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来,现在。”麦克斯不耐烦地用枪管虚指了一下地面:“别让我说第二遍。”
纳克斯抬起头,用眼神向冯涤乞求。
冯涤点了点头。
纳克斯这才如蒙大赦,手脚并用地爬下来,站在沙地上。
弗瑞奥萨走到他面前,两人身高相仿,但她的气势却在俯视。
“离开。”她盯着纳克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现在,沿着你来的方向滚回去。不准再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如果你敢再跟上来,哪怕一步,”
“我会亲手拧断你的脖子,把你的尸体留给沙鼠当晚餐,听明白了吗?”
纳克斯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弗瑞奥萨。他没有畏惧,反而不屑,那是对叛徒的不屑,是对不信仰英灵殿之人的轻蔑。
他懒得回答,只是转过头,继续看着冯涤,只当她不存在。
就在这火药味十足之时——
“生了!是个男孩!”
绮朵激动的声音从卡车前方传来。
紧接着,一声婴儿啼哭,越来越响亮。
“哇啊、哇啊!”
十分钟前。
“听着,安格海菈,”林珊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有力,“我是医学生,我学过接生,你要配合我,好吗?”
安格海菈虚弱地点头。
“首先,调整呼吸。跟着我吸气,二、三、四;呼气,二、三、四。”林珊珊示范着拉玛泽呼吸法,“宫缩来的时候不要憋气,要呼气,像吹蜡烛一样。”
安格海菈努力跟随,呼吸逐渐有了节奏。
“检查宫口。”林珊珊对娇娥们说,“我要干净的布,越多越好,还有水,干净的水!”
娇娥们纷纷从净水厢拉来管子。
林珊珊快速洗手,然后轻轻检查安格海菈的下体。
“宫口开得很快,已经七指了。”她做出判断,“孩子的位置是头位,很好。”她把耳朵贴近安格海菈的腹部,脸色微变,“胎心有点快,胎儿可能缺氧了。”
“那怎么办?!”绮朵急得快哭了。
“需要尽快生出来。”林珊珊深吸一口气,“安格,下一次宫缩来的时候,我要你用力,像排便一样用力,明白吗?”
安格海菈咬着嘴唇点头。
等待宫缩的几十秒,沙地上安静得可怕。
然后——
“来了!用力!!”林珊珊大喊。
“呃啊啊啊!!!”安格海菈嘶吼,用尽全身力气向下推挤。
林珊珊紧盯着产道口,她看到了。
“继续!我看到头了!再来!”
第二次宫缩,第三次……
每一次,安格海菈都在生死边缘挣扎。
终于,在第六次全力推挤后——
一个沾满血污和胎脂的小脑袋滑了出来。
“头出来了,肩膀,肩膀卡住了!”这是最危险的时刻,肩难产可能导致胎儿窒息或臂丛神经损伤。
她回忆教科书上的步骤,伸手轻轻旋转胎儿的肩膀,调整角度。
“安格!最后一次!用力!!!”
安格海菈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滑——
湿漉漉的小身体整个滑了出来,落在林珊珊颤抖的手中。
一瞬的寂静。
然后——
“哇!哇!!”响亮的啼哭声划破黄昏。
是个男孩。
林珊珊迅速清理婴儿口鼻的羊水,用干净的布裹住他。
小东西皮肤还泛着青紫,但哭声越来越响亮,小手小脚有力地蹬动着。
“他,他活着……”安格海菈虚弱地抬起头,眼泪汹涌而出。
娇娥们全都哭了,抱在一起。
林珊珊剪断脐带,处理好胎盘,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婴儿放在安格海菈胸前。
“他很健康。”林珊珊轻声说,自己的眼眶也湿了。
手上、身上全是血,这是她接生的第一个生命。
卡车后座,安格海菈在极度疲惫中沉沉睡去,她的臂弯里,那个小小的生命正安静地睡着。
绮朵从车上找来一件相对干净的皮革外套,轻轻盖在母子身上。
“谢谢你,珊珊。”绮朵转向林珊珊,郑重地说,“没有你,安格海菈和孩子都活不下来。”
在废土,接生技能极其珍贵,而林珊珊不仅懂,还做得这么好,这意味着她救下的不止是两条生命,更是这个逃亡团队未来的可能性。
其他娇娥们也围了过来。
坷拉握住林珊珊的手,眼眶还是红的:“你是天使,真的。”
绮朵和托斯特也纷纷点头。
在这些曾被当作生育工具的女人眼中,林珊珊带来了生命,给予了希望。
林珊珊被夸得满脸通红,连连摆手:“别这么说,我真的只是做了任何学过的人都会做的事,而且条件这么差,我其实很担心做得不够好。”
她的谦逊,反而让娇娥们更加动容。
在这个世界里,有能力却不傲慢的人,太少了。
弗瑞奥萨看向拥挤的驾驶室,安格海菈平躺在后座,婴儿在她怀里,绮朵守在旁边照顾。
“驾驶室坐不下了。”她直截了当地说,“你们三个今晚得在尾厢过夜,尾厢有顶棚,能挡风。”
冯涤对此并无异议,简单颔首。
这是眼下最合理的人员分配。
“殿主!”一直伺机而动的纳克斯急切地插话,他忍了太久,“您,您能不能考虑一下?去面见不死老乔!他现在就在后面不远!如果您愿意与他对话,我可以作为引荐者,我保证!”
