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不了了。
冈的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
它愣愣地站在原地,三条腿撑着小小的身体,浑身的毛都炸着,却一步也迈不动了。
不是不想跑。
是没法跑。
它跑到了一处蛇窝。
一层一层的蛇,交错纵横、密不透风的蛇,大大小小的蛇,盘绕着、蠕动着、纠缠在一起。月光照在这片洼地上,每一寸地面都在蠕动,每一寸地面都覆着鳞片。
普通人看一眼就会头皮发麻,恶心得想吐。
冈的脚边,离它最近的地方,盘着一条矛头蝮。
那是亚马逊最危险的毒蛇之一,土灰色的鳞片与枯叶之间无法区分,三角形的脑袋微微昂起,正对着冈的方向。它的信子一伸一缩,捕捉着空气中那只小猴子的气味。
它旁边是一条巨蝮。
美洲最大的毒蛇,体长超过两米,比冈的身体还粗。它半截身体竖起来,扁平的脑袋后仰,露出毒牙,蓄势待发,那是攻击前的准备。
再往前几步,一条珊瑚蛇蜿蜒而过。
雨林里最美丽的毒蛇,红黑黄三色的环纹鲜艳夺目,像一条移动的彩带。它不像矛头蝮那样凶狠,也不像巨蝮那样庞大。
它小巧灵活,在蛇群中穿行无阻,偶尔停下,抬起头,用那双黑眼睛扫过冈所在的方向。
冈的后方,一条树蝮从低垂的枝条上倒挂下来,细长的身体像一根藤蔓,距离冈的脑袋只有不到两米。
它通体翠绿,与树叶浑然一体,若非那双金色的眼睛在转动,根本发现不了它的存在。它没有动,只是静静地挂着,像一个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陷阱。
更远处,一团巨大的黑影缓缓移动。
森蚺。
巨蟒。
六米?七米?
大蛇所过之处,那些小蛇纷纷让开,那些不能让开的统统碾碎。
它们没有朝冈这个方向看,在它眼里,这只小猴子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更远处,还有更多体型庞大的巨蟒。
十米的。
十五米的。
二十米的。
二十五米的。
还有一条三十米,看起来像蛟龙一般的生物。
那就是蛇王。
不能动。
冈本能地知道不能动。
它知道只要动一下,那些蛇就会扑上来,上百条蛇会缠住它,咬它,把毒液注进它的身体,然后一点一点把它吞下去。
就像黑豹一样。
不,比黑豹更惨。
冈的脑子里乱成一团,那些念头像受惊的鸟一样四处乱撞,撞得它头晕目眩,浑身发抖。
它不该来的。
它不该跳下船的。
它不该——
不对。
冈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蛇能感觉到心跳吗?
能。
一定能。
那些东西能感觉到猎物的心跳,能感觉到猎物的恐惧,能感觉到猎物血管里流淌的血液。
它们什么都知道,知道它害怕,知道它跑不动,知道它已经是到嘴的肉了。
它们在等。
等它动一下。
等它自己送上门。
身后,那条树蝮动了。
它从枝条上缓缓滑下,落在冈身后不到三十厘米的地方。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盘在那里,金色的眼睛盯着冈的后背。
冈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却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前方,那几条灰褐色的蛇已经游到了冈的脚边。
最近的矛头蝮距离它只有不到二十厘米了。
它会从哪里下口?
脚?腿?还是直接咬它的脖子?
冈的脑子里冒出这个问题,然后被自己吓得要叫出来。
但它不敢叫。
不敢看那些蛇的眼睛,不敢看那些蠕动的身体,不敢看即将发生的一切。
它等待着那第一口撕咬。
等待死亡。
等待这一切的结束。
它忽然想到阿川。
阿川会给它好吃的,会摸它的脑袋,会用温暖的语气叫它的名字。
阿川不知道它在这里,不知道它被困住了,不知道它马上就要被蛇吃掉了。
阿川会找它吗?
会。
一定会。
但找不到了。
等阿川找到的时候,它已经在蛇的肚子里了。会被消化掉,变成蛇的一部分,再也看不见阿川了。
冈的眼眶湿了,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顺着脸上的毛滴落在地上。
然后,一阵风吹过。
冷的。
凉的。
那股风从身后吹来,冈感觉到了什么。
它看见那些逼近的蛇突然停了下来。
矛头蝮昂起头,信子急促吞吐,朝着冈相反的方向游动。巨蝮的身体慢慢放低,三角形的脑袋缩回去。珊瑚蛇蜿蜒的动作顿住,然后调转方向,消失在蛇群中。身后那条树蝮也动了,它翠绿的身体快速游走,像是遇见了可怕的东西。
冈愣住了。
怎么回事?它们为什么走了?
