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降临,寒冷接管废土。
机舱内生起了一小堆篝火,用的是老妇人们珍藏的干苔藓和动物粪便块,火光驱散寒意。
大部分人都蜷缩在各自的床位上,无人真正入睡。
麦克斯在角落,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冷汗,肌肉时不时地抽搐一下,宛若与看不见的敌人搏斗。
他在坠落。
坠入永无止境的梦魇。
梦里,没有边际的红色。
一个女人的背影在奔跑,金色的长发在红色的风里飘散,她手里好像抱着什么,又好像空无一物,她的声音被爆炸声淹没,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不,蕾娜,快,车……”他梦呓,手指抠紧了怀里的枪管。
然后是无边的失重感。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扩散又收缩,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撞碎肋骨跳出来。喉咙干得发疼,他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
篝火旁,弗瑞奥萨没有睡。
她抱膝坐在那里,添加了一块燃料。
“做噩梦了?”她转过头,看向麦克斯醒来的方向。
麦克斯又深吸了几口气,平复着心跳,他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讨厌被过往的鬼魂在睡梦中纠缠。
“习惯了。”他说。
弗瑞奥萨看了他几秒,站起身,“出去透口气?”
麦克斯犹豫了一下,他通常更喜欢独自消化这些情绪,但机舱内污浊的空气让他烦躁。
他点了点头,抓起枪,跟着弗瑞奥萨,小心地绕过假寐的人们,钻出飞机舱门。
门外,是另一个世界。
银河横跨天际,星辰冷冽密集。
远离了机舱内的人体气味,辐射空气灌入肺叶,让大脑精神一振。两人就在机舱入口旁的沙丘脊线上坐下,望着星空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梦见什么了?”弗瑞奥萨忽然问。
“火。红色的天。还有人。看不清楚脸。”他说,“总是这样。片段。声音。味道。”
“是家人?”弗瑞奥萨问得更直接了。
她望着星空,问一个与己无关的问题。
麦克斯沉默很久,久到弗瑞奥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可能吧。”他说,“记不清了。只记得没了,全都没了。”
弗瑞奥萨没有追问细节。
有些伤痛,语言是多余的,是一种亵渎。
“我母亲,”她开口,“她是个讲故事的人。在我很小的时候,我们就被掠夺者抓走,成为财产。”
“要塞里,她总是指着南方,说我们的族人来自一片有绿色、有水、有真正树木的土地。她说,总有一天,我们会回去。”
她顿了顿,“有一次她带着我逃跑。我躲在车轮底下,听见她的怒骂,然后没了。”
“我也做噩梦。”她转头看向麦克斯,“梦见她的手,梦见她最后看我,梦见那片存在于她故事里的绿洲。”
“有时候,我会想,我在要塞生活的二十多年,却始终想逃往绿洲,到底是为了完成她没说完的遗愿,带着她的魂归故里,还是仅仅想证明,她说的那个美好的世界,真的存在过?”
“不是她编出来安慰我的童话?如果我找到了,是不是就能证明我忍受的一切,不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
弗瑞奥萨说了许多,麦克斯静静地听着。
“我是个麻烦,”他说,“独来独往,脾气不好,不信任何人,也不值得任何人信。”
“废土上,谁不是麻烦?”弗瑞奥萨反问,“有时候,麻烦凑在一起,互相挡着点风沙,能走得更远一点。”
“天快亮了,”她站起身,“你,自己决定。”
说完,转身走向机舱入口,没有回头。
麦克斯独自坐在沙丘上。
冯涤、龙森泰、安格海菈、林珊珊、老妇人们、纳克斯、弗瑞奥萨。
这些人在他脑海里不停闪烁。
一群人,被一个计划捆在一起。
“麻烦,凑在一起。”他看着繁星,也是凑在一起。
金色晨曦铺盖黄沙大地,暖意接管废土。
机舱内,人们已经陆续醒来,冯涤正在分发所剩不多的【行军饼】,麦克斯背着枪,径直走到冯涤面前,停下脚步。
冯涤察觉到动静,抬起头,转向他。
“去要塞的路,算我一个。”两人目光交汇,麦克斯做出了选择。
冯涤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伸出手。
“欢迎加入,麦克斯。”
夺回要塞,人员齐整。
另一边,他们的敌人也陷入困境。
两天两夜,整整四十八个小时。
这支横扫荒原的掠夺者大军,竟被困在这片盐碱地四十八小时之久。
和平制造者的左前轮和右后轮深深陷在盐壳之下,盐壳在白天被晒得坚硬,夜间低温凝结后更加顽固。
更糟的是,跟在后面的三辆运兵卡车和两辆补给车也接连陷了进去,车轮在盐碱与湿泥的混合物中空转,刨出越来越深的坑洞,溅起的泥浆糊满了车身。
“饭包,全是饭包。”不死老乔瘫在和平制造者观察塔的皮椅里,有气无力地看着这场面。
下方,战争男孩们赤裸上身,执行着命令。
他们用铁锹、用手、用拆卸下来的车门板,挖掘着车轮周围的盐碱块。
另一些人在轮胎下垫入能找到的任何东西:破木板、从其他车上拆下的座椅、卸下来的车门当石板。
但和平制造者实在太重了,每一次尝试发动引擎,巨大的轮胎只是更深地搅烂垫料,将盐泥溅得周围人满身都是。
“V8啊……”一个年轻战争男孩跪在滚烫的地面上,虔诚的祷告,“赐予我们力量挣脱这白色地狱吧!”
