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分钟前。
战争卡车车厢内。
安格海菈闭着眼,呼吸轻浅,识海深处,另一场交流正在进行。
冯涤的心神,通过【心灵锁链】叩响了与董小玉魂体之间的桥梁。
细线为引,意识联通。
“小玉。”冯涤心念传递。
“唔,在呢,公子。”董小玉的意识传来回应,魂体在安格海菈的识海中舒展,像一只伸懒腰的猫。
“有件事,需要你去做。”冯涤的心念直接切入正题,“先离开这里,去大部队后方,那里有他们的补给车队。”
“去捣乱吗?”董小玉泛起一阵孩童般的雀跃。
“是。”冯涤给出更明确的目标,“破坏他们的补给,让他们失去持续追击的能力,重点是油料和弹药。”
“终于可以活动活动了。”董小玉传来明确的兴奋波动,“比一直闷在这个漂亮壳子里有趣多了,看着那些铁家伙跑来跑去,小玉早就手痒啦。”
“注意安全,不要暴露。”冯涤叮嘱,尽管知道以董小玉的能力,在这废土暴露的可能性极低,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提醒,“事毕即回,不可恋战。”
“晓得啦,公子。”董小玉乖巧应道。
“回来之后,我们要再演一场戏。”冯涤的心念中多了郑重,“不过这次,舞台更大,观众更多。需得一场足够震动人心、足以坐实名分的登场。”
“真的啊?嘻嘻,这次演什么?”董小玉的意识欢呼起来,“小玉最爱帮公子做戏了,保管演得妥妥帖帖,教他们真假莫辨!”
“回来你就知道了。”冯涤没有明说,“保证比上次更精彩。”
“好呀好呀,”董小玉魂体调整状态,准备离了这温热的宿主,“公子等着,小玉这就去给那些追兵的后勤梳梳头,管教他们油尽弩折,再也追不动,嘻嘻。”
沟通结束。
车厢角落里,安格海菈肉身的眼睑颤动了一下,一缕阴寒之气从她眉心悄然溢出,消散在车厢中。
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包括近在咫尺的其他娇娥和三位新人轮回者。那具丰满的躯体歪倒在杂物包上,粗略的看,就像保持着沉睡的姿态。
一道虚影顺着车尾卷起的尘埃,逆风向后飘去。
她轻盈地掠过荒芜的大地,魂体的速度远超任何车辆。
后方,那由三十多辆各式战车组成的追击洪流,她的注意力越过了那些狰狞的武装车辆,投向了更后方。
那里有几辆速度较慢,由老式卡车改装的补给车,夹杂在队伍的中后段。
补给车。
董小玉做出判断。
她像一阵微风,飘到油罐骆驼上方。
主驾驶室里,一名年纪稍大的战争男孩就着一小口浑浊的水,费力地啃着一块黑乎乎、硬邦邦的肉干,嘴里不时骂骂咧咧,抱怨着前面那些疯子开得太快,抱怨着灰尘太大,抱怨着这趟差事又累又没油水。
董小玉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对人类这种充满抱怨的生存状态感到一丝有趣。
然后,她如同真正的羽毛般轻盈落下,手中的【断情疏】对着副驾驶那个正在打瞌睡的士兵,轻轻一梳。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
副驾驶的士兵身体一颤,条件反射般想要坐直,动作却跟不上指令,眼神迅速涣散,失去了所有神采。
他手里一个正要递给同伴的水囊,啪嗒一声掉在了两人之间的档把和座椅上,浑浊的水流了出来。
他本人则晃了晃,像是被抽走骨头,靠着车门滑倒下去,脑袋一歪,再无动静。
“你他妈瞎啊?水都撒了!”主驾驶的驾驶员被泼在档把上的水吓了一跳,低头看了一眼,顿时恼火地呵斥道,“这就睡着了?昨晚又他妈偷喝润滑油了吧?醒醒,废物。”
话音未落,他自己也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困意。
那困意来得猛烈,冲垮了他的意识防线。
“不对劲……”他努力想睁开眼,想抓住方向盘,但眼皮却沉重得像灌了铅,手指失去了所有力气。
随后,便同样瘫软下去,伏在了方向盘上。
卡车失去了控制,速度降低,歪歪扭扭地偏向一侧。
油罐骆驼的速度慢了下来,开始脱离编队。
