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古拉倒下时,时间并没有仁慈地加速。
相反,它被无限拉长,拉成一条足以容纳四百年岁月的河。
河水倒流,从终结奔向开始,又从开始回归终结。
他先看见的是光,1492年君士坦丁堡城墙上的日光。
炽烈、慷慨的日光。
那时他还叫弗拉德·德古拉,信仰是缝在盔甲内衬的十字架,是每晨必做的祷告,是剑尖永远指向异教徒的方向。
“为了上帝与荣耀!”年轻的骑士高举长剑,铁手套在烈日下反射白光。
身后是与他同生共死的兄弟,城墙上是猎猎作响的基督旗帜。
风从博斯普鲁斯海峡吹来,带着胜利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以为嗅到了天国。
然后他闻到了花香。
伊丽莎白头发上的玫瑰香。
她在城堡花园里转过身,亚麻色的长发在阳光下如此美丽,笑容比圣像画还明亮,裙摆扫过一片盛开的薰衣草,手里捧着才摘下的鸢尾花。
“弗拉德,”她走过来,手里还拿着刚剪下的玫瑰,“今天晨祷时,我偷偷为你多念了一遍诗篇。”
她踮起脚尖,凑近他耳边:“愿主守护征战者,赐他平安归家。”
他抱着她旋转。
“啊!”伊丽莎白惊呼,手里的玫瑰掉在地上,花瓣散落,“弗拉德,盔甲硌疼我了。”
两人笑作一团。
笑声惊起了花丛中的白蝶,它们扑扇着翅膀飞起来,在阳光里翩翩起舞。
他放下她,但还是抱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我会平安归家的,”他低声说,“每次都平安归家。”
伊丽莎白看着他,眼睛很亮,里面倒映着他的脸,年轻的脸。
“我知道,”她说,“上帝会保佑你的,你是在为祂而战。”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闻到她头发上的玫瑰香。
那时他深信不疑:上帝既然赐予他如此美满的生命、忠诚的战友与挚爱的妻子,必然是要他完成更伟大的使命,守卫基督世界的边疆。
画面突然暗了。
1492年秋天,那场比任何黑夜都要深邃的背叛。
信使带来的不是援军,不是嘉奖,而是教皇的绝罚令。
白纸黑字,加盖火漆。
“德古拉手段过于残忍。”就因为他将两万土耳其俘虏插在木桩上?
那是战争!
那是为了震慑敌军,守卫文明世界的门户!
他每一道命令,不都是为了身后千千万万的基督徒?
曾经并肩痛饮、誓言同生共死的贵族们,对他避之不及。
流言像瘟疫一般传遍:他与魔鬼交易,他饮血,他在月光下化为野兽……
伊丽莎白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的背上,他能感觉到她在哭。
“我们走,”她啜泣着说,“弗拉德,我们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重新开始……”
他转过身,抱住她。
然后他看见了城下的火把。
他曾用生命保护过的子民,曾为之血战断骨的同胞。
他们举着十字架,高喊着吸血鬼、叛教者,焚烧绘有他族徽的旗帜,诅咒他的姓氏永堕地狱。
最前方,站着三位他曾无比敬重、曾共饮圣酒、曾聆听其布道的主教。
“为什么?”年轻的弗拉德嘶吼,盔甲上的十字架在火光中变形。
没有人回答。
然后是最深的黑暗。
伊丽莎白的房间。
她躺在他们共枕四年的橡木床上,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淡蓝色睡裙,安详得像是睡着了。
只是手腕上那道伤口已经结痂,不再流血。
床边地板,打翻的药瓶旁,散落着那些教会印发、指控他背叛上帝、与魔鬼交易的公告。
最上面一张,有她留下的血迹。
他跪在床边,握住她冰冷的手,那双手曾为他抚平战甲的褶皱,曾在他噩梦惊醒时轻轻拍抚的手。
她信了。
信了那些指控,信了她的丈夫已出卖灵魂。
所以她选择以最洁净的方式离开,服毒,割腕。
自杀者的灵魂无法上天堂,她知道,这是她对自己嫁给魔鬼的惩罚,也是她能做的亲人切割。
从丈夫身边切割。
从这个世界切割。
从生命本身切割。
弗拉德握紧她的手,握得那么用力,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温度传给她,就能把她从深渊里拉回来。
但没有用。
她的手还是那么冷。
那一刻,他听见了声音。
灵魂断裂的声音。
魔鬼的声音很温柔。
“他们夺走了你的信仰。”
声音从墙角传来,那里的阴影比别处更深。
“你的荣誉。”
阴影在蠕动,凝聚成人形轮廓,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是一个影子。
“你的爱人。”
弗拉德看着自己颤抖的手。
这只手曾为上帝持剑,曾为爱人弹奏鲁特琴,曾与朋友紧紧交握。
“我可以给你永恒的时间,”魔鬼说,“去质问,去报复,去让所有背叛者、所有盲从者、所有沉默者明白……”
阴影向前移动了一点。
“他们亲手抛弃的,是什么。”
弗拉德终于转过头,看向那片阴影。
手握成拳。
“代价?”
