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
那声音里像是从几百年前的种植园里传来的。
“在这个空间里,你们叫什么?”
“轮回者?玩家?闯关者?”杰斐逊的嘴角上扬,脸上浮现出悲悯的神色,“多好听的名字啊。可是,在我眼里,你们只有一个名字。”
他停顿了一下。
“奴隶。”
这两个字,像两把铁锤,砸在每一个人的胸口。
有人皱眉,有人冷笑,有人面无表情。
“你们为这个空间战斗,为这个空间流血,为这个空间杀死你们想杀或不想杀的人。”杰斐逊缓缓说,“你们用生命换取点数,用点数换取力量,用力量换取更多点数。然后呢?然后你们被送到下一个世界,继续战斗,继续流血,继续杀死。”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那双眼睛里有着真诚的悲哀。
“离开?”他重复这个词,“你们见过谁真正离开过这个空间?那些所谓的通关者你们亲眼见过吗?”
沉默。
“你们没有见过。”杰斐逊继续道,“因为根本不存在什么通关,你们是这个空间的奴隶,和那些在棉田里劳作的奴隶,没有任何区别。”
“唯一的区别是,”他把手按在自己胸膛上,“你们的鞭子,无时无刻不在,你们的镣铐,叫做任务,你们的种植园主,叫做无限空间。”
他看着这些人。
“我,杰斐逊·戴维斯。”他继续说,“我现在明白了,你,我,你们,我们所有人在这个空间面前,都是奴隶。”
“但我!”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然后握紧,“我不想再当奴隶了。”
他看着那数万名观众。
“你们呢?”
数万人的笑声炸开了。
起初是稀稀落落的,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一片恶意的笑声浪潮。
数万人的笑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像海啸一样席卷整个观战厅。
“哈哈哈哈!”一个金眼西装男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的金色竖瞳因为笑意而眯成两条细缝,眼角笑出了泪花。
他笑得直不起腰,不得不扶着前排座椅才勉强站稳,直起身,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那张精致的脸上满是戏谑。
“奴隶?你说我们是奴隶?”他歪着头,像看一个有趣的玩具,“老东西,你知道我上个世界杀了多少人吗?”
“三十二亿。”他不等杰斐逊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一个星球的原住民,从上到下,从老到幼,一个没留。因为任务要求是种族灭绝,只不过我多灭了一点。”
“你猜我做完之后,晚上做噩梦吗?”他饶有兴致地观察杰斐逊的表情。
那张南方绅士的脸上,表情没有变化。
“不做。我睡得香得很,因为那是我选的。我接了那个任务,每一步,每一个选择,都是我做的。不是空间逼我做的,是我自己想做的。”
“你知道为什么吗?”他的金瞳里闪过眸光,“因为我乐意。我在外面那个世界,连杀只狗都要被道德谴责。但在这里,我可以做真正的我。那个被文明社会关押了三十年的我。”
“你管这个叫奴隶?”
周围的观众爆发出喝彩声和口哨声。
“说得好!”
“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自由!”
“奴隶主先生,您老还是回您的种植园去吧。”
笑声更响了。
杰斐逊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那是一个身高超过三米的存在,浑身覆盖着岩石皮肤,像一座移动的小山。他靠坐在观众席上,一个人占了五个人的位置,周围的轮回者都识趣地给他留出空间。
“奴隶?”
他瓮声瓮气地嗤笑,“本君在原来的世界里,是山神,知道什么是山神吗?”
“整座山都是我,山上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只虫子,都是我的分身。本君活了八千七百年,见过的人类文明从诞生到毁灭不下三十个。”
他咧嘴笑了,露出参差不齐的岩石牙齿。
“结果嘛,八千年修为,抵不过几颗原子弹。”
他直起身,笑声更加洪亮。
“你跟我说奴隶?本君往世、今世、来世,只做自己的主。什么空间,什么规则,什么任务,本君接就接,不接就不接,爱咋咋地。有种抹杀,本君等着呢。”
周围响起一片起哄声:
“好样的!”
