结算,不能让你吃亏。交情归交情,账目归账目。”
“先不说这个。”余成摆摆手,浑不在意,一屁股坐到柜台后的高脚凳上,“你们团队任务是什么?哪个世界?我帮你参谋参谋。情报这一块,我还是有点门路的。”
“《狂蟒之灾2:血兰花》。”冯涤说,“明天就传送。主线任务是采摘血兰花,还有击杀蛇王。”
余成眼睛一亮,“这任务稳了,老弟你运气不错啊!”
他兴奋地搓着手,站起来在店里来回踱步,“这类弱奇幻的灾难怪物世界,存活率向来高!只要武器备足,弹药管够,基本不会有太大伤亡。那蛇再大也是血肉之躯,重火力招呼上去,几轮就交代了。至于血兰花,”
他走到柜台后,从一堆杂物里扒拉出笔记本,用手掌拍了拍,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笔记说:
“我有个朋友去过那个世界,带回来过几朵,你可知道,血兰花对稳固基因锁有奇效?”
冯涤眉头一挑:“愿闻其详。”
“尤其是一阶超态及以下,”余成指着笔记本上的记录,手指在字迹上移动,“直接嚼碎吞咽就行,不用什么复杂处理。它能大幅减缓基因锁带来的副作用,稳固开启状态,延长维持时间。我那朋友说,吃了之后,原本只能撑三分钟的超态,能拉到五分钟,而且结束后那种虚脱感能减轻一半。”
他抬起头,小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你上个任务世界是《疯狂麦克斯4》?”
冯涤点头。
余成接着说:“那世界里的母乳,是不是也有类似效果?”
冯涤思索,当时喝下后,一阶初态的副作用确实减轻了不少。
他以为是巧合,或者是自己身体适应了。
如今想来——
“那也是隐藏资源。”余成合上笔记本,语气认真起来,“任务世界里,大多数都有这类能稳固轮回者状态的动植物,就看有没有心去发现。有些是明面上的奖励,有些藏在犄角旮旯,有些需要触发特定条件才能获取。”
“血兰花就属于明面上的,任务目标本身就是它,但大多数人只把它当成任务物品,交了任务就完了,不知道它本身的价值。”
他补充道:“血兰花商城回收价我记得是7750点一朵。集市私下卖,品相好的能到9000以上。你们这次任务如果能多采几朵,光是卖花就能小赚一笔。不过,”
“别贪。”他竖起一根手指,做出一副过来人的警告状:“命比点数重要,采够交任务的就撤,有多余的算是运气,没有也别强求。”
冯涤若有所思地点头,将血兰花的功效和价格牢牢记下。
“行了,不说这些了。”余成拍拍他的肩膀,力道敦实,“来,把你们队的人身高尺码发给我,五套队服,包你们满意!”
“不要拒绝。”他眨眨眼,“这算我交朋友的定金,等你从那个蛇窝里回来,记得请我喝酒。”
一小时后,冯涤拎着余成硬塞过来的几个大包裹离开服装店。
包裹鼓鼓囊囊,里面是五套量身定做的队服,款式统一,颜色协调,材质是余成专门推荐的任务专用耐磨款。
按余成的话说,“虽然贵是贵了点,但绝对值这个价,被蛇咬一口试试?”
还有一大堆余成赠予的热武器,都是他本人用不上的,索性全打包给了冯涤。
冯涤自是心中感激。
店铺外,传来余成的叮嘱,“任务小心,回来记得来找我喝酒!”
冯涤回头望去。
余成站在店门口,胖乎乎的身影在街灯的照耀下拉出一道敦实的影子。脸上挂着真诚的笑容,那笑容有旧世界里街坊邻居特有的热心肠。
他冲余成点点头,转身离去。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