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战争男孩从沙地上醒来时,身上的疼痛让他恍惚了片刻。
“我没死?”他嘶哑自语,像是错过了一场盛大的牺牲典礼,“真是有点意外。”
手腕上的铁链还在,但另一端空荡荡,血包不见了。
他眯起被沙尘刺痛的眼睛,看到前方属于不死老乔,但被叛徒开走的战争卡车。
而身后,隐隐传来的V8引擎咆哮,援兵已近。
“哦……”他挠了挠头皮。
卡车在前面,乔老爷的军队在后面。
他孤零零地站在这里。
“追上卡车,”他喃喃低语,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弗瑞奥萨那个叛徒在上面,还有那个血包,我得做点什么,”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乔老爷会看着我!他会的!”
随即迈开步子,朝着卡车方向奔跑。
战争卡车,车厢内。
冯涤、麦克斯、龙森泰和三位新人轮回者,挤在这有限的空间里。
麦克斯十分不信任弗瑞奥萨,带着铁口罩的他坐在副驾驶,一上车他就四处敲敲打打,摸索着夹层和暗格,真被他找到不少藏起来的武器。
冯涤坐在麦克斯身后,看到这一幕,内心暗自佩服:‘不愧是废土生存专家,这搜刮的本事一流。’
他对着瞥向自己的麦克斯,微微点了点头,竖起拇指比了个手势,干得漂亮。
麦克斯将这些武器一股脑丢到冯涤脚边,这短暂的共处中,麦克斯对冯涤的观感复杂,但至少从可疑的阴谋家降级为可以合作的临时同伴。
弗瑞奥萨则全程紧绷着下颌,冷冷地看着麦克斯的搜查行动。
那些是她为应对极端情况准备的最后手段,如今被这个陌生人像翻垃圾一样找了出来。
‘这个戴铁口罩的杂种,’她牙关紧咬,脸色平静,‘鼻子比鬣狗还灵,手比秃鹫还贱,比那几个看起来干净的家伙,难缠多了。’
龙森泰坐在弗瑞奥萨身后,中间位置是三位轮回者女生,而五位娇娥们,遵照弗瑞奥萨的安排,躲在卡车底盘的暗厢处。
最初的紧张过后,持续颠簸密闭空间给众人带来共处感。
林珊珊、陈雨、徐嘉芯三位女生,面对暗厢中偶尔探出头、年龄相仿且容貌出众的安格海菈等人,不自觉地放松了些紧绷的神经。
当芙拉琼在又一次卡车颠簸中,探出头,带着谨慎的礼貌,轻声问起:“你们平时吃什么?住在哪里?”时,话匣子便打开了。
“我们吃……嗯,很多好吃的呀!”徐嘉芯眼睛亮起来,暂时忘却了环境的险恶,比划着,“火锅!大家围着吃,热乎乎的!还有烤肉,滋滋冒油的那种!奶茶!甜甜的,有各种口味!还有各种各样的蛋糕、点心,软的、酥的、甜的……”
“火锅?是什么?”安格海菈茫然地眨了眨眼,火和锅,单独的词她能理解,但组合在一起就超出了她的认知。
“蛋糕?是什么?”绮朵小声重复。
“甜?又是什么?”坷拉更是疑惑,在她有限的生命里,甜只是概念。
“火锅就是一口很大的锅,放在桌子中间,下面烧着火,里面煮着翻滚的汤底。大家围坐在一起,把自己喜欢的肉片、蔬菜、丸子放进去烫熟,蘸着……”
徐嘉芯说着说着噎住了,她发现那些在她生活中司空见惯的事物,竟然如此难以向另一个世界的人解释清楚。
她用手比划着圆形,描述着围坐、沸腾、蘸料,但对方眼中的茫然丝毫未减。
陈雨见状,深吸一口气,接过了话头。
用对方理解的话语继续说:“我们住的地方,叫做城市。城市里有很多非常高的建筑,我们叫它们楼房,有的有几十层,甚至上百层那么高。”
“它们是用非常坚固的材料建造的,主要是钢筋,很硬的金属条,还有水泥,以及玻璃。”
“这些高楼里面,被分成一个个叫做房间的独立空间。里面有干净柔软的床睡觉;有一个专门的小房间,拧开一个叫水龙头的东西,干净的热水或者冷水就会从管子里流出来,随时可以洗澡;还有……”
她顿了顿,努力寻找比喻,“还有一个叫空调的机器,它就像,嗯,就像一个懂得寒冷和炎热魔法的小盒子,安装在墙上。夏天,它能把房间里的热气吸走,吹出凉风;冬天,它又能制造出暖风,让房间里始终保持着舒服的温度。”
“钢筋?硬金属?不用来造武器或者加固堡垒,拿来盖住人的盒子?”托斯特忍不住插嘴。
“空调?吃掉热气?吐出冷风?那得消耗多少燃料?”坷拉摇头,觉得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在我们这里,最奢侈也不过是用扇子扇风,或者躲在阴影里。一直保持舒适?这不可能,太、太浪费了。”
“冬天?是很冷的气候吗?”安格海菈捕捉到另一个陌生词汇,“就像夜晚?”