“你的灵魂。”魔鬼的声音顿了顿,似有怜悯,“自杀者的灵魂去不了天堂,深渊与天堂,永不相交。”
弗拉德笑了。
那笑容像裂开的伤口。
“天堂?”他望向窗外的夜空,“那里已经住满了我不认识的东西。”
笔尖刺破羊皮纸,也刺破了弗拉德·德古拉作为人类的一切。
四百年的岁月开始快进。
无数个月夜,无数次狩猎,无数次杀戮。
他建立血族王朝,挑选新娘,初拥仆从,用黑暗覆盖一片又一片土地。
最初的愤怒渐渐冷却,变成一种惯性的统治欲。
只是有时,在城堡最高的塔楼上,独自面对亘古不变的星河,他会长久地出神。
如果,当年有一个人站出来为他说一句话?
如果有一个人,敢于握住他被污名浸透的手,看着他的眼睛说:“弗拉德,我信你。”
那么这一切,是否都不会发生?
加百列。
那个名字,出现在第一个百年的年尾。
上帝最宠爱的战士,挥舞火焰之剑的大天使长,他司职守护,传递神谕,是上帝与人类之间最强大的信使。
如果当年他在,如果他肯垂听一次人间最绝望的祈祷?
可上帝始终沉默,天使全体缺席。
那么,好吧。
就让自己成为他们不得不面对的存在吧,成为他们必须派遣天使来征讨的恶。
思绪拉回此刻。
古堡,雨声淅沥。
新娘们化为灰烬,子嗣们断开联系。
四百年的经营,崩塌只需要一夜。
德古拉感到灼烧,灼烧着不甘的情绪。
“你看,”他的血从嘴角溢出,“四百年前,当我最需要一个神迹、一句神谕、一点神恩时,没有天使来。”
冯涤悲哀地看着眼前正在崩解的恶魔。
“现在,”德古拉继续说,每个字都混着黑血,“我不需要了,你们却来了。”
他突然想笑。
于是他就笑了。
先是低沉的咯咯声,然后变成放声大笑,癫狂大笑。
笑声震动了地板上的血泊,震裂了皮肤,也震碎了他的皮囊。
“四百年的恨啊,”他笑得浑身颤抖,黑暗的碎屑从身上剥落,“结果恨的是什么,恨的是谁,我自己都快忘了。”
他的目光越过冯涤,越过范海辛,投向一片虚空。
那里没有上帝,没有伊丽莎白,没有十字架,也没有火把。
只有一片荒芜。
“加·百·列。”
德古拉收回目光,挺直脊背,吐出了凝聚四个世纪的诅咒:
“我诅咒你……”
“永远无法回到天堂。”
“永远被放逐在这污浊的人间,永远背负着会疼痛、会衰老、会恐惧的人类躯壳……”
“去感受他们的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去一遍遍体验失去,直到时间的尽头!”
