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格海菈是娇娥们心里那根主心骨。

　　她最先怀孕，在她们眼中这不是屈辱，是沉默的勇气。

　　怀孕后她没垮掉，反而因为腹中生命的悸动，把离开这个念头炼成了比要塞钢铁更坚硬的东西。

　　她的信念像粗糙的麻绳，把她们一个个系在一起。

　　所以，她的死亡，对绮朵、托斯特、坷拉、芙拉琼而言，是精神世界的全面塌方。

　　她们可以忍受鞭打、饥渴和无止境的黑暗，但无法承受希望本身在眼前咽气。

　　当冯涤如此自信的给出答案时，哭泣尽数被斩断。

　　“但是，”冯涤看着这些被沙尘糊住的脸，补充道，“你们要离远一些，退到车尾去，不要看。”

　　“为什么？”芙拉琼追问。

　　“不要问，”冯涤平静地说，“这涉及生与死的边界，退开，保持距离。”

　　弗瑞奥萨深深看了冯涤一眼，做出了决断。

　　“所有人，下车。去车尾，面朝外，不许回头。”

　　她带头跳下车，娇娥们茫然地跟着移动。

　　芙拉琼、绮朵、托斯特、坷拉，这四个还活着的娇娥，互相搀扶着，走向卡车尾部。

　　麦克斯拍了拍仍沉浸在自责中的林珊珊的肩膀，示意她跟上。

　　林珊珊抹去眼泪，与同样神情复杂的陈雨、徐嘉芯一同走了过去。

　　纳克斯犹豫地站在原地，直到冯涤一个极淡的眼神扫来，他才像是得到某种许可，也匆忙退到人群边缘，却忍不住频频回望驾驶室的方向。

　　驾驶室的门在冯涤身后关闭，将所有的视线隔绝在外。

　　一群人聚集在卡车尾部，背对着驾驶室，面朝无尽的荒漠黑夜。

　　弗瑞奥萨和麦克斯一左一右分别站立，各自注视着对方的黑暗之处。

　　纳克斯蹲在人群边，脖子拧着，频繁地回望驾驶室方向。

　　他心跳得厉害，很想冯涤这时忽然喊他一声，让他去帮忙，那样他就能亲眼见证神迹，就能在这群凡人面前，拥有与众不同的位置。

　　可是，他一直没等到冯涤的出现，心中不由得一阵失落。

　　龙森泰和三位轮回者新人站在麦克斯这边，娇娥们挤在弗瑞奥萨那边。

　　她们背对着驾驶室。

　　弗瑞奥萨看了一眼绮朵：“不要过去。”

　　绮朵和芙拉琼停下脚步。

　　几分钟后。

　　芙拉琼极轻地开口，“安格海菈她一直想离开要塞。她总说，就算要死，也要死在外面，死在荒野里，也不要再当生育机器。”

　　“她喜欢唱歌。”绮朵擦拭眼角，“她，她有一副好嗓子，真的。晚上执勤的战争男孩离得远时，她就偷偷哼歌给我们听。”

　　“调子很老，她说可能是战前她母亲哼过的摇篮曲，她总说，等出去了，要找一片有回声的峡谷，大声唱一次，把要塞里的霉味都唱出去。”

　　“她知道自己怀孕后害怕过，也偷偷哭过。”托斯特抱着自己的胳膊，“后来，她摸着肚子的时候，她说，这个孩子不一样，他不用知道什么是血袋，什么是贡品。他可以自己决定是当农夫，还是当讲故事的人。”

　　坷拉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可现在，她连荒野的风都感觉不到了，那个孩子，他以后问起妈妈怎么办……”

　　弗瑞奥萨靠坐在轮胎旁，仰头看着星空，眼角有隐约的泪光。

　　“我以为我能带你们出去。”她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只要够快，够狠，就能把你们带到安全的地方。只要找到绿洲，一切都能重新开始。”

　　她自嘲地笑了一声，“可我连一个刚刚生下孩子的女人都护不住。”

　　“不是你的错，弗瑞奥萨。”绮朵握住她的手，“没有你，我们现在还是生育工具，连选择怎么死的权利都没有。”

　　“那是谁的错？”弗瑞奥萨苦笑，“那个老疯子？是这片把一切生命都榨干、把希望当燃料烧的废土？”

　　麦克斯在一旁用衣袖慢吞吞地擦着锯短霰弹枪，“废土上，别总想着分对错，”

