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马逊的太阳,和别处的不一样。
它不是慢慢升起来、慢慢变热的。
它是一下子就跳出地平线,一下子就挂在天空正中央,一下子就往你身上泼下一盆火。
下午两点,甲板上的温度已经逼近六十度。
迈克用温度计测过一次,盯着那根红线看了三秒,然后把温度计扔回了抽屉里,再也没拿出来过。
没人敢站在阳光下了,那感觉像是有人拿着一块巨大的烙铁,悬在你头顶,一寸一寸往下压。
压得你喘不过气,压得你皮肤发烫,压得你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躲。
空气里的湿度大得惊人。
你呼吸的时候,感觉不是在吸空气,是在吸水,每一口都黏糊糊的。
汗水刚冒出来就糊在身上,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最后结成一层白花花的盐霜。那盐霜刺痒痒的,挠又挠不得,洗又没处洗。
血腥玛丽号漂在河道上,顺着水流缓缓向前。
发动机的声音都变得慢悠悠的,突突突,突突突,像一头在酷暑里喘气的牛,随时都可能一口气喘不上来,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船速慢得让人心焦,岸边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挪,挪得比蜗牛还慢。有时候盯着一棵树看半天,它还在那儿,还在那儿,像是故意跟你作对。
甲板上没人了。
所有人都躲进了船舱、驾驶舱、任何能遮出一点阴影的地方。
就连纳克斯都不往外跑了,那个在废土上见惯风沙烈日的战争男孩,也萎靡不振,像霜打的茄子。
他缩在船舱角落里,光着膀子,拿一片大叶子扇着风。那叶子是从岸边一棵不知名的树上薅下来的,当时还绿油油的,现在已经蔫头耷脑,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维多利亚大沙漠也没这么热,”他嘴里嘟囔着:“这儿连铁皮都是烫的,躲都没地方躲。”
他说的是实话。
冯涤刚才摸过舱壁,那层薄铁皮被太阳烤了一整天,现在摸上去还烫手,估计得到后半夜才能凉下来。
比尔在驾驶舱里掌着舵。
衬衫解开敞着,露出晒得黝黑的胸膛,那上面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汇成小溪,流进裤腰里。
他眯着眼看着前方的河道,时不时调整一下方向,整个人无精打采、昏昏欲睡,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想了想,又收起来了。
这天气,划根火柴能把空气点了。
阿川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布擦着舵轮。其实不用擦,舵轮干净得很。他就是找点事做,让自己的手有个地方放,让自己的眼睛有个地方看。他的目光偶尔扫过船舱的方向,然后又移开,继续擦那个已经擦得锃亮的舵轮。
货舱里,杰克、米契尔、科尔几个人围坐在一堆箱子上,谁也不说话。
闷热的空气把人的脑子都蒸钝了,懒得动,懒得想,懒得开口。
珊和盖尔闭着眼打盹,脸上全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没力气去拨开。
迈克的设备箱开着,他拿着一个手持风扇对着自己吹。
那风扇呜呜地转着,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但好歹能让汗干一干。
他的眼睛盯着风扇,一动不动,像是在看什么了不得的宝贝。每隔几分钟,他就会看一眼风扇的指示灯,那灯已经从绿色变成了黄色,再过一会儿,就该红了。
本躺在一卷缆绳上,帽子盖着脸,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热晕了。有时发出一声哀叹,那哀叹拖得老长。
冯涤站在船舱的阴影里,看着外面的河面。
他也热得不行。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热。
像是有人往空气里倒了胶水,每一口呼吸都得费力气。
他的后背湿透了,前胸也湿透了,裤腿卷到膝盖,但小腿上全是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
阳光照在河面上,晃得人眼晕。那光太亮了,亮得发白,白得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烧成灰烬。他眯着眼看了几秒,就不得不移开目光,再看下去,眼睛得疼好半天。
董海菈在他身后,怀里抱着冈。
那只小猴子一直黏着她,不肯离开。
从中午到现在,它谁也不要,就要董海菈抱着,别人一靠近,它就往她怀里缩。
冯涤心想准是因为董海菈鬼魂的特质,她身上凉快。
此刻它从董海菈怀里探出脑袋,鼻子抽动着,朝着某个方向看。
冯涤注意到了。
“怎么了?”他问。
董海菈低头看了看冈,又抬起头:“它好像在闻什么,从刚才就开始闻,闻了好一会儿了。”
冯涤的目光顺着冈看的方向望去,那是河道的上游,被一片茂密的树林遮住了视线,看不出任何异常。
冯涤皱了皱眉。
这时,货舱里传来一声长长的哀叹。
“这鬼天气,”本的声音从帽子下面传出来,闷闷的,有气无力,“我是不是死了?我已经热死了对不对?”
