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前。
驾驶室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冯涤坐在安格海菈的尸体旁,沉默地看着那张灰白的脸,她身下的血被娇娥们处理过,但还是有浓浓的味道。
婴儿在她臂弯里熟睡,对母亲的死亡毫无知觉。
新生与死亡,同时存在于这狭小的空间。
要完成任务,要提高个人威望值,展示神迹是最直接高效的行为,不必付出伤亡的代价。
治疗纳克斯的癌症、凭空变出水袋都有点弱,更像是魔术的把戏。
但复活死者,这在任何时代、任何文化背景下,都无疑是更震撼、更具颠覆性的神迹。
这能将他的威望推向一个难以想象的高度,为他铺平道路。
同时,他也记得自己对董小玉的承诺,为她寻一具合适的肉身。
眼前的安格海菈,刚死不久,身体尚未完全僵直,魂灵已散,且是西方女性,在这个世界行动不会因外貌引起额外怀疑。
最重要的是,这是一个没有道士、没有系统化超自然力量体系的世界,董小玉借尸还魂后,生存风险极低,活得比跟着他穿梭于一个个危机四伏的任务世界更好。
这是交易,也是某种程度的了断吗?
冯涤自己也无法完全厘清。
他只知道,这个方案能一举多得。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意念微动。
【乾坤袋】开启的波动无声无息,像水面泛起一圈涟漪。
一道半透明的女子身影从虚空中飘出,落在车厢里。
她穿着大红嫁衣,头发梳成精致的发髻,面容姣好,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阴气。
董小玉。
她出现后,先舒展了一下身体,然后飘到冯涤面前,双手叉腰,尽管是灵体,却生动地摆出了嗔怪的表情。
“公子!你可算是想起我啦?”她说,“我在里面都快闷死了,牧师一直睡觉,一个字都不肯多讲,好生无趣。”
她像只被关久了的雀儿,叽叽喳喳地抱怨着【乾坤袋】内的枯燥,又嗔怪冯涤总将她束之高阁。
冯涤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直到董小玉自己说得差不多了,飘到他面前,歪着头,问:“公子,你突然召我出来,是不是遇到什么棘手的麻烦了?”
“需要我去吓唬哪个不长眼的?还是前面有什么险地要探?我告诉你,我现在对阴气的操控可比以前熟练多了,要是……”
她看到了后座上的安格海菈,和襁褓中的小小生命。
董小玉飘近了些,悬停在安格海菈尸体上方,仔细打量。
“公子,这是……”她转头看向冯涤,“什么意思?”
冯涤平静地说:“你不是一直想要一具肉身吗?”
董小玉的眼睛瞪大了。
“她刚死不久,身体尚有余温,魂灵应已离体。”冯涤继续陈述,“我答应了外面那些人,要让她活过来。真正的起死回生,逆转阴阳,我现在还做不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安格海菈的脸。
但借尸还魂……
这个,他可以。
董小玉飘向车外,看到聚集在车尾的那些人。
“公子想让我……”董小玉明白了冯涤要做什么,“借她的身体还魂?冒充她活过来?”
冯涤点头。
董小玉飘回尸体旁,端详安格海菈的脸。
金发,高鼻梁,深邃的眼窝,一具西方人的身体。
活人的身体。
她做鬼太久了,渴望重新拥有肉身,渴望重新活着。
“她的魂魄呢?”董小玉忽然问,“这身体原来的主人,她的魂魄去哪儿了?我刚死的时候,可是浑浑噩噩徘徊了好久。”
冯涤沉默了几秒,缓缓摇头。
“我道行尚浅,灵觉不足,无法捕捉刚离体的魂魄去向。”他诚实地回答,“可能还在附近茫然徘徊,受执念所困,也可能已被此方世界的规则接引,去往她该去之地。”
他看向安格海菈遗容,低声道:“这样做,确实自私,侵占了她的遗蜕。抱歉了,安格海菈。”
“为什么?”董小玉看着冯涤,看了很久,“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这么突然?你就这么急着兑现承诺?还是……”她顿了顿,“还是觉得我是个累赘了,想找个地方把我安置掉?”