　　他说，“这鬼地方只分喘气的和断气的，你给了她们机会，让她们有机会用人的样子死，而不是牲口的样子烂掉。”

　　“就凭这一点，你比这片沙地上九成九的活物都像个人，别用那些虚无缥缈的错来折腾自己，省点力气对付后面的追兵吧。”

　　“这不够。”弗瑞奥萨摇头，“远远不够。”

　　纳克斯把脸埋进臂弯。

　　他的世界观正在经历第二次崩塌，第一次是冯涤让他体内的拉瑞和巴瑞平息，动摇了痛苦即荣耀的教条。

　　第二次是现在。

　　原来她们不是神圣的母体，不是荣耀的孕育者。

　　她们不想死。

　　她们想活。

　　想唱歌，想洗澡，想看着孩子长大。

　　她们是会害怕、会渴望、会疼的女人。

　　那殿主呢？

　　他平息我体内的喧嚣，是否也看到了同样卑微的渴望？

　　纳克斯忍不住，又从臂弯里抬起一点头，眼角的余光钉在那扇门上。

　　林珊珊和两位新人挤在一起。

　　陈雨忍不住凑到林珊珊耳边，小声问：“珊珊姐，冯涤大哥他，真的能让死人，那个吗？”

　　“我不知道。”林珊珊摇摇头，“医学上，临床死亡超过四到六分钟，大脑皮层细胞就会发生不可逆的损伤。安格海菈的情况，从我们发现到她停止呼吸，可能超过十分钟了。”

　　“即使心肺复苏，严重脑缺氧后遗症，意识恢复微乎其微。”

　　徐嘉芯哼了一声，声音没压住，引得几个娇娥侧目。

　　她索性扬起下巴，话里带刺：“刚才那算什么？医闹吗？珊珊姐你豁出半条命把她孩子平安接生出来，血呼啦擦的。”

　　目光若有若无地瞥向另一边，声音尖利几分：“转头人没了，差点就成了背锅的。这破地方，救人的反倒要被吃人的眼神剐。”

　　这番打抱不平的话自然传入娇娥们的耳朵中。

　　芙拉琼脸色一变，匆匆低头、绮朵张了张嘴、托斯特被说的呼吸急促、坷拉咬住了嘴唇。

　　弗瑞奥萨看了看娇娥们的反应，站起身。

　　她走到三个轮回者面前，这个在要塞里以冷酷强悍著称的女指挥官，弯下了腰，“我为她们的冒犯道歉。”

　　其余娇娥们互相看了看，一个个走过来。

　　她们围成半个圈，站在弗瑞奥萨身后，姿态低微，与几分钟前爆发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昏了头，”绮朵不敢看林珊珊，头都要低的陷进沙子了，“安格死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对不起。”

　　“我们不是怪你，林。”托斯特接上：“我们知道你尽力了，我们只是一时间难以接受安格海菈的死亡。”

　　“她是我们的勇气，”坷拉红着眼睛，“她没了，我们不知道还有什么理由往前走。”

　　“对不起，”芙拉琼最后开口，话是对林珊珊说的：“我们疯了，你不是我们的敌人，你是帮我们的人，我们却那样对你，对不起。”

　　林珊珊看着她们。

　　这些女人，年纪最大的可能也不超过二十五岁，脸上有沙尘，有泪痕，有长久缺乏日照的苍白，也有此刻真挚的愧色。

　　她心里的那点委屈，突然就散了。

　　“我明白。”她勉强笑了笑，“她是你们的家人，如果是我的家人突然没了，我也会失控。”

　　误会冰释，但悲伤并未走远。

　　它只是沉了下去，沉进沙地，沉进每个人的脚底。

　　为了驱散寂静，坷拉小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所有人：“如果我们真的找到绿洲，那里会是什么样子？”

　　问题抛出来，在夜风里飘了一会儿。

　　绿洲？纳克斯疑惑地看向娇娥们。

　　“有水。”芙拉琼说，“有很多很多干净的水。”

　　“有树。”托斯特补充，手指在空中虚画，“是真的树，有叶子，绿色的，黄色的，活着的，不是枯死的。”

　　“有房子。”绮朵心生向往地说：“有门，可以从里面锁上。有床，可以躺平了睡，不用蜷着，不用在枕头下面藏刀。晚上闭上眼睛，不用担心门会被撬开，不用听着脚步声猜来的是谁。”

