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众人才陆续醒来。
阳光斜斜地洒在甲板上,光影随着船身的晃动而摇曳。河水浑浊,流速很慢,像一条慵懒的巨蟒在午睡。水面上漂浮着断枝和落叶,偶尔有一截枯木缓缓漂过,不知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驾驶舱里,阿川握着舵轮,目光落在前方的河道上,却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眼睛里带着血丝,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黑。昨晚他没喝多少酒,比尔喝醉的时候,是他掌的船。
一整夜,他握着舵轮,看着黑沉沉的河面,听着发动机的突突声。
他在想一件事,冈没回来。
昨晚没有。
他安慰自己,可能是在货舱里睡着了。那小东西经常这样,找个箱子钻进去,一睡就是大半夜。或者跑到了别的地方,桅杆顶上,缆绳堆里,某个它觉得好玩但人类够不到的角落。
船就这么大,能去哪儿?
天亮后,他又找了一遍。
还是没找到。
他把船速降到最低,发动机突突地响着,船身随着水流漂移,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阿川?”
比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川转过头。
比尔揉着宿醉后胀痛的太阳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几点了?”比尔问,“我睡了多久?”
“快中午了。”阿川说。
比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酒真够劲,我,”他的笑容凝固了,目光落在仪表盘上,又落在窗外的河岸上,“你怎么把船速降到最低了?出什么事了?”
阿川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比尔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警觉,又从警觉变成某种不祥的预感。
他大步走过来,盯着阿川的眼睛。
“说。”
“冈不见了。”阿川回答。
比尔的脸色一变,转身走出驾驶舱,沿着甲板跑向船舱,一边走一边喊:“冈!冈!”
阿川跟在他身后。
他们来到船舱,推开自己和冈住的房间。床铺凌乱,被子揉成一团,但那只小猴子不在。窗台上没有,柜子顶上没有,任何能藏下一只猴子的地方都没有。
他们来到货舱。货舱里堆满了物资,箱子、桶、包裹、各种杂物。比尔一脚踢开挡路的箱子,蹲下来往缝隙里看。
没有。
他们来到甲板。甲板上阳光刺眼,缆绳堆得乱七八糟,救生艇好好地挂在那里,桅杆直指天空,上面空空荡荡。
没有。
没有。
没有。
比尔站在甲板上,酒彻底醒了。
他看着阿川,声音发紧:“最后一次见到它是什么时候?”
“昨晚。”阿川说,“晚饭的时候还在,后来就没见了。我以为它只是出去玩,等会儿就会回来。”
“找。”比尔打断他:“再找一遍。”
他们又开始找。
这一次,其他人也陆续被吵醒了。
杰克从船舱里走出来,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眼镜歪戴在鼻梁上,衬衫扣子扣错了位,一半塞在裤子里一半露在外面。他眯着眼睛,被阳光刺得直皱眉。
他看着比尔和阿川在甲板上翻找的样子,愣了一下:“怎么了?”
“冈不见了。”阿川头也不抬地说。
杰克的眉头皱起来,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四周:“整条船都找过了?”
“找过了。”比尔直起腰,喘着气,“没有。”
“那就再找一遍。”杰克说,然后转身朝船舱里喊,“都起来,帮忙找猴子了!”
科尔揉着眼睛从吊床上爬下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嘴里嘟囔着:“大清早的,找什么猴子。”
“快中午了。”杰克说。
“中午?”科尔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等等,找猴子?找什么猴子?那只小卷尾?”
“对,冈不见了。”比尔说。
科尔的瞌睡一下子全没了。
“狗屎,”他从吊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踩在甲板上:“那小家伙能跑哪儿去?船上就这么大点儿地方!”
米契尔从房间里出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穿得一丝不苟,和旁边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形成鲜明对比。
他看向比尔:“确定不在船上?”
“确定个屁,”比尔没好气地说,“要确定了还找什么?”
米契尔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沿着船舷慢慢走,目光落在每一处可能藏东西的角落。
迈克抱着他的设备箱从船舱里出来,那箱子是他吃饭的家伙,走哪儿带哪儿。他站在甲板中央,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抱着,就那么愣着。
本打着哈欠走出来,哈欠打到一半,听到消息后卡住了。
“猴子丢了?”本把哈欠咽回去,“那只特别黏人的小东西?”
“对。”阿川说。
本挠挠头:“它昨晚不是还在你怀里吗?我睡觉前还看见它在。”
“我知道。”阿川打断他,不想再听,“现在不见了。”
珊和盖尔从同一个房间出来,两人头发都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刚醒。她们对视一眼,二话不说,开始翻找身边的箱子。
“我找船尾。”珊说。
“我找船舱左侧。”盖尔说。
纳克斯从船舱顶上跳下来,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爬上去的。
他落在甲板上,发出砰的一声响,吓得本往后一跳。
他看看众人,又看看比尔和阿川的脸色:“找猴子?我也来。”
“你刚才在上面看见了吗?”比尔问。
“看见什么?”