笑声与话语,一同断绝。
德古拉的身体开始崩解,像被擦拭的炭笔画,从指尖,到手臂,到躯干,到面容……
一寸寸,一丝丝,消失于虚空之中。
最后一刻,他的嘴唇动了动。
不是诅咒,不是一个名字,不是一个词。
只是一个口型。
依稀,像是在说:
“……光。”
德古拉消失了。
地板上只留下一个人形凹陷的痕迹。
范海辛倒下的地方,雨水从破损的天窗滴落,恰好落在范海辛的眼眶。
一滴。
两滴。
像迟来了四百年的眼泪。
【恭喜!主线任务二:消灭德古拉伯爵(完成)】
【奖励:3000轮回点,D-级购物券×1。】
【任务完成度判定中……】
【主线任务一:守护安娜·维勒丽丝,直至德古拉被消灭(已完成)】
【主线任务二:消灭德古拉伯爵(已完成)】
【主线任务三:消灭吸血鬼新娘(3/3)(已完成)】
【所有主线任务均已完成,可选择回归:】
【一、立即回归!】
【二、随时回归!】
【三、24小时后强制回归!】
【请选择!】
安娜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
卡尔不见了踪影。
或许被掩埋在某个倾覆的实验台下了吧,或许……
冯涤没有力气搜寻,因为天使赐福,所有的伤势痊愈,就是没力气。
科学怪人动了动,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口,又看向冯涤,拄着铁棍来到他身边。
“你以后,怎么办?”冯涤看着科学怪人,问道。
“不知道。”他的声音依旧沙哑,“这里,没有我,的地方,外面,也没有。”
他看向冯涤,“你,不一样,知道,不一样,是什么。”
冯涤懂。
他感受到了轮回者的不同。
“有个地方,”冯涤说,“那里怪人很多。比你高的,比你壮的,皮肤颜色更花的,还有不是碳基生命的。那地方像集市,也像角斗场,唯独不像家,而且很危险。你想去试试吗?”
科学怪人愣住。
“真的?”
“真的。”
“好。”科学怪人低头看着他。
“你有名字吗?不能总是叫你科学怪人吧。”冯涤说。
名字?
他从未有过名字。
创造者称他为它,世人为他冠以怪物、恶魔的造物。
一个名字,是锚点,是身份,是与世界建立联系的第一个契约。
而他,一直是个没有契约的漂泊者。
此刻,一个机会摆在眼前。
一个前往异类之地的邀请。
在那里,他或许可以不再是那个科学怪人,而可以是,别的什么。
需要一个新的开始。
需要一个名字。
他抬头看着乌黑的天空,看着雨水打湿的窗户,看着泥土。
“亚当。”他说,“我叫亚当。”
“亚当,欢迎。”冯涤点了点头。
【恭喜!隐藏任务:被遗弃的造物(F+级)(完成)】
【奖励:1500轮回点、E+级购物券×1。】
“选择,立即回归。”
【指令确认。】
【开始回归传送……】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更久。
断裂的木板动了动。
一只手,从废墟下伸了出来。
卡尔扒开压在自己身上的重物,从废墟中爬了出来。
他眼镜碎了半边,脸上身上全是淤青,但没有致命伤。
举目四顾。
呼喊着熟悉的名字:“范海辛先生?安娜小姐?冯涤?龙森泰?……”
没有回答。
他走了几步。
看到了安娜。
卡尔跪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没有。
手已经冷了。
他转过头,看见范海辛。
“范海辛先生?”他轻轻推了推他。
范海辛没有反应。
冯涤不见了,龙森泰不见了,那个科学怪人也不见了。
他们都消失了。
死的死,失踪的失踪。
只剩他一个人。
这就是结局吗?
安娜死了,范海辛死了,其他人不知所踪。
他赢了什么?
他不知道德古拉是否真的被消灭了,不知道冯涤他们去了哪里,是生是死。
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就这样站在这里。
他转身,回到范海辛身边,清理他周围的瓦砾,检查他的伤势,寻找可以用的东西做绷带。
雨停了。
迟来的黎明,终于还是到来了。
照亮了范海辛的鬓角,照亮了安娜的容颜,照亮了那个跪在光与暗交界处,渺小的幸存者。
卡尔没有抬头。
他还在忙,还在清理,还在包扎。
仿佛这样,就能让时间停下来。
仿佛这样,就能让死去的人活过来。
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相信;
这一切,都有意义。
石砖缝隙中,一朵花在卡尔的哭泣声中摇曳。
像点头。
像告别。
《范海辛》(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