“呃。”陈雨也词穷了,现代文明的便利建立在精密的系统之上,拆解任何一环,对废土居民而言都如同神话。
“最棒的是逛街!”林珊珊补充,脸上泛起对和平生活的怀念,“城市里有巨大的建筑物,专门用来购物和娱乐,我们叫商场。里面有好几层,每层都宽敞明亮,摆放着无数东西:五颜六色、款式各异的漂亮衣服;”
“闪闪发光的精致首饰和手表;各种各样让人变美的化妆品和护肤品,我们可以和好朋友在里面逛上一整天,试衣服,看首饰,累了就在商场里的餐厅吃饭,然后去看电影。”
看到娇娥们愈发困惑的眼神,她连忙解释:“电影……嗯,就是一种用很强的光,把一连串会动的画面投射到一块巨大的白色墙壁或者幕布上,同时播放声音和音乐,讲述一个完整故事的东西。就像、就像你们见过的壁画活了过来,里面的人物会动、会说话、会唱歌。”
女孩们渐渐沉浸在对故乡的追忆中,描述越发具体:
用巴掌大的手机点外卖,想吃什么,很快就有骑着两轮车的人送到门口;
通过看不见摸不着的网络,可以瞬间和千里之外的人面对面说话,看到对方实时的样子;
孩子们去学校学习文字、计算、世界的知识和音乐绘画;
家人朋友在假期,乘坐能在天上飞行的巨大金属飞机,或者在固定轨道上疾驰的高铁,去遥远的地方看蔚蓝无边的大海、覆盖白雪的高山、风格奇异的其他城市……
“城市里的路很平,很干净,有给车走的公路,更宽更快的高速公路。还有在地下挖洞行驶的地铁,像地下的长龙,一次能装很多人。”徐嘉芯描绘着交通网络。
“如果生病了或者受伤了,就去医院。”陈雨接着说,语气里带着被文明庇护惯有的安全感,“那里有经过多年学习培训的医生和护士,有很多非常精密的机器可以检查身体里哪里出了问题,有成千上万种不同的药物可以治疗各种各样的疾病。”
“而且,大多数人都有医疗保险,就像提前存了一笔钱专门用来治病,所以不用太过担心治疗的费用会让人倾家荡产。”
她们描述得越是具体生动,那个和平、便利、富足的世界就越是栩栩如生。
对她们而言,那是平凡的昨日。
但对聆听者而言,那是遥不可及的神话,是荒诞不经的呓语,是精神错乱者的幻想。
娇娥们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倾听,逐渐被无法逾越的认知鸿沟冲击得一片空白。
安格海菈眨了眨眼,悄悄拉了拉绮朵的袖子,耳语道:“她们,是不是在说胡话?手机?网络?医院?这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你们说的那种高楼,”托斯特皱起眉,非常认真地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住在那么高的地方,不就是最明显的靶子吗?掠夺者的火箭弹、改装车的冲撞怎么防御?一旦被攻击,住在高层的人怎么逃?绳子够长吗?”
