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没有站起来,他的身高不适合站立,毕竟他有两米八高。
他思索着,从没习惯讲这么多话。
“吸血鬼。”亚当开口,“有一个。咬了小女孩。七岁。她父亲抱着。在田埂。坐一整天。以为她睡着了。”
众人安静聆听。
“狼人也是。”他说,“平时是好人。月圆就变。醒来嘴上都是血,身边躺着邻居。他们就哭,就拿刀捅自己。”
“还有一个。”亚当继续说,“用死人拼出来的。被雷劈活的。站在教堂外面,不敢进去。别人扔石头,它就跑。跑到悬崖边,跳下去了。不是想害人。是跑不动了。”
亚当想了想,觉得说完了,点点头:“就这样。”
众人愣了一秒。
“没了?”科尔问。
“没了。”亚当说。
“就这几个?那小女孩后来呢?那个用死人拼的,它叫什么名字?”迈克也追问道。
亚当看了他一眼,认真地说:“书里有。”
众人呆若木鸡。
“好!好!”杰克反应过来,啪啪鼓掌:“言简意赅!意味深长!”
其他人也跟着拍了几下巴掌,虽然没太听懂,但觉得应该捧个场。
冯涤看着亚当,他知道亚当是想讲述自己,但不知为何没继续深入。
也许是人多?也许是以为别人不感兴趣?
毕竟科尔和本的表演那么精彩,所有人都捧腹大笑,他的这些话有点沉重,不适合活跃气氛。
说到底他的内心还是一个渴望得到认可的小孩。
哪怕他两米八的身高坐在那里像一座山,哪怕他讲的是猎杀怪物的故事,他心里住着的,还是一个小孩。
冯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话题转了一圈,又回到杰克等人那边去了。科尔又即兴来了一段说唱,这次是关于亚马逊食人鱼的,押韵押得本直拍大腿。
大家伙热热闹闹的,共享今夜。
有一个生物不太适合这个氛围。
冈蜷在阿川怀里,两只小爪子捂着耳朵,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无辜。
那些人类的笑声太大了,一阵接一阵,像河面的波浪,拍过来,拍过来,没完没了。
它喜欢热闹,但不喜欢这么吵。
太吵了。
吵得它脑袋嗡嗡的。
它蹭了蹭阿川的手,阿川低头看它,用拇指摸了摸它的脑袋,从眉心一直捋到后颈,那是它最喜欢的抚摸方式。
冈又蹭了蹭,然后从他怀里跳出来,三两下窜上梯子,钻出了舱门。
船顶的空气清凉多了。
云层散开,露出大片墨蓝的天空,月亮挂在西边,又大又圆。
夜风吹过,河水在睡觉、虫鸣远远的传来、偶尔有鸟叫,咕咕、咕咕,两声一顿,不知道是什么鸟。
冈的小胸脯鼓起来。
好听多了。
比船舱里的叫声好听多了。
它沿着船顶边缘走了一圈,选了最高处那根横杆,蹲下来。夜风把它的毛吹得往后倒,它眯起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正准备蜷起来睡觉,眼角忽然瞥见什么。
两岸的雨林像两道黑色的墙,月光照在那些树上,给墨绿色的树冠镀上一层银边。
就在右侧,一根粗壮的树枝从岸边斜伸出来,擦到船身。那树枝上缠着藤蔓,藤蔓上开着花。
花不大,一簇一簇的,冈不知道颜色的概念,反正和树叶不一样。
冈最喜欢爬树了。
在船上待了这么久,整天只能在甲板上跑来跑去,桅杆爬腻了,缆绳荡腻了,阿川的头顶也蹲腻了。
它想去那根树枝上看看,想闻闻那些花是什么味道,想踩一踩树叶是什么感觉。
那根树枝离船那么近,一跳就能上去。
它后腿一蹬,小小的身影落在树枝上。
树枝晃了晃,冈兴奋地吱了一声,顺着树枝往上爬。
好多年没爬过真正的树了。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三年前?还是四年前?它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时候被一条滑溜溜的长东西缠着,喘不过气,然后比尔来了,把那个长东西炸开,把它拎起来。
不提了不提了。
冈甩了甩脑袋,继续往上爬,那些花就在前面。
它凑近一朵,鼻子动了动。
味道淡淡的,不像船上的柴油那么冲,也不像阿川身上的汗味那么咸。
它伸出爪子,碰了碰花瓣。
花瓣软软的,凉凉的,在它爪尖颤了颤。
冈咧开嘴,露出两颗小门牙,笑了。
它想回头看看船上的阿川,想让他看自己爬得多高、跳得多远。
然后它看见了。
船正在远去。
不知何时,船开动了。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血腥玛丽号已经驶出了十几米远,船尾的灯光在水面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冈愣愣地看着那艘船,小脑袋里有什么东西嗡的一声炸开。
船走了。
船把它落下了。
它张开嘴发出吱吱的叫声,船没有停,连灯都没有闪一下。