他们缺乏专业的救援设备,废土上没有随叫随到的重型拖车,没有液压千斤顶,更没有平整坚实的铺路板。
他们拥有的只有蛮力、铁链和绳索。
铁颚刽子手安装了铲斗,和前部液压破碎钳的改装挖掘机。相对和平制造者而言,它的重量分布和履带设计,在这片地形上有稍好的机动性。
几个战争男孩将手腕粗的铁链挂在和平制造者前部的拖钩上,另一端缠在铁颚刽子手后方加固的横梁上。
“拉!”
引擎咆哮,黑烟滚滚。
铁颚刽子手的铁链绷直,和平制造者车身向前倾了一下,但巨大的轮胎只是再次下陷了几英寸,刨出更深的泥坑。
铁链其中一环突然崩裂,断裂的链节像炮弹一样飞出去,一个躲闪不及的战争男孩被正面击中胸口,当场血肉模糊,一声不吭,不省人事。
“停,停下。”队长看着那崩断的铁链,吼道。
就在气氛最焦躁时,地平线扬起了尘土。
“来了,救援队来了。”油罐骆驼上的哨兵用尽力气喊道。
尘土越来越大,逐渐能分辨出车辆的轮廓。
这一支典型的废土救援,掠夺混合编队,共计十二辆,打头的是三辆剃刀跳蚤。
由旧世界沙滩车改装,焊接着钢板和尖刺,车手是穿着皮衣、戴着风镜的斥候,他们车后往往拖着扬起灰尘的拖网,既用于侦察,也用于在必要时制造混乱掩护。
紧随其后的是两辆轻型拖拽车,它们的本体是旧世界小型货车,后车厢被拆除,安装了手摇式驱动的绞盘,绞盘上缠绕着多股铁丝绞合而成的钢缆。
这些是救援的主力,虽然功率有限,但比纯人力强。
中间是四辆武装押运车。
一辆是改装的面包车,侧面开了射击孔;一辆是旧吉普,车顶焊接着机枪架;
还有两辆是由中型卡车改造,车厢用钢板封闭,里面坐着几个带着修理技工,他们地位稍高,掌握着高等级的修理技能。
队伍末尾是一辆重型支援平台,这是一辆旧式平板拖车,由一台不断漏油的六轮卡车头牵引。
平板上堆放着几个生锈的油桶、几捆绳索和链条、一些帆布,以及两个用卡车轮胎和木制滚轴自制的简易滑轮组。
这是废土上能制造的最接近机械增益的救援设备,通过复杂的绳索穿引,可以用较小的人力或牵引力拉动极重的物体,尽管效率低下且操作繁琐。
救援队在不远处停下,一个身材矮壮、穿着拼接皮甲的头目跳下打头的武装皮卡,快步跑到和和平制造者下方,仰头对着观察塔。
“父亲!您忠实的扳手格洛克到了,带来了绞盘和神力滑轮!”他恭恭敬敬地说道。
不死老乔挥了挥手,示意赶紧行动。
救援行动开始,格洛克调度着人手:
“绞盘车就位,一左一右,别靠太近,自己先别陷进去!”