　　她们一句接一句，勾勒出一个海市蜃楼。

　　弗瑞奥萨闭上眼睛。

　　母亲的声音穿过二十年时光，再次在耳边响起：“很多水，藏在山谷里，被树围着，水是甜的，弗瑞奥萨，像蜜一样甜。”

　　不知多久。

　　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

　　咔哒。

　　驾驶室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了。

　　冯涤从车上跳下来。

　　所有人像被同一根线扯动，同时转身。

　　他看向众人，看着这些紧绷的脸，只说了一句话：

　　“过来看看吧。”

　　语调平直，没有喜悦，没有疲惫，没有邀功。

　　弗瑞奥萨是第一个动的，两步就跨到驾驶室门前，然后整个人僵在原地。

　　后座上，安格海菈正在对她微笑，怀里的婴儿发出微弱的哼唧声。

　　安格海菈本能地低头，轻轻摇晃手臂，就像任何一个刚生产的母亲。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门口呆住的弗瑞奥萨，还有后面挤过来的娇娥们。

　　她眨了眨眼。

　　“你们怎么了？”她的声音很轻，“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所有声音、所有思维、所有呼吸，在这一刻被按下暂停键。

　　所有人，弗瑞奥萨、娇娥们、麦克斯、纳克斯、轮回者们全都瞪大眼睛，张着嘴，像被石化了一样。

　　他们看着安格海菈。

　　看着她起伏的胸口。

　　看着她眨动的眼睛。

　　看着她活生生的脸。

　　“安格海菈？”绮朵抖得不成样子，“你，你，你……”

　　“我刚才好累，睡了一觉。”安格海菈偏了偏头，轻声说，“做了个奇怪的梦，梦里我一直在往下沉，很黑，很冷。”

　　林珊珊、陈雨、徐嘉芯三个轮回者，直勾勾地看着那个坐着的、微笑的女人。

　　没有人说话。

　　因为没有人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死了的人，活过来了。

　　这不是治疗，不是抢救。

　　这是违背常理、践踏法则的复活！

　　弗瑞奥萨缓缓转过头，看向站在车外的冯涤。

　　他站在那里，平静地迎接着所有人的目光，仿佛刚刚做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弗瑞奥萨深深吸了一口气，紧紧抱住安格海菈，抱得那么紧，像是要把她重新按回这个世界。

　　麦克斯脸上的肌肉抽动着，像是想做出一个表情，却又不知该摆出震惊、骇然还是别的什么。他活得太久，见过废土上太多离奇残酷的事，但眼前这一幕，超出了他所有的认知边界。

　　娇娥们终于反应过来，哭着涌上去，七手八脚地抚摸、拥抱、确认，她是热的，她是软的，她是活的。

　　婴儿被惊得哭了起来。

　　【恭喜！你对麦克斯展现奇迹，对其内心造成巨大冲击，个人威望值+3000。】

　　【恭喜！你对绮朵展现奇迹，对其内心造成巨大冲击，个人威望值+3000。】

　　【恭喜！你对弗瑞奥萨展现奇迹，对其内心造成巨大冲击，个人威望值+2000。】

　　【恭喜！你对芙拉琼展现奇迹，对其内心造成巨大冲击，个人威望值+1500。】

　　【恭喜！你对坷拉展现奇迹，对其内心造成巨大冲击，个人威望值+1500。】

　　【恭喜！你对托斯特展现奇迹，对其内心造成巨大冲击，个人威望值+1500。】

　　【恭喜！主线任务一：声名鹊起（12500/10000）（完成）】

　　【奖励：10000轮回点。】

　　车尾处，纳克斯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沙地。

　　目光在死而复生、被众人簇拥的安格海菈，和车外那个创造这一切的冯涤之间来回移动。

　　“殿主，”他的嘴唇哆嗦，无声开合，“您逆转冥河的流向，令亡者重归阳世，您是英灵殿的主人！”

　　他俯下身，前额抵在沙砾上。

　　“我曾跪拜铬漆、活塞与火焰，今天我跪下的地方，刚刚见证了一个女人从死亡中醒来，并决定为此，成为一粒不一样的沙。”

　　“我这台引擎，永世为您而轰鸣，直至化为尘埃。”

　　【恭喜！当前目标纳克斯对您顶礼膜拜，增加2000威望值，当前个人威望值：3050/3000。】

　　【恭喜！隐藏任务：英灵殿之主（F+级特殊任务）（完成）】

　　【奖励：1500轮回点、E+级购物券×1。】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