冈慌了。
它从树上跳下来,四爪着地,沿着河岸拼命追起来。它跑得很快,比船上任何一次跑得都快。
树枝和藤蔓从它身边掠过,脚下的泥土湿滑松软,好几次差点摔倒,但它不敢停,停了就追不上了。
船还在往前走。它追得上吗?它不知道。它只知道要追,一定要追,阿川在船上,主人在船上,那些人都在船上,它不能一个人留在这里。
跑了不知道多久,刚忽然停了下来。
它闻到了什么。
那是腥臊的气味,它在船上从来没有闻过这种气味,本能告诉它,这是危险。
它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小小的身体贴在树干上,一动不动。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河岸边投下斑驳的暗影。
那些暗影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一双眼睛。
绿色的,发光的,正盯着它。
冈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那是一只大猫。
比它见过的任何猫都大,黑色的皮毛,脚步无声无息,正慢慢朝它逼近。
冈不知道那叫什么。
它只见过猫,船上有时候会跑来几只野猫,比它大一点,但它不怕,它跑得比它们快,爬得比它们高。
但这只不一样。
太大了。
黑豹。
冈不知道这个名字,但它知道那个东西能一口咬断它的脖子。
跑!
它转身就跑,拼命跑,身后传来落地声,那只大猫追过来了。
冈头也不敢回,只知道往前冲。
树枝抽在它脸上,藤蔓绊住它的脚,它连疼都顾不上,只管跑。
身后的呼吸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不能停。
不能回头看。
跑!
冈猛地转向,冲进一片更密的灌木丛。
身体小,可以从缝隙里钻过去,它拼命地钻,枝条刮过它的背,刮得生疼,但它不敢停。
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那只大猫被灌木挡住了。
冈不敢停。
它从灌木丛的另一头钻出来,继续跑。
前面是一片开阔的河滩,月光照得亮堂堂的,不好,太亮了,没有遮挡!
但它没有选择。
它冲上河滩,身后那只黑豹也从灌木丛里冲了出来,速度更快了。
距离越来越近,刚能听到它粗重的喘息,能闻到它嘴里传来的腥臭。
五米。
三米。
一米。
冈闭上眼睛,四爪还在跑,但它知道来不及了。
“嗷!”一声惨叫。
表演结束后,夜色渐深。
杰克单独找到比尔,让他晚上也继续出发。本来比尔是打算在此地留宿的,按照他多年的航行习惯,夜晚的亚马逊太危险,最好靠岸休息。
但杰克坚持,说他们在河边的动静太大,唱歌、大笑、表演,说不定已经惊动了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不如趁夜赶路,离远点再说。
比尔想了想,同意了。
阿川收起船锚,和比尔一起将血腥玛丽号驶离那片水域。
冯涤站在甲板。
雨后的夜空格外清澈,满天星斗,银河横贯。河面倒映着满天星光,分不清哪边是天,哪边是水,仿佛船只漂浮在星海之上。
他站在那里,望着远处雨林的黑影。
“公子。”董海菈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她走上甲板,在他身边站定。
“今晚,很开心。”她轻声说,目光投向远方的雨林,“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
冯涤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他望着远处的雨林,任夜风吹过脸颊。
身后,船舱里传来鼾声和梦呓。
纳克斯四仰八叉地躺在床铺上,嘴角还挂着笑,不知在做什么好梦。
亚当靠在舱壁上,【无记之面】微微垂下,像是在沉眠。
龙森泰紧随冯涤左右。
杰克博士躺在床铺上,手里还握着那本破旧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是他三十年的追梦。
科尔躺在吊床上,辗转反侧,口中一直抱怨睡得不得劲。
盖尔和珊挤在一张床铺上,小声说着什么,偶尔传来轻轻的笑声。
迈克和本不知在争论什么,能听出是在拌嘴。
比尔躺在驾驶室的躺椅上,鼾声如雷。
阿川站在他旁边,手握舵轮,操控着船只。
血腥玛丽号缓缓游荡在湖面。
冯涤最后看了一眼远处的雨林,转身走回船舱。
他在自己的床铺上躺下,闭上眼睛。
他正要沉入浅眠,忽然——
“嗷!”一声惨叫。
那声音是从雨林传来的。
冯涤睁开眼睛,手已经按在【M1911】枪柄上。
“公子。”【心灵锁链】传来董海菈的意念。
冯涤回:“你听到了吗?”