它抬起头。
月光下,它看见了。
一个红衣服的人,正从蛇群上方飘过来,所过之处,那些蛇争相溃逃。
冈看见那些蛇让开了,看见一条路在它面前打开。
是董海菈。
是人!
吱!
冈开心地叫了一声,是人来了。
董海菈落在地上,落在冈的身前。
她蹲下来,平视着冈。
“妾身来接你了。”她轻声说。
几点钟前。
董海菈还在林中飘行。
魂体不受肉身的束缚,不受枝叶的阻拦,她可以像一阵风一样穿过障碍,树干、藤蔓、密集的灌木丛,对她而言都形同虚设。
她能感受到夜行动物的心跳,十米外有一只树懒,更远的地方有几只蝙蝠,河岸边有凯门鳄沉在水里。
越往前,空气越不对,董海菈停下来,悬浮在半空中。
在右前方,大约四百米的地方。
有很多蛇。
非常多。
还有一只体型庞大的、气息浓郁的存在。
董海菈朝那个方向飘去。
她选了一棵最高的树,飘上树冠,从高处俯瞰。
月光下,她看见了。
那条蛇盘踞在蛇群的最深处,身躯粗得惊人,四米,至少有四米。
它盘起来像一座小山,光是露出水面的部分就有十几米长,脑袋埋在盘绕的身体中间,看不清大小。
它像是在等待什么。
董海菈收敛气息,一动不动地飘在树冠上。
蛇王没有发现她。
那股奇异的香味从更远的地方飘来,血兰花的方向。蛇王朝着那个方向移动,盘踞的身躯缓缓展开,董海菈这才看清它的全貌。
那是妖物。
真正的妖物。
以她目前的魂体状态,单打独斗讨不到任何好处。
那股阴性气息比她强大太多,那是修炼了不知多少年的存在,是这片雨林真正的霸主。
她收敛气息,一动不动地飘在树冠上。
蛇王没有发现她。
它朝着一个方向移动,董海菈顺着它的行进路线望去,记下这个信息,待蛇王走远,那股压迫感逐渐消散,她才缓缓飘下树冠。
然后她看见了。
蛇。
蛇。
全是蛇。
重重叠叠的、纠缠扭动的、湿滑黏腻的蛇。
董海菈飘在树冠上,大脑宕机。
那片洼地大约有两个篮球场大小,地势低洼,积着浅浅的水,长满了杂草和低矮灌木。这本该是雨林里常见的湿地,被蛇铺满了。
“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董海菈内心尖叫,看着下方那团蠕动的蛇群。
那些蛇扭动的姿态,像是一根根湿漉漉的肠子在泥土上爬行的姿态,让她的魂体深处涌起一股剧烈的恶心感。
那种恶心感从魂核里翻涌上来,顺着魂体的每一条脉络蔓延,让她整个人,不,是整个鬼都僵住了。
救命。
真的救命。
谁来救救她。
她宁愿被符纸拍一脸,也不想掉进蛇堆里!!
月光浓郁,丛林静谧,除了蛇,就是鬼。
“早知道就不该出来了,”她喃喃着,“那条大蛇都没这么恶心。”
那条大蛇至少有三十米,是真正的妖物,她害怕,但那种害怕是面对强者的害怕。
可是这些蛇不一样。
这些蛇摩肩接踵、不计其数、纠缠扭动、湿滑黏腻。
让她想尖叫,想逃跑,想把自己藏起来再也不出来。
董海菈不受控制地脑补。
那些蛇会爬上来吗?
它们会不会顺着她的脚踝往上缠?
一想到这,她就无法呼吸。
等等,她已经是鬼了不需要呼吸!
但这不重要!!
