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兰西瓦尼亚的暴雨来了。
小镇。
宅邸外,火焰持续燃烧着这座数百年历史的建筑,屋顶在一段时间后,向内塌陷,激起冲天的火星。
村民们全被这场惊天大火惊醒,惊慌失措地呼喊着,提着水桶从四面八方涌来,齐心协力扑灭大火。
点燃了第一把火的凶手们,退到了安全距离,呆呆地望着这场他们亲手缔造的毁灭。
“烧了,都烧了……”
“我们、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错什么错!”伤痕男人猛然回头,“我们没错!是安娜先背叛了我们!”
其他人沉默着,避开了他狂乱的目光。
他们就这样站着,看着其他人救火,看着飞在空中的灰烬,看着维勒丽丝宅邸变成一堆废墟。
“下雨了?”直到密集的雨点压倒大部分明火,只剩零星火苗,他们才恍然惊觉雨势已如此之大。
“走,”伤痕男人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对同伴说:“过去看看,确认一下。”
他们相互推搡着,踌躇地靠近高温的残垣断壁,用棍棒,拨开瓦砾焦木,寻找尸体。
他们真的发现了尸体。
两具焦骸。
“只有两具?”另一名男子惊恐道,“他们跑了?那他们会不会回来报复……”
“不可能!”伤痕男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打断,“他们一定藏在某个角落里烧成灰了,再找找!”他疯了似的用手中的棍子乱刨,灰烬飞扬,沾满了他的脸。
他们偏执地翻遍了每一处,除了两具焦尸,一无所获。
就在伤痕男人眼神涣散时,一名一直在外围救火的村民忽然指着雨水浸湿的天空,惊呼道:“你们看!天上!那是什么?!”
众人齐刷刷的抬头。
只见远方的夜空中,一大片浓密的乌云朝着小镇方向振翅而来。
待到稍近,眼尖的人已经能看清,那些是无数只强壮有力的幼蝠,像雨水一样,倾盆而来。
这一次,没有安娜持剑守卫。
这一次,没有范海辛的银弩划破长空。
古堡,地下石室。
冯涤背靠石阶,意识沉浮。
鼻腔里是血腥的味道,耳边是时远时近的雨声,还有血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
他甩了甩头,疼痛敲击着太阳穴,视线对焦,看清了周围的惨状:
龙森泰倒在石柱旁。
科学怪人嵌在墙壁裂痕中。
不远处,安娜倚着岩壁,她那把传承自家族的银质细剑已断成两截。
卡尔瑟缩在倾覆的实验台下方,眼镜碎了一片。
而范海辛,那位老猎魔人,仍在做最后的抵抗。
他每一次挥剑都伴随着飞溅的鲜血,已是油尽灯枯。
“怎么回事?这是哪里?”冯涤的思绪一片混沌,“我不是在办公室赶报告吗?明天要交的季度分析。”
“磕到头了?怎么这么晕。”
“那是谁?”他迷茫地看着重伤的安娜。
【警告!安娜·维勒丽丝处于濒死状态,请立即救治!】
“安娜,是谁?”冯涤有些疑惑。
“范海辛,又是谁?”