冯涤静静地看着她,他在组织语言,又在审视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第一,承诺就是承诺。我答应过为你寻找合适的肉身,既然眼前出现了最合适的契机,刚死、无魂、与你无因果牵扯的肉身,我不该视而不见。这是履约。”
“第二,”他目光转向车窗外,“眼下的情况,需要一场足够分量的神迹来稳固人心,建立我必需的权威。治疗顽疾固然惊人,但让死者归来,其冲击力和象征意义完全不同,这能最快达成我的目的。”
“第三,”目光转回董小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就我目前所见,这里没有成体系的道法传承,没有活跃的捉鬼天师,缺乏对付灵异存在的常规手段。”
“除了钢铁、火焰和高速飞行的子弹这些物理层面的威胁,没有能对你这种存在造成本质伤害的东西。”
“你借这具身体活过来,在这里可以像普通人一样生活,比普通人拥有更多优势。你可以真正获得自由,而非跟着我东奔西跑,时刻面临未知的风险。”
“呵呵,公子还真是为我考虑得周全啊。”董小玉笑了,飘高了一些,居高临下地看着冯涤,“说了这么多,总结起来不就是:第一,你烦了旧承诺要赶紧了结;”
“第二,我现在能当个有用的道具帮你演戏;第三,你觉得我跟着你是拖累,赶紧趁这机会把我这麻烦处理掉,还能顺便捞点好处。一举两得,一石二鸟,对吗,公子?”
“或许吧。”冯涤没有反驳她的情绪,“但对我而言,后面那些人,林珊珊、陈雨、徐嘉芯……她们是我的队友,是同行者。而你和亚当,”
他停顿了一下,“更像是我的责任,是所有物,性质不同,考量不同。”
“所有物?”董小玉嗤笑一声,“原来在公子眼里,我连同伴都算不上,只是个所有物?难怪可以随手安排,随意处置。”
她凤冠微抬,看向车尾的女人们。
“也对,她们青春正好,有美丽鲜活的人身,会哭会笑,能走能跳,能陪你说话解闷。”她话锋一转,“除此之外呢?公子,她们还能替你做什么?替你暖床?”
“公子,你就这么没有心吗?”
“不要那么激动。”冯涤无奈地看着她,“我重申,这是为你好,留在这里,是更好的选择。”
“我怎么能不激动?!”董小玉打断他,“公子,你扪心自问,你有没有真正尊重过我的意愿?是,我是鬼魂,是异类,不配得到你的尊重,是不是?”
“我一再告诉你,我愿意跟着你!哪怕是魂飞魄散的风险,我也认了!我已经卑微到尘土里,只想跟着那一点点让我觉得活着的光!你还要怎样?你还要想方设法、绞尽脑汁地赶我走!你就这么冷血吗?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她飘到车顶,再次看向外面瑟瑟发抖、翘首以盼的女人。
这些是即将成为他同伴的人吗?
这个即将成为她世界的地方吗?
“公子,”情绪发泄完,她回头,“你就真的,这么不需要我了吗?是,我道行低微,正面打架帮不上大忙,破局出不了什么主意。”
“但我总能吓唬吓唬不开眼的小喽啰吧?总能替你探探前方的险路吧?总能在关键时候,替你挡一下那些防不胜防的阴招、邪法、诅咒吧?我就真的这么一无是处,只是个需要被妥善安置掉的麻烦吗?”
冯涤抬眼看向她。
“不是不需要。”
“是怕。”他继续说道,“怕你跟着我,不知道哪一次任务,就会遇到根本无法抵挡的东西。怕你哪天,连转入轮回、重新开始的机会都没有。”
“我的路不好走,前路有什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他看向董小玉:“留在这里,你能活着,安全地活着。”
“那,公子就动手吧。”董小玉笑了。
冯涤一怔:“动手?”