“能一直保持凉爽……”坷拉则喃喃道,眼神有些发直:“那得消耗多少水来蒸发降温?在我们这里,最多用扇子扇风。如果有那么多能源和水,一直保持舒适的温度,这太、太浪费了,不可能。”
芙拉琼的观察更为细致,她注意到,每当话题无意中触及你们到底从哪里来?、你们怎么来到这片废土的?这类根源性问题时。
这三个女孩就会突然卡壳,眼神飘忽不定,互相看来看去,然后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次意外、我们也不清楚之类的词语匆匆带过。
她有点相信。
在这片严酷的废土,没有意外能让人保持如此不谙世事的天真和洁净,她们的描述细节太过鲜活,太过具体,如数家珍,只有亲身浸润其中才会如此熟稔,这绝非像在转述一个听闻的传说。
连一直在副驾驶,用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锉刀,专心致志地刺啦刺啦打磨着自己后脑勺与铁口罩连接处的麦克斯,也停下了那恼人的噪音。
他歪着头,透过车内肮脏的后视镜,审视着后座那三个喋喋不休的女孩。
他是极少数从被称为大灾变的核战时代幸存下来,并活到今天的老古董。
依稀记得河流奔腾的声音,记得青草的气息,记得商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记得不用担心下一秒就被袭击的松弛感。
他还记得电影院里的银幕,记得医疗保险卡的塑料质感。
这三个女孩的描述,细节描述只有那种亲身经历过才会有的、对便利生活的抱怨,这绝不是在讲述一个四十年前就已毁灭、对她们而言应是史前时代的故事。
他哑着嗓子,主动对坐在他侧后方的冯涤开口,打断了女孩们越来越离谱的叙述:
“你们……”他顿了一下,斟酌词汇,“是从经济时代过来的?”他用了废土上已被遗忘、只存在于古老幸存者记忆角落里的词。
“经济时代?”冯涤闻言,脸上露出疑惑,看向麦克斯。
“哼,”麦克斯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一个物资多到发臭、能源多到可以随便烧、所有人好像都不用为明天会不会饿死渴死而发愁的时代,在核弹把太阳变得更有毒之前的世界。”
“到处都是你们说的那种玻璃反光的高楼、堆满无用玩意儿的商场,河水清得能看见底,食物多到在仓库里发霉。那个时代,倒是符合她们叽叽喳喳诉说的每一个字眼。”
“只是不应该,它四十年前就被烧成灰,炸成坑了,变成了我们脚下这片吃人不吐骨头的沙漠。而她们,”
他用手中那把锉刀,虚指后座的徐嘉芯三人,“听声音,最大不过二十。她们不可能记得那个时代,除非她们是坐在时间胶囊里飘过来的,或者,她们根本在胡扯。”
弗瑞奥萨虽然一直目视前方,操控着卡车狂奔,但也分出了相当一部分心神在聆听身后的对话。
经济时代?母亲的歌谣里似乎提到过只言片语,那是一个关于丰饶的传说。
这些人,是从那个早已湮灭的时代直接而来的?
这比绿洲的存在更加不可思议。
或者,正如麦克斯所质疑的,这是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
可目的是什么?为了获取她们这群逃亡者的信任?
“是绿洲吗?你们描述的是绿洲的样子?”这是她唯一能理解的、与美好生活相关的现实概念,尽管她想象中的绿洲,恐怕也远远不及这些女孩描述的十分之一。
冯涤靠着车厢壁,感觉到所有人,包括暗厢里竖起耳朵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他淡淡看了弗瑞奥萨一眼,又扫过麦克斯探究的眼神,最后落在三个轮回者新人脸上,缓缓开口,“我们来自远方,一个和这里很不一样的地方。”
他再次使用了那个万能的回答。
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留下无尽的想象空间。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