视野摇晃,影像重叠。
龙森泰重伤、安娜重伤、卡尔重伤、范海辛重伤。
“那么,你呢?你是谁?”一个低沉的声音问道。
冯涤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向他走来。
“伤到脑袋了?”恶魔德古拉走到冯涤身前,微微俯身,像是观察一件有趣的玩具,“原谅我下手太轻了。”
德古拉、
猎魔人、
范海辛、
董小玉、
九叔、
僵尸先生、
轮回世界、
一些熟悉的名字和画面闪过。
哦,冯涤想起来了。
轮回任务、猎杀德古拉、守护安娜、濒死的队友……
以及,自己的脑震荡。
死亡像迟到的访客,站在了他的身前。
“轮到我了吗?”想到这些,面对近在咫尺的恶魔,冯涤没有恐惧,反而有些紧张。
就像一个少年终于要赴初次约会,就像寒窗苦读终于迎来大考,就像第一次登上万众瞩目的讲台。
紧张之后,便是从容。
这就是他遍历生死后,面对终局的态度:平静地直视死亡。
“总算是到了这一刻。”他喃喃道,探入怀中,“但我不会束手就擒。”
摸索出玻璃瓶,将所有药剂,治疗药剂、维克多实验基地的药剂,统统拔掉瓶塞,一股脑地泼洒在伤口上。
“自杀么?”德古拉好整以暇地看着,“自杀者的灵魂,可进不了天堂。”
冯涤没有理会。
他又想起什么,从【收纳袋】中唤出了董小玉的灵体。
在恶魔德古拉的气息下,董小玉的身影淡薄摇曳。
冯涤看着她清秀的面容,忽然有些恍惚,想起《僵尸先生》中执拗又有些可怜的女鬼,和德古拉这老怪物比起来,董小玉那点操控幻象、驱使阴风的手段,简直跟孩童嬉戏一样。
没有时间感怀。
冯涤集中精神,摒弃杂念,低声诵念:“天地为证,阴阳为凭,契约解除。”
他抬起手指,凝聚微弱的灵性力量,在董小玉额前虚虚一抹。
那一抹里,有他的歉意。
下一刻,深植于董小玉灵体核心的那道鬼仆印记,冰消瓦解。
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席卷,随之而来的却是巨大的空虚。
“公子,您这是……?”董小玉的灵体微微一颤。
“离开这里吧。”冯涤轻声道,“越远越好。”
雨水穿透灵体,每一次雨滴,她的轮廓就模糊一分。
“小玉,”冯涤的声音软了下来,一直强撑的冷静出现裂痕,不知道是眼泪还是雨水,从脸上滚落。
看着这个因自己一念之差而缔结契约,又相伴走过一段险途的女鬼,“你自由了。”
他语速加快,害怕稍微慢一点,就再也说不完:“找个阴气重的地方躲起来,好好修炼,如果,如果将来某一天,你道行够了,请回来看看。”
“在这附近找找看,”他转动脖颈,看了一眼生死不知的龙森泰,“龙森泰那家伙,大概是没有灵魂的,就算有,估计也只会找个地方沉默地坐着。”
“呵呵,”他挤出笑容,却扯动了伤口,疼得全身痉挛:“我要是变成鬼,可能会有点闷,挺无聊的,如果找到我,陪我说说话吧。”
冯涤闭上眼睛,等待审判,也迎接药剂的终结。
“来吧。”他喃喃低语,更多的鲜血从嘴角溢出,“变成怪物也好,就地死亡也罢,死亡从不会因为……”
他的声音哽住了。
因为这一刻,他听见内心深处的声音:我想活下去!
“别说傻话了。”女声,从他自己的喉咙里发出。
冯涤瞪大眼睛,身体感受到奇异的入驻感。
董小玉上了他的身。
“你我,”冯涤嘴唇开合,发出男声,发出女声:“一起承担。”
“一起活下去。”男声与女声交替出现,重叠和声。
冯涤想抗拒,解除契约本就是为了让她自由,这算什么?
“跟我说。”董小玉的声音占据主导,像姐姐握住弟弟的手。
冯涤的嘴唇动了动。
“我……”
药剂爆发,液体与血液在血管中掀起海啸。
“要活下去。”董小玉的声音从他们共享的声带中振动。
冯涤终于跟上了。
他用尽力气,挤出人类语言中的祈愿:
“我——”
“要活下去!”
理智的藩篱,退散。
活人的身躯,倾倒。
“太有趣了,感谢您的表演。”恶魔德古拉坐了这么久没有动手,就是觉得冯涤的表演太精彩,精彩到他不忍打断,“你也有新娘啊,瞧瞧,我可没有擅自动你的新娘,我一直是个有耐心的观众,在等待你最后的遗言。”
【检测到轮回者精神意志突破临界阈值……】
【检测到极端环境刺激……】
“瞧瞧我啊,一直是一个绅士。”恶魔德古拉张开双臂,像是在舞台上谢幕的演员。
【检测到基因锁……】
“你们都站起来瞧瞧我啊!”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优雅的表象下,是数百年的孤独,“你们这些无礼的家伙!”
【基因锁一阶……】
无人应答。
范海辛已无力站起,科学怪人和安娜陷入昏迷,龙森泰和卡尔呼吸微弱。
恶魔德古拉又一次感受无尽的空虚,无人欣赏他的强大,无人恐惧他的威严,只有一群将死之人无声的沉默。
【开启!】
啪嗒!