“妾身听到了。”董海菈说,“动物遇险的叫声,有什么东西被杀了。”
“夜晚是丛林最危险的时刻。”冯涤眉头一皱:“对了,那只猴子呢?它在不在船上?”
“妾身没有留意,”董海菈摇了摇头:“估计在船长的房间里。”
“嗯,今晚还请你多留意湖面的状况。”
“不如妾身魂体出游,去林中查看?”董海菈点点头:“公子放心,妾身本就是魂体,林中的畜生伤不到我。”
“小心。”冯涤思索几秒,然后说,“别走太远,有什么不对,立刻回来。”
“公子放心。”话毕,一阵烟飘出船舱。
冯涤坐在床边,手按在枪柄上,一动不动。
驾驶室。
阿川喝了一点酒,就一点,杰克递过来的,那点量还不足以让他倒下,只是让脑子比平时慢半拍。
一旁的椅子上,比尔嘟囔几句听不懂的梦话,兴许是梦见了年轻时的什么事。
阿川独自驾驶血腥玛丽号,朝着下一个目的地驶去。
最终的目的地是雨林深处,他们来过几次,每一次都惊险万分。
那些记忆像河底的石头,沉在阿川心里。
他望着渐渐远去的河岸,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
摸了摸头。
冈呢?
他愣了一下,转身四处张望。
“冈?”他轻声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些。
还是没有。
他把舵轮卡住,短时间离开可以这样,然后快步走出驾驶室。
船舱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床铺上躺着人,但没有冈。
他爬上船顶。
横杆上空的,甲板上空的。
他跑到船尾,沿着船舷找了一圈。
没有。
没有。
没有。
阿川站在船尾,望着渐渐远去的河岸,脸色一点点变白。
船已经驶出很远了,至少有二十分钟的航程。
冈不在船上,那就在岸上。
“不,不会的。”阿川在心里对自己说,“它肯定是躲在某个箱子里。就像以前一样,喝了点酒,躲在箱子里睡着了。等会儿回去翻一翻,肯定能找到。”
他想起有一次,冈偷吃了厨房里的鱼干,怕被比尔骂,躲进货舱最里面的木箱里,整整躲了一下午。
他找遍了整条船,最后打开那个箱子,它蜷在里面,两只眼睛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对。
肯定是这样。
阿川回过神,重新走向驾驶室。
丛林。
“嗷!”一声惨叫。
然后,那只黑豹停住了。
被什么东西拖住了。
冈跑出去几步,听见身后传来的惨叫。
它本能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让它一辈子都忘不掉。
一条蛇尾。
比黑豹粗几倍的蛇尾从黑暗中横扫而出,卷住了后腿。黑豹是这片雨林里最顶尖的猎手,此刻却像被狮子抓住的兔子。它拼命挣扎,但那条蛇尾纹丝不动。
咔嚓。
蛇尾收紧,黑豹的皮毛下陷,哀嚎变成了惨叫,一声比一声弱。
蛇尾开始往后拖。
黑暗中,冈看见了一双眼睛。
竖瞳。
比月光还冷。
比死亡还冷。
又是咔嚓一声。
黑豹的叫声越来越弱,然后安静了。
冈浑身发抖。
从耳朵尖抖到尾巴尖,每一根毛都在抖。
它想跑,但腿不听使唤;想叫,但嗓子发不出任何声音。
足足过了几息,它才能重新控制自己的身体。
它转身就跑。
沿着河岸,朝着船消失的方向,拼命地跑。
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林间穿梭,越来越远。
冈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船。
回去。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