“滑轮组,把那大家伙卸下来,对,小心点,砸坏了把你们焊上去代替!”
“其他人继续挖,把车轮前面的硬盐壳都砸开,用撬棍,用锤子,用你们的蠢脑袋!”
“水省着点倒,就浇在轮胎前面一点,让泥软点就行,我们没多少水。”
战争男孩驾驶绞盘车选择坚实的地面停下,车尾对着和平制造者的侧面。
他们清理掉车轮前方的盐壳碎片,将钢缆前端的铁钩挂在和平制造者车底的加固点上,另一边的绞盘车也同样操作。
滑轮组被七八个人喊着号子从平板车上拖下来,两个从卡车上拆下的双轮胎并排固定在一个粗大的木制滚轴上,滚轴两端有简易的轴承结构,整个装置用粗大的螺栓和加固铁板,固定在木制底座上。
绳索是混合材质的,有尼龙绳、麻绳,中间还编入了铁丝以增加强度。
技工们指挥着将滑轮组放置在和平制造者正前方的地面上,然后开始令人眼花缭乱的穿绳工作。
绳索一头固定在铁颚刽子手上,穿过滑轮组,再引回来,废土物理学的神奇应用。
“拉,两边一起!慢点!”
“绞盘,转!用手摇的,稳住了!”
“滑轮组那边准备好了吗?好,高脚车,慢慢给力!”
引擎、绞盘、号子、铁链、几股力量从不同方向作用在和平制造者上。
车轮一点点从泥坑中向上抬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救援者们汗如雨下,两个战争男孩因为操作绞盘脱力,手柄反弹打碎了他们的手腕,被拖到一边简单捆绑。
滑轮组的绳索在巨大张力下吱嘎作响,让人担心它随时会崩断。
就在和平制造者的前轮要脱离泥坑、胜利在望的时刻——
“西边!有车!”
负责警戒的战争男孩突然尖叫一声。
推绞盘的、拽绳子的、指挥的、动作都是一顿,齐刷刷扭头。
“说!”不死老乔睁开打盹的眼。
“是战争卡车,弗瑞奥萨那辆,还有一辆履带车,是卢克场主的那辆,跟在后面!还有四辆摩托车,他们从南边来,沿着旧河床的硬地走。”哨兵大声回应。
“放弃那陷死的补给车,所有人上能动的车!”不死老乔一声令下,战争男孩们丢下手中的工具,涌向那些还能发动的车辆。
技工和头目们也奔向自己的坐驾。
不死老乔被搀扶着下了和平制造者,和瑞塔斯以及两名心腹坐上铁颚刽子手。
整个盐碱地都成了车辆展览场:
血嚎大巴:一辆被截短、抬高底盘的旧校车,侧面切割出巨大的开口,焊接着钢板和铁网,车顶站着投矛手。
剥皮者:敞篷卡车改造,后车厢架设着用钢管和弹簧床垫改装的巨型弹弓,旁边堆砌着燃烧瓶和碎石块。
滚雷:油罐车去掉罐体,底盘上加装了一个由旧工业气罐改造的鼓风炉,能喷出混合燃油的长距离火焰。
碎骨者:自卸卡车改造,巨大的车斗前缘焊接了锋利的锯齿钢板,可以抬起砸下或横扫。
链枷战车:卡车底盘,两侧伸出可旋转的粗大金属杆,杆上以铁链悬挂着沉重的金属球。
小型机动与骚扰车辆:
剃刀边缘系列:几辆拆除了车门和顶棚、焊满尖刺和利刃的小轿车,速度极快,用于穿插骚扰。
跳蚤:沙滩车或摩托车加装小钢板和喷火罐,灵活机动。
铁棺材:旧跑车焊死车窗,只留窄缝,车头加装冲角,追求极限冲击速度。
地鼠:小型履带式工程车改装,低矮灵活,配备钻头或小铲斗,用于破坏对方车辆底部。
“见证我!”狂热的吼声从无数张喉咙里迸发。
“追,”不死老乔看向弗瑞奥萨车队消失的方向,正是要塞的方位,“她们要去要塞,拦住他们,把弗瑞奥萨还有那个开履带车的杂种,全部碾碎,榨成血泥!夺回我的财产,我的继承人!”
“英灵殿!!!”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