恐惧是一种不讲道理的东西。
它不管你是人是鬼,不管你有没有心跳呼吸,它只管往你魂核最深处钻。
董海菈现在就是这样。
她知道自己是鬼,知道那些蛇大概率伤不了她,知道她完全可以飘走。
但她就是停在那儿,僵住了,动不了。
因为她怕。
她怕蛇。
从小就怕,死了还怕,变成鬼了还是怕。
她能在僵尸堆里飘来飘去,能在吸血鬼面前镇定自若,能面对那些比她强大得多的敌人,但她怕蛇。
怕这些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在地上蠕动的、没有脚却会爬的东西。
“我恨蛇。”她咬着牙,“我真的,真的,真的恨死蛇了。”
她想起小时候,夏天雨后,总会有蛇从草丛里钻出来。
村里的孩子都怕,她也不例外。
有一次一条水蛇从她脚边游过,她吓得三天没睡好觉。
那时候她以为,长大了就不怕了。
后来她死了,以为死了就不怕了。
结果还是很怕。
而在这一片蠕动的地狱正中。
冈,那只猴子,果然在这里。
它被困住了。
董海菈看见它了。那只灰褐色毛发的小猴子,蹲在蛇群的正中央,缩成一团,浑身发抖。
它受伤了,左脚肿了,垂在那里,不敢着地。
它害怕,浑身的毛都炸着,小身子一抖一抖,眼泪顺着脸往下掉。
那些蛇在向它逼近。最近的矛头蝮距离它不到二十厘米,那条树蝮已经从枝条上滑下来,落在它身后。
董海菈看着它,想起自己。
那个被冯涤从《僵尸先生》世界里带出来的自己。
那时候的她,是不是也像这只小猴子一样?
害怕,无助,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能缩在那里。
【叮!隐藏任务触发!】
【名称:小船员的求生路(G+级特殊任务)】
【奖励:300轮回点、F+级购物券×1。】
【介绍:冈,一只被从蟒蛇口中救下的卷尾猴,三年来一直生活在血腥玛丽号上。它机灵、贪玩,对船上每一个人都抱有纯真的亲近,尤其依赖救它的比尔和总是给它温暖的阿川。这片陌生的丛林对它而言,是比深海更可怕的未知。在任务结束前,它脆弱的生命将面临重重危机。】
【要求:确保剧情单位冈的存活,直至主线任务终结。】
【是否接受该任务?】
【接受:现身与冈互动,做出带它离开或保护它的举动,正式接下守护之责。】
【拒绝:无视它,任由冈在危机四伏的丛林中自生自灭。】
【警告:拒绝此任务将导致剧情单位冈死亡,永久失去与该特殊生物的互动可能。该生物死亡后,比尔与阿川将陷入悲痛,团队士气将受到严重影响,后续任务难度将随之提升。你,真的能对它见死不救吗?】
董海菈愣住了。
隐藏任务?
这还是她第一次触发隐藏任务,当初冯涤从《僵尸先生》世界里把她带出来,就是因为触发了隐藏任务。
现在她自己也可以触发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她成了真正的轮回者。
她的脑子转得飞快,但那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更重要的是——
接受?还是拒绝?
她看着下面那只小猴子。
它还在发抖,还在掉眼泪,还在等着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救援。
接受的话,她要下去。
下去那片蛇窝。
下去那个让她头皮发麻、魂体僵硬的蛇窝。
拒绝的话,冈会死。
那只小猴子会死。
会被那些蛇缠住,咬死,吞下去,变成蛇的一部分。
董海菈想起晚饭时的那一幕,冈蹲在阿川肩上,两只小爪子捧着一颗花生,小口小口地剥壳。阿川坐在它旁边,目光落在那只小猴子身上,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然后她从树上飘了下去。
“我恨蛇。”她喃喃着,“我真的,真的,恨死蛇了。”
【你已接受隐藏任务:小船员的求生路。】
董海菈飘落的过程中,那些蛇的反应比她想象的更剧烈。她刚落到离地面十几米的高度,最近的几条蛇就开始骚动。
它们昂起头,信子急促吞吐,身体绷紧,然后退。
像是遇到了天敌,遇到了比它们更可怕的东西。
董海菈愣了一下。
蛇的感知方式与人不同。
它们主要依靠热源和震动,对董海菈这种没有体温、没有心跳的魂体,它们感知不了。
董海菈又往下飘了几米。
那些原本缓缓向冈靠近的灰褐色蛇停了下来,抬起头,信子急促吞吐,朝着冈相反的方向游动。
那条已经落在冈身后的树蝮,翠绿的身体快速游走,消失在不远处的灌木丛里。
那条距离冈最近的矛头蝮,三角形的脑袋缩回去,身体向后滑动,融入了退却的蛇群。
那些蛇盯着董海菈的方向,信子吞吐,身体游动,但没有一条敢上前。
原来被怕的感觉是这样的,董海菈忽然有点想笑。
她怕蛇怕得要死,结果这些蛇怕她也怕得要死。
这算什么?互相伤害?
冈感觉到了什么。
它抬起头。
月光下,它看见了。
那个红衣服的人,正从蛇群上方飘过来。
她蹲下来,平视着冈的眼睛。
“妾身来接你了。”她轻声说。
是人!
吱!
冈叫了一声,满满的欢喜,满满的委屈,满满的:你终于来了。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