“闭嘴!”弗瑞奥萨厉声打断,手已经按在枪柄上,“冯涤不会去见那个疯子,你想都别想,再提一个字,我现在就送你提前去你的英灵殿!”
娇娥们也纷纷露出厌恶的神情。
经过刚才的接生,她们已经把林珊珊等人当作了自己人,而纳克斯,这个战争男孩,是敌人。
纳克斯被众人的反应镇住了,但他不甘心,继续看向冯涤,眼神里满是恳求:“殿主,乔老爷只是想和您谈谈,他说不定会接受您的活着建造英灵殿。”
“我说,闭、嘴。”弗瑞奥萨的枪已经拔出一半。
冯涤抬起手,制止了即将爆发的冲突。
他看着纳克斯,平静地摇头:“我不会去见他。”
纳克斯的脸垮了下来。
气氛僵持时,远方传来了引擎声。
是摩托车。
冯涤转头望去,看到地平线上出现三个晃动的光点。
摩托车前灯在黑暗中划出飘忽的轨迹,正朝这边快速接近。
他心中一动。
交通工具。
他们现在最紧缺的除了水和燃料,就是机动性。
战争卡车虽然强大,但目标太大,油耗惊人,且已经严重过载。
如果能弄到几辆摩托车,至少可以分散行动,增加灵活性。
“是战争男孩!”纳克斯也看到了摩托车,眼睛再次亮起来:“他们一定是乔老爷派来的!殿主,我们可以骑摩托车回去,这样很快——”
话音未落。
砰!砰!砰!
三声枪响,干净利落。
弗瑞奥萨不知何时已经举起了她那把改装步枪,枪口还飘着一缕青烟。
远方的三个光点中,有两个同时熄灭。
第三辆摩托车失控地打转,然后侧翻,灯光在地上滚动几圈后也暗了下去。
三辆摩托车。
三发子弹。
全数解决。
冯涤:“……”
他默默把等摩托车靠近再动手的建议咽了回去。
弗瑞奥萨的枪法,确实不需要那么麻烦。
纳克斯呆住了。
他张着嘴,看着远方黑暗中不再移动的光点,又看向弗瑞奥萨平静收枪的侧影。
这么远的距离、这么暗的光线、这个女人是怎么做到的?
更重要的是,他刚才的计划破产了。
就算他能说服冯涤坐上摩托车,以弗瑞奥萨的枪法,他没骑出两百米就会被她射杀。
怎么办?
“啊!安格海菈!”
“绮朵?!怎么了?!”
卡车内突然传来绮朵撕心裂肺的哭喊,让所有人心脏一紧。
弗瑞奥萨第一个冲过去,冯涤和众人紧随其后。
驾驶室里,绮朵抱着安格海菈的上半身,哭得浑身颤抖。
安格海菈依然躺在后座上,嘴唇微微张开,眼睛半阖,瞳孔已经扩散。
那个小婴儿还在她臂弯里,无知无觉地睡着。
“她,她没有呼吸了,”绮朵泣不成声,“我刚刚看她睡得很沉,嘴唇有点干,想喂她喝一点点水,可我怎么摇她,叫她,她都没有反应,就像……就像……”
弗瑞奥萨伸手探向安格海菈的颈动脉,又俯身听她的呼吸。
几秒后,她的脸色难看。
“没有脉搏。”她的声音发紧,“没有呼吸。”
“不可能!”芙拉琼尖叫,“她刚刚还活着,她还抱着孩子,她还对我笑了!”