“嘻嘻,睡着了就安静啦。”董小玉的魂体传来无声的轻笑,对这种梳头即睡的效果颇为满意。
她并未停留,飘到油罐车球形储罐旁,那里有几个黄铜阀门和管道接口。
她伸出手指,虚幻的指尖拂过阀门的关键部位。
一丝精纯的阴寒鬼气渗透进去,影响橡胶垫圈的微观结构。在极致的低温渗透下,本就老化的密封垫圈变得更加脆硬,细微的裂纹悄然出现、扩大。
很快,浓稠的黑色燃油,开始一滴滴、然后变成细流,从阀门的缝隙中渗漏出来,滴落在下方滚烫的沙土上。
“漏了哦。”她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绕着那渗漏点转了一圈,确认效果持续,然后满意地离开,扑向下一辆目标。
那是一辆用帆布蒙得严严实实的卡车,从轮廓看,里面堆放着不少木箱和铁皮箱,显然是弹药车,旁边还有一辆架着机枪的皮卡负责押运。
弹药车的驭手经验老道,注意到油罐骆驼的不正常,骂了一句,操控车辆靠过来想查看情况。
他刚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脑袋,董小玉已然如风掠过。
【断情疏】凌空连梳。
驾驶室内的三名士兵如同被按下了关机键。
其中一个的手还搭在车门把手上,保持着准备开门的姿势,车辆同样失去了控制,开始减速。
“怎么回事?”一个脸上涂着三道黑纹,是个小头目的人指着前方,“油罐骆驼和弹药骡子怎么都慢了?跟瘸了腿似的,那些看守在干什么?集体打盹吗?妈的,过去看看,别是出了什么岔子。”
他心头隐隐不安,在这片废土,任何疏忽都可能致命。
这辆剃刀边缘脱离主队编队,加速朝着出现异常的补给车驶去,车顶的观察手也举起了望远镜,打算看清情况。
望远镜里,他看到了瘫倒在油罐车驾驶室里的身影,看到了弹药车旁同样毫无反应的纵火者士兵,看到了油罐车下方那片不正常的深色油渍……
“头儿!”他赶紧将望远镜看到的情况大声汇报给车里的小头目:“不对,油罐车的人在睡觉。不,是倒了,弹药车的人也倒了,油罐好像在漏油。”
“漏油?可别炸车了。”小头目心头一紧,抓起车内的传呼器,就要向不死老乔汇报:“……”
话还没说出口。
对讲机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吊在电线上一晃一晃。
他本人,连同车内的驾驶员、机枪手,以及车顶那个还举着望远镜的观察手,都表情凝固,被抽走了灵魂。
疾驰的剃刀边缘一顿,歪斜着冲进了一片沙窝,车轮空转,扬起一片沙尘,再也不动了。
一个顽皮而残忍的幽灵,正在追兵的后勤尾巴里,无声地穿梭、嬉戏、挥动她的梳子。
【断情疏】每一次梳妆,都带走一个士兵的魂魄。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悄无声息。
对于前方那些正被英灵殿之主现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的追击主力而言,后方几十米、上百米外发生的变故,他们尚未察觉。
任务完成。
董小玉飘到高处,俯瞰着下方自己造就的局面:紧要的物资车和护卫车辆已完全停摆,那些守卫在驾驶室内无声眠去。
“嘻嘻,公子的吩咐完成啦。”她心满意足地想,魂体传来欢快的波动,“接下来,回去演戏。不知道公子准备了什么好剧本呢?”
她不再停留,魂体化作一道更淡的虚影,顺着来时的方向,归心似箭。
很快,峡谷映入眼帘,两辆孤零零、布满弹痕的车辆停在入口前。
前方,是黑压压一片的追兵大军。
而在所有视线的焦点,在那片空地的中央,她的公子冯涤。
公子站在那里,面对千军万马,神色平静,身姿挺拔。
“我乃英灵殿之主。”
“此地,此刻,汝之罪孽,当受审裁。”
下一秒,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冯涤的双脚缓缓离开了地面。
一寸,两尺,一丈……
无有喷气机关,无有丝线牵引,无有工巧痕迹。
他就那样,违背了物理常识,悬浮在了离地约三米的空中。
衣袍下垂,纹丝不动。
“啊!!”
