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蠢货。”杰斐逊气急开口,“你们根本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知道,知道得很。”声音从人群中传来,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让人分不清来源,“你无非是想说,我们被空间操控,被任务奴役,没有真正的自由。对吧?这套词儿我熟,传销头子都这么开场。”
“区别在于,”那声音笑意更深,“传销头子至少还给我们画大饼,承诺三年五年后能财务自由。你呢?你连饼都不画,直接让我们信你,凭啥?凭你那张刚赢完林肯的脸?”
更多的笑声,更响亮的嘲笑,更肆意的讽刺。
“你们会后悔的。”杰斐逊说,“当你们真正想要反抗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行了行了,别念经了。”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光头壮汉冷眼旁观,他那颗锃亮的脑袋上纹着一只展翅的雄鹰,“真以为自己是救世主?以为自己是《黑客帝国》里的墨菲斯?不对,墨菲斯好歹给主角留了红蓝药丸选择权,这老小子连选择都不给,直接让我们信他?”
“喔,”他学着电影里的台词,“欢迎来到真实的世界, Neo。”
人群里又是一阵爆笑。
“哼,”一个瘦削的眼镜男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镜片反射着光幕残余的微光:“墨菲斯好歹是真想解放人类,这位老兄是想让我们换一个老板,从看不见摸不着的系统,换成他这张能说会道的嘴。”
“精辟!”
有人鼓掌。
这么一会儿,有些人咂摸过味来,杰斐逊这老小子搁这装模作样,逞威风还没逞够?
“这老登在煽动我们呢!”
人群中,一个穿着染血风衣、腰间别着两把造型诡异手枪的中年男人懒洋洋地站起身:“来来来,杰斐逊是吧?我混了十七个世界,见过的人比你演讲时下面站的还多。”
“今儿个闲着也是闲着,”他掏了掏耳朵,“我替大家捋一捋你的逻辑啊。”
“第一步,”他竖起一根手指:“你告诉我们,系统是奴隶主,我们是奴隶。嗯,这话没错,我承认。系统确实不是啥好东西,逼着咱们出生入死,今天《生化危机》明天《寂静岭》,跟耍猴似的。”
“但至少系统不装,它明明白白告诉你:我就是个系统,我就是让你卖命,你完成任务我给奖励,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第二步,”第二根手指竖起:“你说我们应该觉醒,应该反抗,应该争取自由。嗯,听起来也没毛病,挺热血,挺正义。要是在外面的大街上,我可能还真给你鼓个掌。”
“可关键是,”第三根手指竖起,中年男人的笑容变得玩味起来:“你让我们反抗系统,把系统干掉了,然后呢?谁来接管?谁来制定规则?谁来发放奖励?”
“谁来维持这个空间的运转?谁来保证咱们不会直接飘到太空里憋死?谁来保证那些需要团队配合的任务不会变成自相残杀的斗兽场?”
“哦,我明白了!”他摊开双手,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是你!是我们亲爱的、伟大的、觉醒者杰斐逊同志!你会好心地接过这个重担,替我们这些愚昧的奴隶操劳,替我们分配资源,替我们决定谁该进什么任务,替我们当新的奴隶主!对不对?”
话音落下,人群爆发出轰然大笑。
“我操,还有这么一层关系啊!”
“不愧是杰斐逊,我以为他在第一层,没想到在大气层啊!”
“他妈的,这弯拐得,差点闪着我的老腰!”
一个身材火辣的女轮回者穿着紧身战斗服,裸露的手臂上布满伤疤,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狠角色站了起来。
“老东西,”她盯着杰斐逊:“我见过太多你这种人了。在外面,在公司里,在组织里。永远打着为大家好的旗号,永远喊着伟大和奉献的口号,永远把自己包装成光明的使者。”
“可最后呢?”她冷笑一声:“最后他们想要的是什么?是权力!是控制!是让你们跪在他们脚下,管他们叫主人!是让你们把命都交给他们,还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
“没错!”
一个假面骑士装扮的人也站了起来:“你听着耳熟得很,像极了那些邪教教主,像极了那些,”眼神满是遏制不住的厌恶,盯着杰斐逊:“那些在地狱里自称阎罗、想取代地狱的恶鬼。”
杰斐逊的脸色开始变了,眼底的阴鸷一闪而过。
但他还没开口,更多的嘲讽已经涌来。
“我说杰斐逊,”一个穿着普通T恤和牛仔裤的青年站了起来,T恤上印着一只抱着竹子的卡通熊猫,看起来就像刚从大学校园里走出来的学生。
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熊猫哥,在《变形金刚3》世界里单枪匹马砍翻了七辆霸天虎,“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些轮回者都是傻逼?”