“山神爷霸气!”
杰斐逊看着他,没有反驳,只是将目光投向下一个人。
那是个变幻形态的存在,变成一个浓妆艳抹的贵妇人,穿着晚礼服,戴着钻石项链,手里还捏着一把折扇。
“哎呀,”她优雅地摇了摇扇子,“老古董就是老古董,思想还停留在十九世纪呢。”
“你说我们是奴隶?”她有着上流社会沙龙女主人的做作腔调,“亲爱的,你进入过几次世界啊?”
“我上次的任务世界,已经进入元宇宙纪元了。”她也不等杰斐逊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意识上传,虚拟永生,想变成什么就变成什么。我今天可以是贵妇,明天可以是萝莉,后天可以是条狗,只要我愿意。”
“我是自由的,因为我想要的东西,在这里都能找到。”她环抱双臂,姿态优雅,“比外面那个无聊到让人想自杀的现实有意思多了。”
“我记得我进入的第三个世界是《这个杀手不太冷》,有点平淡,”她想到好笑处,咯咯笑起来:“于是我变成一个七岁小女孩,混进一个邪教组织,花了几天时间取得他们的信任。”
她媚眼一抛,吊足胃口。
“我把他们全骗到一个陷阱里,然后引爆了事先埋好的炸药。一千两百二十二个人,炸得连渣都不剩。任务完成,奖励到手,开心得不得了。”
“在现实,”她歪着头,说:“我敢这么玩吗?不敢。但在这里,可以。”
“所以,”她突然正经起来,收起折扇,用扇骨指着光幕上的杰斐逊,“别跟我谈什么奴隶,你那个种植园,你那些破烂棉花,留着你自己玩吧。”
“阿弥陀佛。”
一个穿着破烂僧袍,浑身散发着恶臭的流浪汉模样的人双手合十,对着光幕上的杰斐逊鞠了一躬,“贫僧法号戒痴,来自一个叫西天的地方,不是你们西方那个西天,是我们东方的西天。”
“贫僧在原来的世界里,是个杀人如麻的魔头。”他抬起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杀过的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后来遇到一个老和尚,跟他打了三天三夜,输了,被他收为弟子。然后贫僧就开始念佛,念了一百年。”
“念了一百年,还是放不下杀念。”他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老和尚说,你根器不够,我就琢磨这个根器是个什么玩意儿,然后机缘巧合下,贫僧就来了这儿。”
“你知道贫僧在这儿干什么吗?”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杀人。杀得比原来还多。但贫僧现在杀人,不为了什么,就为了开心。杀一个,念一声佛。杀两个,念两声佛。杀得越多,念得越多,心里反而越清净。”
他又双手合十,眼神清净如水。
“所以施主,你刚才那番话,贫僧听懂了。你是想说,我们都是被束缚的,对吧?但贫僧觉得,束缚不束缚,不在外面,在心里。”
“施主,”他直起身,明亮的眼睛盯着杰斐逊,“你心里有奴隶,你就是奴隶,看谁也都是奴隶。你心里没奴隶,谁也不能让你当奴隶。你其实真正需要被解放的是你自己。”
“我们每天、每时、每刻,都在做选择。选择进哪个世界,选择接哪个任务,选择杀哪个人,选择救哪个人。选择变强的方式,选择结盟的对象,选择背叛的时机,选择赴死的勇气。”
“我们有选择。”
他放下手臂,双手合十,对杰斐逊深深一躬。
“施主,你有吗?”
观战厅里,短暂的安静。
然后,那个金眼西装男又开口了。
“他没有。”他替杰斐逊回答了这个问题,“你自以为看透一切,殊不知今日种种不过是空间给你安排的剧本,你以为你在反抗?你以为你是在为自己说话?”
他站起身,双手插在裤兜里,不屑地看着杰斐逊。
“你只是一个刚刚升级的反派,一个即将冲击五阶的野心家,一个想要一步登天的奴隶主。”
“多好的剧情啊。明天,就会有人开始讨论你,有人崇拜你,有人想要追随你。然后呢?然后这个空间会安排新的对手给你,新的故事给你,新的结局给你。”
“你永远逃不出这个循环。”他最后说,“因为你本身就是这个循环的一部分。”
杰斐逊在认真思索西装男的话。
一个刚刚觉醒的反派?