“你没死。”科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同样有气无力,“死了就不热了。”
“那为什么我还这么热?!”
“因为你没死。”
本把帽子从脸上扯下来,露出一张红得发烫的脸。
那张脸上全是汗,汗珠从额头滚下来,流过眉毛,流进眼睛里。
他眨了眨眼,也不擦,就那么躺着。
“我们还要在这鬼地方待多久?”他问。
没人回答。
他又问了一遍:“杰克,我们还要在这鬼地方待多久?”
杰克从箱子上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眼镜片上全是雾气,推了也白推,他干脆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
“快了。”他说。
“快了是多久?”
“快了就是快了。”
本翻了个白眼:“这话你说两天了。”
米契尔在旁边笑了一声。
“两天?”他说,“我感觉已经待了两个月了。”
“两个月?”科尔接话,“我感觉已经待了两年了。”
“两年?”本也跟着接,“我感觉已经待了两百年了。”
“两百年?”迈克继续开口,“那时候咱们早晒成干了。”
众人同时发出空壳的笑声。
“你们说,”本又把帽子盖回脸上,“那只猴子怎么就那么聪明?知道躲货舱里睡大觉,让咱们找了半天。”
“你还好意思说?”科尔瞥了他一眼,“你昨晚不也睡成死猪?叫你半天不醒。”
“我那是喝多了!”
“喝多了还有理了?”
“在船上不喝酒干什么?”
珊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他们。
她的目光从本身上移到科尔身上,又从科尔身上移到米契尔身上。
最后停在杰克脸上,看了一会儿,又移开。
“你们不热吗?”她问,“还有力气吵架。”
“不吵更热。”科尔说。
珊想了想,觉得好像有点道理。
她又闭上眼睛,继续打盹。
盖尔忽然开口了。
“杰克,”她说,眼睛还闭着,“血兰花到底在哪儿?”
杰克又擦了擦眼镜,这一次镜片上没雾了,但汗水又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
他眨了眨眼,把眼镜戴上。
“资料上说的区域,应该快到了。”他说。
本又从帽子下面发出声音:“资料是什么时候的资料?”
杰克没回答。
“一九二五年的?”本问。
还是没回答。
“那都五十多年了,”本把帽子掀开一条缝,“那什么资料还有用吗?”
“河道会变。”杰克终于开口,“但大致区域不会变。”
“大致区域。”本重复了一遍,“大致。快到了。快了。万能的回答。”
米契尔又笑了。
“别抱怨了,”他说,“抱怨又没用。”
“那什么有用?”
米契尔想了想,认真地回答:“睡觉。”
本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表示抗议。
货舱里又安静下来。
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那鸟叫也是懒洋洋的,叫一声,停半天,再叫一声。
迈克的风扇还在转,呜呜呜,呜呜呜。
他低头看了一眼风扇,忽然说:“这风扇快没电了。”
没人回应他。
他又说了一遍:“这风扇快没电了。”
科尔终于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那你省着点用。”
迈克想了想,把风扇关了。
货舱里更安静了,也更热了。
迈克坐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把风扇打开,开了一档,最小的那一档。
指示灯又闪了一下,红色的光变得更暗了。
纳克斯光着膀子走到冯涤身边。
“殿主。”他压低声音,眼睛瞟了瞟货舱里的那些人,“这地方也太热了,废土虽然荒,但找个阴凉地方就能躲。这儿躲哪儿都热,躲哪儿都一样。”
“我也很热,好好适应吧。”冯涤看着河面。
纳克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河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花花的阳光,亮得刺眼。
“殿主看什么?”
“没什么。”
纳克斯哦了一声,又蹭回角落里,继续拿那片蔫了的叶子扇风。
叶子已经软得不行了,扇一下,叶子自己先耷拉下来。
他看了看手里的叶子,叹了口气,把它扔到一边,靠着舱壁闭上了眼睛。
比尔不知什么时候下来了。
他端着一个大托盘,托盘上放着几个杯子,他把托盘往箱子上放。
“喝点水。”他说,“别中暑了,一人一杯,不够再说。”
“有没有冰的?”本的声音从帽子下面传来。
“冰的?”比尔瞪了他一眼:“我给你凿个冰山来?还是掉头去北极?”