“猴子!”
“没有,”纳克斯摇头,“上面只有缆绳和一只死掉的鸟。”
“那还不快找!”
纳克斯一溜烟跑开了。
冯涤站在船舱门口,目光扫过整条船。
他的队员们都在,有的在找,有的在看。
董海菈站在他身后,也没有动。
“公子。”她轻声说。
“嗯。”
“那只猴子……”
“我知道。”冯涤打断她,“等会儿再说。”
董海菈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比尔找了一圈,忽然想起什么,大步走向甲板前端。
亚当坐在那里。
他从上船开始就一直坐在那个位置,背靠着船舷。那张没有五官的面具朝向河面,一动不动。
昨晚他在那里,今早他还在那里。
没人见他起来过,没人见他吃过东西,没人见他做过任何事。
他就那么坐着,从白天到黑夜,从黑夜到白天。
“嘿,大个子。”比尔走到他面前,“昨晚你一直在甲板上?”
亚当点头。
“你看见冈了吗?”
“看见了。”亚当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来。
比尔愣了一下,“在哪儿?什么时候?”
“天没亮。”亚当说,“应该在。房间里。”
“哪个房间?”
亚当抬起手,指了指董海菈站的方向。
比尔转过头,目光落在董海菈身上。
阿川也看向她。
“董小姐,”比尔走过来,焦急地问:“冈昨晚在你那儿?”
“昨晚在。”董海菈说。
“现在呢?”
“今天早上就不见了。”
比尔的表情僵住了。
“它昨晚在你这儿?”比尔警觉地问,“它怎么会跑到你这儿来?它受伤了?出什么事了?”
“它受了点惊吓。”董海菈说,“在我那儿睡了一觉,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它已经不在了。”
比尔哦了一声,还想再问什么,但阿川已经转身走了。
他继续找。
比尔看了看阿川的背影,又看了看董海菈,最后还是跟着阿川走了。
“安格海菈,”纳克斯凑过来,“那猴子昨晚真在你那儿?”
董海菈点了点头。
“那现在呢?”
“不知道。”董海菈说,“它应该是醒了之后自己跑出去的。”
“这船上能跑哪儿去?”纳克斯挠挠头:“我帮他们找找。”
他也跑开了。
船上乱成一团。
比尔和阿川把每一个角落都翻了一遍。他们撬开平时不动的箱子,钻进货舱最深处的缝隙,甚至把救生艇放下来检查了一遍。
“货舱找了没?”比尔喊。
“找了!”阿川喊回去,“没有!”
“厨房呢?”
“找了!”
“厕所?”
“找了!”
“桅杆上面?”
“纳克斯刚从上面下来!”
杰克带着迈克和本检查了船舱里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床底下,柜子后面,以及厨房里的锅碗瓢盆都翻了一遍。
珊和盖尔在船尾翻找那些堆在一起的箱子和缆绳。盖尔被一根绳子绊了一下,差点摔倒,珊一把扶住她,两人对视一眼,继续找。
“这猴子能钻到哪儿去?”本从一个柜子后面爬出来,满头满脸的灰,“我连老鼠洞都看了,没有!”
迈克抱着他的设备箱,站在一旁:“会不会掉河里了?”
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比尔的脸白了。
“不会。”阿川说,坚定地说,“它不会。”
“你怎么知道?”迈克问。
阿川没回答。
科尔从船头跑到船尾,从甲板跑到船舱,又从船舱跑到驾驶舱,嘴里还喊着:“冈!冈!出来!有好吃的!”
“你有什么好吃的?”本问。
科尔愣了一下:“我没有。”
“那你喊什么?”
“让它以为我有啊!”
“它又不傻!”
米契尔站在一旁,看着这场闹剧,忍不住笑了。
他摇摇头,对身边的杰克说:“为了一只猴子,至于吗?”
杰克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不至于?”
米契尔想了想,不笑了。
“这里!”迈克喊了一声,“在这里。”
所有人一起朝那边涌过去。
靠近门口的地方,一个木箱的盖子被撬开了,箱子里原本装着的浆果少了一大半,箱盖歪在一边,地上散落着几颗被啃了一半的果子。
而在那个木箱旁边,一只灰褐色的小猴子蜷成一团。
它的肚皮起伏,睡得正香。
两只小爪子搭在肚皮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嘴角沾着紫色的浆果汁,一根缆绳的毛边蹭在它脸上,它的眉头皱了皱,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众人,继续睡。
比尔愣在那里。
看着那只小猴子,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惊愕,又从惊愕变成哭笑不得。
“我操。”他骂了一句,“我操!”