“林,”弗瑞奥萨转头,“怎么回事?!”
林珊珊已经爬到车内,她翻开眼睑,瞳孔对光无反应;触摸皮肤,温度正在流失;贴在心口,没有心跳音。
她的脸一点点白了下去。
“是,是产后出血。”林珊珊的声音在颤抖,“我,我当时就担心这个,胎盘娩出后,如果子宫收缩不好,会引起出血。我检查了,当时出血量看起来不大,我以为,我以为只是正常的。”
她吞咽了一下,“有一种情况叫隐性出血,血液没有大量流出体外,而是积聚在子宫里,外表看不出来,产妇自己都可能因为疲惫而忽略。等出现脸色苍白、冷汗、心慌、意识模糊这些休克症状时,往往已经,失血太多了。”
她指向安格海菈灰败的面容,“看她的脸色,这种灰白色是严重失血的典型表现。还有她的嘴唇、指甲床,都是白的。她可能在生产结束后半小时内,就已经在缓慢失血,已经……”
“为什么你没发现?!”绮朵情绪失控,抓着林珊珊,眼泪夺眶而出,“你不是说你会接生吗?!你为什么没有一直看着她?!为什么没救她?!”
林珊珊被质问得血色尽失,“我,我当时检查了,隐性出血很难早期发现,需要专业设备和持续监测,我们什么都没有,我……我……”
她也哭了。
这是她接生的第一个生命,也是她眼睁睁死去的第一个病人。
“绮朵!”冯涤看不过去,爬上副驾驶,“松开她!”
绮朵的眼泪止不住,愤怒的手指松开林珊珊的手臂。
“林珊珊刚才做了什么?”冯涤问,目光扫过周围每一个娇娥,最后回到绮朵脸上,“她在没有专业设备、没有助手、没有稳定环境的情况下,成功接生了一个健康的婴儿。她保住了孩子。在当时,那就是她能做的全部,也是你们之中无人能做到的事。”
“意外,尤其是生死攸关的意外,在废土上每时每刻都会发生,你不应该责怪那个在绝境中伸出援手、并已竭尽全力的人。”
林珊珊泪眼朦胧地看着冯涤,紧咬的嘴唇松开,无声地说了句谢谢。
娇娥们围在安格海菈身边,有人捂着嘴无声哭泣,有人跪在地上,有人只是茫然地看着那张失去生气的脸。
几分钟前,她们还在为新生而欢呼。
几分钟后,死亡来得如此突然,如此无情。
连弗瑞奥萨这样坚硬的人,也红了眼眶。
她看着安格海菈,这个曾经在要塞里和她一样渴望自由的女人,这个刚刚成为母亲的女人,现在只是一具尸体。
她转向了冯涤。
“你治好了纳克斯的肿瘤,你让肿块缩小了,你,你有没有办法,救她?”
纳克斯也同情地看向冯涤,“殿主!求您!如果您能救她,我发誓永远效忠您!”
麦克斯沉默地站在一旁。
轮回者新人中,陈雨和徐嘉芯握着手,她们看看安格海菈,又看看冯涤。
冯涤看向弗瑞奥萨:“你要我怎么做?”
“活过来。”弗瑞奥萨低声下气,用哀求的眼神看着冯涤,“只要她能再睁开眼睛,再看一眼她的孩子。”
“心跳停止超过五分钟。”林珊珊看着这个可怜的人,低声说,“大脑缺氧时间太长,即使恢复心跳,也可能……”
林珊珊咬住嘴唇,不敢再说下去。
冯涤的目光扫过周围。
娇娥们泪流满面的脸。
林珊珊自责痛苦的脸。
纳克斯惶恐期待的脸。
麦克斯沉默观察的脸。
还有那个无知无觉、在死去母亲臂弯里睡着的婴儿。
冯涤闭上眼睛。
“可以。”他说。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