本不说话了,伸手拿了一杯,仰着脖子灌下去。
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流进脖子里,他也没擦。
其他人也陆续拿了杯子,一口一口地喝着。
那水是温的,和空气一个温度,但好歹能润润嗓子,能让嘴唇不那么干。
比尔自己也拿了一杯,咕咚咕咚灌下去,然后用手背擦擦嘴。
“这鬼天气。”他说,和所有人说的一样,“我在亚马逊二十年,没遇过这么热的。”
“二十年前不热?”科尔问。
“二十年前也热,但没这么邪乎。”比尔灌了一口水,眼睛望着舱顶,像是在回忆什么,“今年这雨,下起来没完,停了又热成这样,我见过最热的一年,也比这好。”
杰克端着水杯,说:“气候变化。”
众人看向他。
“全球变暖。”他说,像是上课一样,“亚马逊雨林是地球的肺,但这肺也在生病。干旱、火灾、砍伐,一年比一年严重。气候反馈循环一旦被打破——”
“杰克。”米契尔打断他。
杰克停下来。
“别说这个,”米契尔端起水杯,朝他示意:“听不进去,真的听不进去。”
杰克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不说。”
本喝完水,把杯子往旁边一放,又躺回缆绳上。
“我连饭都吃不下了。”他嘟囔着,“热得一点胃口都没有。”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
“我也是。”珊说,“想到吃饭就想吐,昨天吃的那些现在还在嗓子眼儿里。”
“别说吃饭了,”科尔接话,“人都不想动,动一下出一身汗,出一身汗更热,更热就更不想动。”
“那咱们晚上还吃饭吗?”迈克问。
他的风扇彻底不转了,他把风扇放在一边,心疼地看了最后一眼。
“晚上凉快点再说吧。”比尔看了看大家,叹了口气:“现在谁想吃也吃不下,做了也是浪费,等太阳下山,温度降下来,再看看。”
他端着空杯子站起来,朝驾驶舱走去。
没有人注意到,灾难来临前的最后一刻,河面上一片平静。
太安静了。
连鸟叫声都没有。
冯涤站在船舱的阴影里,目光落在河面上。
阳光太烈,河水反光太强,看得久了,眼睛发酸。
他说不清为什么。
只是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根极细的线,从很远的地方牵过来,扯着他的神经。
那感觉太淡了,淡得像没有,但他能感觉到。
河水还在流。
和之前一个小时一样,和之前两个小时一样,和之前一整天一样。没有任何不同,那水流比上午还慢一些,像是也被这天气热得没了力气。
纳克斯缩在角落里,拿那片蔫了的叶子扇着风,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停下来,靠着舱壁闭上了眼睛。
货舱里,本躺在缆绳上,帽子盖着脸,打着鼾。
珊和盖尔靠在一起,头歪着头,睡得很沉。
迈克抱着他的设备箱,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科尔靠着箱子,眼睛闭着。
杰克睡不着,他靠在箱子上,望着舱顶,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米契尔也睡不着,他和杰克大眼瞪小眼,偶尔交换一个眼神,然后同时移开,继续发自己的呆。
驾驶舱里,比尔握着舵轮。
他的眼睛半眯着,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汗珠一颗一颗从下巴滴落。
他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调整了一下方向。
阿川坐在他旁边。
手里的布还在擦着舵轮,一下,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
落在河面上。
落在那些慢慢后退的雨林上。
什么都没看进去。
忽然。
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比尔感觉到了什么,转头看他:“怎么了?”
阿川没回答。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眼睛盯着上游的方向。
比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什么都没有。
河面还是河面,雨林还是雨林,阳光还是阳光。
“阿川?”
阿川开口了,“水。”
“水怎么了?”
阿川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盯着上游,盯着那个被树林遮住的方向,那块布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他没去捡。
然后。
声音。
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轰鸣,太远了,远得像是错觉。
但它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比尔看向上游,瞳孔收缩。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河!
整条河在动!
是整条河在咆哮!
轰!!
那声音是从河床下面传来的!
是从整条河的骨头里传来的!
是从大地深处传来的,是地球本身在怒吼!!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