阿川从他身后挤过去,慢慢蹲下来。
冈还在睡。
它的小肚子一起一伏,两只耳朵偶尔动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又懒得睁眼。
那根缆绳的毛边又蹭到它脸上,它伸出爪子胡乱拨拉了一下,嘴里吱唔了一声,然后把脑袋埋进两只前爪之间,继续睡。
“这小王八蛋。”比尔站在后面,叉着腰,又气又笑,“我们找了它一个中午,它在这儿睡大觉。”
“还偷吃了浆果。”本凑过来,看着地上那些被啃了一半的果子,“那是我们未来几天的储备。”
“嘘。”阿川头也不回地说。
本闭上嘴。
阿川伸出手,轻轻戳了戳它的脑袋。
冈的耳朵动了动,没醒。
阿川又戳了戳。
冈的眉头皱起来,小嘴嘟囔着什么,翻了个身,背对着阿川,还把那根缆绳扯过来盖在身上,继续睡。
阿川忍不住笑了。
他伸手把冈抱起来,托在掌心里。
那小东西暖烘烘的,软绵绵的,毛茸茸的一团,还带着浆果的甜味。
“醒醒。”阿川轻声说。
冈终于醒了。
它睁开眼睛,迷迷瞪瞪地看着眼前的人。那张脸是它熟悉的,那个气味是它熟悉的,那个声音也是它熟悉的。每次它闯了祸,每次它偷吃了东西,每次它调皮捣蛋,阿川都会这样抱着它。
但它忽然想起昨晚。
想起那些蛇,那些蠕动的东西,那些离它越来越近的毒牙。
想起它以为自己要死了,想起它缩在那里等死,想起它以为再也见不到阿川了。
然后它想起那个红衣服的人,想起她从天上飘下来,想起她抱起它,带它走出那片地狱。
吱。
冈叫了一声。
是害怕的叫声。
它往后缩了缩,从阿川的手掌里挣脱出来,落在货舱的地板上。
然后它转身就跑,跑过那些箱子,跑过那些包裹,跑过那些杂物,一直跑到门口,跑到董海菈脚边。
它顺着她的裤腿往上爬,动作又快又急,爪子抓得紧紧的。它爬到她怀里,把脑袋埋进她的臂弯里,再也不肯出来。
“这……”本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科尔的眉毛挑得老高:“它这是躲她那儿?”
米契尔靠在门框上,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一幕。
迈克抱着他的设备箱,愣愣地说:“它怎么不跟阿川了?”
阿川愣在原地。
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托着冈的姿势,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下来还是该继续伸着。他看着董海菈怀里的那只小猴子,看着它躲进去的那个姿势,看着它埋进去的那个脑袋。
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他放下手,站起来,看着董海菈,看着她怀里的冈。
阿川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没问出来。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脚步很慢。
比来时慢多了。
“这他妈怎么回事?”科尔挠挠头,“那猴子昨天不是最黏阿川的吗?”
“行了,”比尔挥挥手,“猴子找着了就行,都散了吧。”
那个影子消失在门口的时候,冈从她的臂弯里探出脑袋,偷偷看了一眼门口,阿川已经不见了。
它愣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然后又缩回董海菈怀里。
它不知道为什么害怕阿川。
它只知道昨晚它差点死了,今天早上醒来之后,看见那张熟悉的脸,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不是高兴。
是想跑。
想躲起来。
想找一个安全的地方。
董海菈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小猴子,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
冈蹭了蹭她的手。
冯涤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低头看着她怀里的冈。
“没想到这小东西也懂救命之恩?”冯涤说。
冈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男人,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带着怯意,还有一点好奇。它看了冯涤几秒,又把脑袋埋回去了。
“嗯。”董海菈点点头,轻轻抚着冈的背,“不过阿川好像挺难过的。”
“他肯定难过啊,养了那么久。”冯涤说,目光落在门口,“换谁都得难过。”
董海菈怔住了。
甲板上,阿川站在船头,看着前方的河道。
比尔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两人就这么站着,看着河水缓缓流淌。船头的浪花哗哗地响,发动机突突地颤,远处有鸟在叫。
过了好一会儿,比尔开口了。
“缓两天就好了,”比尔轻声说,“猴子都这样,记吃不记打。”
阿川还是没说话。
比尔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张年轻的脸看着前方的河道,看着那些慢慢后退的雨林,看着那些从水面上漂过的落叶。
“我没事。”阿川说。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