“能进这个空间活下来的,谁不是见过人心险恶、经历过生死考验的?”他慢条斯理地说,“你以为你那些话术很高明?你以为你隐藏得很好?我告诉你,从你开口说第一句话开始,在场至少有一半人就已经闻出你身上的味儿了。”
“什么味儿?”他吸了吸鼻子,像是在认真分辨什么气味,“权力的臭味、野心的腥味、还有那种想当人上人、想让别人跪着舔他脚趾头的变态欲望的馊味。”
“哈哈哈!”
又是一阵爆笑。
有人开始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跺脚,整个电影院充满了欢乐的气息。
一个满头白发腰杆挺得笔直的老者也站了起来,他穿着一身旧式军装,胸前挂满了勋章,不知道是在哪个战争世界挣来的。
“老夫姓周,叫周振国,当过兵,打过仗,杀过人,也被人背叛过。”老者的声音浑厚,那是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老夫活了六十多年,在轮回世界又活了十几年,加起来快八十年了,老夫太清楚你这种人了。”
“你想让我们推翻系统,然后由你来制定规则?由你来分配资源?由你来决定谁该死、谁该活?!由你来决定什么是正义、什么是邪恶?!”
“到时候,你说的觉醒是什么?是你想让我们听的才是真理!你说的自由是什么?是你能给我们的才叫自由!你比系统更狠!系统要的是我们的命,你他妈要的是我们的魂!”
最后一句是吼出来的,震得整个电影院都在嗡嗡作响。
“说得好!!!”
人群沸腾了。
无数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愤怒的洪流,朝着杰斐逊席卷而去。
“滚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想当奴隶主?下辈子吧!不对,下辈子也没门!”
“我宁愿被系统安排任务,也不愿意跪在你这种人脚下当狗!”
“系统至少不装!你呢?披着救世主的皮,揣着独裁者的心!”
“恶心!太他妈恶心了!”
杰斐逊的脸色彻底阴沉,他那张原本带着悲悯和慷慨的脸上,只剩下压抑不住的怒意和阴鸷。
他的手指微微蜷曲,以他四阶巅峰的实力,真要动手,这里至少一半人挡不住。
但他最终还是松开了。
除了规则限制外,他还看到了人群中有几道目光,那些目光平静如水,却让他本能地感到危险。
那不是他能轻易招惹的存在。
“杰斐逊先生,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个不疾不徐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一名中年男子,穿着旧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
有人认出了他,低声惊呼:“是历史学家老顾?”
老顾站在原地微微欠身。
“杰斐逊先生,我对您很感兴趣。”他说,“不仅因为您今天这番精彩的演讲,更因为您的身份。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是美利坚联盟国,也就是我们俗称的南方的总统,对吧?”
杰斐逊的脸色恢复平静:“历史已经做出了判决,但那不是我现在要讨论的。”
“哦?可是我觉得很有讨论的必要。”老顾推了推眼镜,镜片上闪过一道光,“您当年带领南方脱离联邦,打的旗号是什么来着?州权?自由?还是我们有权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
人群中有人发出低低的笑声,在场的人都知道南方当年那所谓的生活方式指的是什么。
老顾继续说道:“您当年对那些种植园主们说,北方的工业资本想要奴役你们,想要剥夺你们的自由,想要把你们的生活方式强加给你们。于是你们奋起反抗,打了一场持续四年的战争。六十万人死了,为了什么?为了你们口中的自由。”
老顾将杰斐逊伪善的外衣一件件剥下来。
“现在,您站在这里,用一模一样的说辞,告诉我们,你们这些轮回者被系统奴役了,你们需要觉醒,你们需要反抗,你们需要争取自由。您不觉得,”他的嘴角浮现若有若无的笑意,“这剧本似曾相识吗?”
杰斐逊眉头一皱。
人群中,有人一拍大腿,“老顾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这老小子当年就是靠这套话术忽悠南方那些庄园主造反的!”
“州权?自由?选择权?”风衣男子啧啧摇头,“翻译一下不就是我想继续奴役黑人,你们北方佬别管闲事吗?”
“鞭辟入里!”那个卡通熊猫T恤的青年拍手叫好,“当年为了继续当奴隶主,现在为了成为新奴隶主,一辈子就跟奴隶主这俩字杠上了是吧?”