体内的锁,断裂了。
“算了吧,我还是亲自为你们整理遗容吧。”他意兴阑珊地说着,走向冯涤。
原始野蛮却又符合生命进化的洪流,开始肆虐冯涤的每一条神经,每一个细胞。
沉睡了亿万年的躁动被唤醒。
剧痛!超越以往任何伤势的剧痛,从基因层面爆发,身体被撕裂又重组。
是进化的代价,是打破枷锁的惩罚。
力量、速度、反应、感知、生命,一切都在飙升。
倒在地上的他睁着眼,看见德古拉的手掌在眼前放大。
时间,恢复了流动。
恶魔德古拉的手掌停在了冯涤咽喉前一寸。
因为冯涤的手,更快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爆发出远超平时的力量,竟让他的手腕无法再前进分毫。
冯涤缓缓抬起头。
“你……”恶魔德古拉露出惊异的情绪。
回答他的,是冯涤手中的木刀。
恶魔德古拉脸色凝重,往后疾退。
这个东方人的速度、力量、反应,在刹那间跃升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层次。
“这是什么力量?!不属于圣力,也不属于黑暗?”他厉声质问,展开反击。
冯涤站起身,没有回答。
或者说,处于基因锁一阶状态下的他,摒弃了一切不必要的交流。
他的精神高度集中,世界只剩下敌人、武器、以及两者之间不断变化的生死线。
他的木刀或点或撩,或劈或刺,每一击都格开利刃的袭杀。
二者你争我夺,激战数十回合。
只是时间越往后,冯涤越力不从心,进退维谷。
三十秒后。
基因锁的时限,到了。
“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体内支撑天地的柱子崩塌,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他整个人向地面软倒。
恶魔德古拉的利爪,也因为冯涤的突然脱力而偏斜,擦着他的太阳穴划过,带走一片头皮和血肉,鲜血模糊了冯涤半张脸,但未能一击毙命。
“哼,我以为有多厉害呢,”恶魔德古拉惊魂甫定,将【洞爷湖】一脚踩碎,“终究是凡人的把戏,逃不过生命的限制。”
“不陪你们玩了。”他一把扼住冯涤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恶魔德古拉的余光,瞥见了范海辛。
他倒在地上,看着这一切。
他想起来了。
一些被封印的记忆,一些,属于另一个名字的过往。
“以残存之血,唤亘古之名……”
一个庄重的声音,在古堡响起。
范海辛的脸呈现出神性,他的眼眸有星辰幻灭,有古老的誓约回响,有天堂的钟声传来。
铛!
铛!铛!
三响过后,他看着恶魔德古拉,看着被他扼住的冯涤,嘴唇翕动,吐出箴言:
“吾,是加百列。”
“凡人,吾将回应你的祈愿。”
一道涤净污秽的光,从范海辛的身体里飘飞而出,那是天使的馈赠。
光芒没入冯涤胸前的【猎魔人徽章】,将恶魔德古拉震开。
“加百列,天使之力?”恶魔德古拉后退几步,惊愕地看着这些纯净光芒。
昏迷的冯涤感到温暖涌入体内,神圣的共鸣填补了基因的崩溃,稳住了意识,并与董小玉残存的灵性产生奇迹般的调和。
冯涤的眼睛是双色。
一半是基因锁开启后的野性金色,一半是天使之力灌注的纯净蓝色。
他举起手,手中空无一物,【洞爷湖】已被恶魔德古拉粉碎。
但他做出了挥刀的动作。
德古拉想要躲避,却发现自己被更高的理锁定,这一刀的结果早已注定,过程只是形式。
冯涤挥出了刀。
没有刀锋,没有轨迹,没有声音。
只有一道至简、至净、至锐的光痕,凭空出现在德古拉身前,亘古以来就存在于那里,静静地等待着德古拉的躯体撞上来。
从他的眉心、鼻梁、嘴唇、下巴、胸膛、一直到腹部,一道笔直的光痕浮现。
“不、可能……”德古拉低头看着光痕。
光痕,无声绽放。
冯涤保持着挥刀的姿势,一动不动。
随后,他身体晃了晃,跌坐在地,他看到范海辛正望着他。
范海辛欣慰的看着冯涤,嘴角想扯出一个弧度,却最终没有成功。
“范海辛?”冯涤虚弱地唤了一声。
没有回答。
范海辛静静躺着。
数百年的猎魔生涯,与恶魔的永恒战争,对过往罪孽的救赎之旅……
终于,在这一刻,抵达了终点。
石室之外,暴雨如瀑,冲刷着古堡与山川。
小镇处,幼蝠失去主人的引导,在雨中茫然盘旋,最后死绝。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