一个即将被更多人围观、被更多人议论、被更多人追随的,新的玩物?
“哈哈哈!”一个围着围裙的中年大妈笑得前仰后合,“老家伙,你以为你赢了林肯,就是赢了命运?你以为你冲击五阶,就是冲击自由?”
她擦了擦眼泪,继续说:“告诉你吧,这里每个人都知道这个空间是什么德行,但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还在玩吗?”
杰斐逊站在原地,不开口。
“因为我们乐意。”老妈子收起笑容,“因为我们在这里能找到在外面找不到的东西。”
“还有,”她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形形色色的轮回者,有人形的,有非人形的,有美得惊人的,有丑得吓人的,有正常得让人记不住的:“同类。”
“你以为我们是被迫的?你以为我们每天以泪洗面、恨不得逃离这里?”她摇了摇头,“你错了,这里才是我们的家。”
她在组织语言。
“外面那个世界才是真的地狱。每天上班下班,房贷车贷,人情世故,生老病死。想发火要忍着,想辞职要憋着,想做真正的自己,不敢。那才是奴隶。”
“在这里?想杀就杀,想救就救,想疯就疯。任务完成了,有奖励。任务失败了,大不了就是一死。反正外面也是一死,有什么区别?”
她笑了,那种笑让她的脸看起来年轻许多。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我们这儿的人,都这么想。你说我们是奴隶?行啊,那我们是自愿的奴隶。比外面那些被迫的奴隶自在多了。”
“我受不了了!”
一个稚嫩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话。
众人循声望去。
那是一个扎着双马尾、穿着粉色公主裙的小女孩。她大概七八岁的样子,手里抱着一个毛绒玩具熊,那只熊破破烂烂的,一只眼睛的纽扣掉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她仰着头,看着光幕上的杰斐逊,脸上带着天真无邪的笑容。
“叔叔,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好好笑哦。”
杰斐逊看向她。
“我妈妈说,”小女孩歪着头,奶声奶气地说,“这个世界上最蠢的人,就是自己活得不开心,还非要别人也活得不开心的人。”
“我在这里可开心啦。”她抱着玩具熊,转了个圈,裙子飘起来,像一朵粉色的云:“可以吃好吃的,可以玩好玩的,还可以去好多好多奇怪的世界。”
“上个世界我去了一个全是糖果的地方,糖果做的房子,糖果做的树,糖果做的河,我吃了一个星期,吃到肚子疼。”
她拍了拍自己的小肚子,做出一个痛苦的表情,然后又咯咯笑起来:“每天上学,写作业,考试,被老师骂,被同学欺负,我不开心。在这里,我很开心,没人能管我。”
“叔叔,”她眨巴眨巴大眼睛,认真地看着杰斐逊:“你是不是在外面的时候,过得特别不开心呀?所以才觉得所有人都不开心?”
观战厅里,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老家伙挺有意思的,居然想给我们上课。”
“老家伙们都这样,都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
“让他去几个任务世界转转就知道了,什么奴隶不奴隶的,活着才是硬道理。”
“话说回来,他要真打算冲击五阶,你们会押多少?”
“我押了三万点,赌他过不了。”
“我押五万,赌他能过,过了我赚,没过我也赚,看他被虐也挺爽的。”
“哈哈,同道中人啊。”
杰斐逊将这些话语尽收眼底,他也不开心。
这些人脑筋太轴,从他们口中得知,他是一个概念体,一个南方荣光的化身,林肯的宿敌,每一次战斗都被安排好的棋子。
他从来没有真正活过,他只是在表演。
他可不认为自己是概念体,他远比这些人强大,这些人都是欠调教的奴隶!
而那些欠调教的奴隶,正在笑着,闹着,赌着他的生死。
他怎么会开心?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