老顾抬起手,示意大家稍安,然后继续用那种学术研讨般的语气说:“杰斐逊先生,您知道为什么您今天的演讲会失败吗?不是因为轮回者们愚昧,恰恰相反,是因为他们太聪明了。”
“他们中有政治家,有军人,有商人,有骗子,有杀人犯,有圣徒,每一个都是从生死边缘爬出来的。他们太清楚什么叫话术,太清楚什么叫包装,太清楚什么叫打着星旗反星旗。”
“您当年用州权包装奴隶制,今天用自由包装野心。手法如出一辙,简直可以作为案例写进教科书。”他叹了口气,像是真的很遗憾的样子,“可惜啊,您错估了听众。您面对的这群人,每一个都见过比您更高明的骗子,杀过比您更狡猾的恶棍。您这套,真的,太老了。”
“还有,”那个伤疤密布的女轮回者抱着手臂,冷笑着补刀,“你当年在南方当总统的时候,签署过多少法案?有没有关于逃亡奴隶法的?就是那个规定北方各州必须把逃到他们那儿的奴隶送回南方的法案?啧啧啧,为了维护自己的自由,不惜剥夺别人的自由,这操作我熟啊。”
“对对对!”有人接茬,“当年你为了维护南方神圣的生活方式,把那些逃亡的奴隶抓回去继续当牛做马。现在你为了解放我们,想把我们从系统手里抢过来,然后呢?你准备给我们定什么规矩?我们能逃吗?逃到哪儿去?逃到别的轮回空间?你有办法追捕我们吗?”
杰斐逊的拳头握紧了。
但那个穿着假面骑士装甲的年轻人又开口了:“杰斐逊先生,我有个真诚的建议。您下次再想搞这种演讲的时候,能不能换个身份?您这一开口,满嘴都是十九世纪南方种植园的馊味儿。真的,太难闻了。”
轰然大笑。
“老夫年轻时候学过美国史。”周振国老将军也开口了,“杰斐逊,你在南方当总统那些年,干的那些事儿,书上可都写着呢。你当年怎么对待那些黑奴的?怎么对待那些反对你的白人的?怎么对待那些拒绝交出逃亡奴隶的北方州民的?”
“你现在说系统奴役你,说系统不给你自由,说系统逼你干不愿意干的事。可你自己呢?你当年是怎么对待那些被你奴役的人的?你给过他们选择吗?你给过他们自由吗?”
“你现在想要的,不就是把你当年在南方的权力,搬到这个空间里来吗?换汤不换药!换皮不换骨!”
“这老小子当年可是南方的大奴隶主啊!”人群里有人喊,“家里养着几百号黑奴的那种!”
“对对对!历史书上写着呢,他家种植园在弗吉尼亚,种烟草的,靠黑奴的血汗发了大财!”
“后来当了南方总统,签了一堆保护奴隶制的法案,什么《逃奴法》什么《堪萨斯-内布拉斯加法案》支持者,他妈的每条法案上都是黑奴的血!”
“现在跑来跟我们说觉醒?说自由?说反抗奴役?你他妈怎么好意思开口的?!”
“我要是他,我都不好意思出门!他当年干的那些事儿,随便拎一条出来,搁到现在都够枪毙三回了!”
“他在南方当总统那些年,死在他政策下的黑奴有多少?有统计吗?”
“统计个屁!那时候黑奴不算人,死多少谁管?反正他家的种植园里,黑奴的死亡率可不算低!”
“不行了不行了,我笑得肚子疼,这他妈是什么品种的人才啊?”
杰斐逊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杰斐逊先生,”老顾挂上了温和的笑容:“您今天的演讲,从话术上讲,其实不算太差。您有激情,有感染力,有那种老派政治家的魅力。您唯一的失误,是低估了您的听众。”
“这些人,”他环顾四周,“这些人,每一个都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他们见过人心最深处的黑暗,也见过人性最耀眼的光明。他们杀过人,也救过人;被骗过,也骗过人;被背叛过,也背叛过别人。他们太清楚什么叫真正的恶,也太清楚什么叫伪装的善。”
“您以为您披着觉醒者的外衣就能迷惑他们?您以为您喊着自由的口号就能打动他们?您错了。他们闻得出您身上那股味道,那是权力的腐败味,是野心的血腥味,是历史书里那些独裁者、暴君、奴隶主共同散发出来的味道。”
“所以,请回吧。”老顾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您的话,我们都听过了。两百年前听过,一百年前听过,几十年前听过。回去告诉您身后的那些人,这地方,这套,行不通。”
杰斐逊一言不发。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