“让我灰飞烟灭。”她说得轻描淡写,“反正我本就是孤魂野鬼,无亲无故,无人在意。公子既然觉得我是累赘,又何必费心为我寻什么肉身、安排什么归宿?索性给我个痛快,一了百了,大家都清净。”
她飘到冯涤面前,“这样,公子也省心了,也可以和你的小娇妻们在一起了,不必再惦记着一个麻烦的女鬼。”
“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呢?”冯涤看着她,“为什么你就是要拒绝呢?”
董小玉别开视线,看着沉睡的婴儿,“谁知道呢,女子的心思,你猜不透,有时候,连我自己也猜不透。可能,我就是一个贱货吧,只会犯贱。”
“你确定吗?”冯涤问,“确定要跟着我,走一条没有回头的路?”
董小玉转过头,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小玉,”冯涤靠向椅背,“你说我从未真正尊重过你的意愿,这话,真是伤了我的心。”
董小玉的灵体一颤。
“在你看来,我优柔寡断,思虑过多。但如果我真的不在意你们,如果我真的铁石心肠,只把你们当作工具,我早就那么做了。”
“我不会耗费大量点数,只为给你们兑换能提高生存几率的装备、法杖和卷轴。”
“每一次评估风险时,都会不自觉地多考量一分,如果遭遇强敌,如果陷入绝境,你们会不会受到波及?有没有退路?”
他摇了摇头,苦笑:“这些心思,愚蠢又多余,还会害死我自己。若真无情,何必如此?”
“我,”冯涤像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沙漠听,“怕。怕责任,怕承诺,所以宁愿显得冷漠,宁愿把选择摆出来,把利害剖析清楚,让你们自己选。”
“我以为,这是尊重。原来,这是傲慢。”
董小玉的虚影呆呆地飘着。
“我不怕。”虚影晃动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
她伸出手,虚虚拂过安格海菈的脸颊。
“公子,”她轻声道,“我不怕。”
“我怕的是,如果有一天,公子需要的时候,我不在。我怕的是,如果因为我的离开,公子遇到什么不测,而我却在某个安逸的角落里,一无所知地活着。”
“我只想,”她飘近一步,贴到冯涤身上,“和公子在一起。”
冯涤没听清,问:“什么?”
“我说,”她一字一句,“我只想,和公子在一起。无论去哪里,无论面对什么。”
冯涤看着眼前傻气的女鬼,一股暖流涌上,“谢谢,谢谢你。”
董小玉愣住,这声感谢来得突兀。
“哼!”她别开脸,高高扬起下巴,一幅大小姐的姿态,“少来!跟你这榆木疙瘩脑袋计较这些,我怕是得活活气死第二次!现在的问题是,你打算怎么应付外面那些人?死而复生的神迹还演不演了?”
她飘开一点,“你不诚心诚意求我帮忙,本姑娘还不乐意帮了呢!你现在可是在求我办事呢,公子,你这态度,可半点不像求人的样子哦!”
冯涤看着她故作骄矜的模样,假装蛮横的语气,心潮起伏,怅然若失。
“好好好,”他败下阵来,“我答应你。你可以一直跟着我,只要你自己不愿离开,我绝不会再提让你独自留下的话。这次回去,只要点数够,我就为你申请永久性队员身份认证。这样,够诚心了吗?”
“君子一言?”董小玉立马追问。
“驷马难追。”冯涤点头,郑重承诺。
“这还差不多。”
董小玉飘到安格海菈的尸体上方,缓缓下降,半透明灵体与安格海菈的肉身逐渐重合。
冯涤不敢怠慢,从【乾坤袋】抽出一张【安魂符】:
尘骸安驻,灵光自守。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
“呃……”一声轻微的呻吟,从安格海菈喉咙里发出。
她的眼睛眨了眨。
瞳孔里,重新有了光。
但那不再是安格海菈的眼神,那是董小玉的神采,冯涤一眼就认出。
她慢慢坐起来,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能触摸东西的手。
她偏头,看向那个婴儿。
小小的,皱巴巴的,睡得正香。
董小玉,现在该叫她安格海菈了,她伸出手触碰婴儿的脸颊。
真实的。
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公子,”她清了清嗓子,看向冯涤,“我是不是该出去见见新朋友们了?”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