“他飞起来了!”
“神……”
惊呼声、抽气声、武器掉落的哐当声在掠夺者大军中炸开!
石油镇的纵火者张大了嘴,手中的火把掉落在地,子弹农场的投掷手们不自觉地集体后退了半步,就连最狂热的战争男孩,也瞪圆了眼睛,脸上油彩掩盖不住信奉受到根冲击的动摇。
“看啊,你们看啊!”纳克斯更是激动得发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空中的冯涤连连磕头,嘶声力竭地哭喊:“殿主飞起来了,英灵殿之主,统御英灵之尊,我没有骗你们,我没有!”
不死老乔的心跳都慢了几拍,随即是不愿承认的惊悸,“障眼法!一定是某种装置让他腾空,你们不要被他骗了!”
悬浮在空中的冯涤并未理会下方的骚动。
“不死老乔,汝之罪,罄竹难书!”他开口:“一罪,假托神名,以虚妄之言,蛊惑生灵,扭曲信仰,使万千灵魂迷失于死亡之途,不得解脱!”
声音陡然一转,变得幽冷、空灵,竟是女子声音:
“二罪,奴役同胞,视人为私产,以活人种母繁衍工具,剥夺自由与尊严,践踏人伦天道!”
男声再起,恢弘肃穆:
“三罪,暴虐无度,驱使麾下行掠夺杀戮之事,制造无边血债,使废土疮痍更甚,生机断绝!”
女声幽幽,九泉之风:
“四罪,刚愎自用,堵塞言路,凡有异见者,皆施以酷刑屠戮,使恐惧弥漫,真理不彰!”
两种声音交替宣判,超越了凡人理解范畴的双重神音,摧毁了他们的心防。
最后,两种声音混合,宣判最终结局:
“以吾之名,秉此世之意,废土之道!判汝,自裁以谢苍生,即刻执行!”
自裁?
“让我自杀?”不死老乔愣了一下,疯狂大笑,“就凭你这装神弄鬼的戏法?做梦,孩子们,开枪。给我把他打下来,那只是某种把戏,开枪啊!”
无人敢回应。
不死老乔的命令和他们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神迹,汇集为颠覆性的冲突。
冯涤缓缓从空中降落,双脚重新踏上实地,他平静地看着不死老乔,摇了摇头,仿佛在叹息一个无可救药的愚顽之徒。
“时间不早,”他伸手,对着不死老乔遥遥一指,“该自裁了。”
“你……”不死老乔还想说什么,结果发现自己说不了话了。
在无数看官的注视下,不死老乔魁梧的身体,宛若被无形巨手抓住,从驾驶窗被拖了出来。
他被拎着上升,一直升到离地四五米的高度,就那么悬挂在半空,手脚在空中挥舞,看起来像是在上吊。
“冥顽不灵,抗拒神罚,”冯涤仰头:“赐汝窒息而亡,以儆效尤。”
空中的不死老乔双腿乱蹬,却踢不到任何实物,血沫翻涌,眼睛凸出。
所有战争男孩,所有石油镇、子弹农场的士兵,所有逃亡车队的人,眼睁睁看着不可一世的暴君,像一条离水的鱼,在离地数米的濒临死亡。
这个过程持续不到三分钟,但在所有人感觉中,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不死老乔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越来越微弱,乱蹬的双腿停止了动作,无力地垂下。
他最后痉挛地抽搐一下,头颅歪向一边,彻底静止。
砰。
尸体从空中坠落,砸在铁颚刽子手车头。
死了。
不死老乔,死了。
就这么死了。
没有死于激烈的枪战,没有死于壮烈的爆炸,没有死于面对面的搏杀。
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无法抗拒的伟力,如同捏死一只虫豸,轻易被扼杀。
纳克斯呆呆地看着那具熟悉的尸体,茫然又恍然:“原来会死,原来他并非不死,原来,他真的会死……”喃喃自语中,旧信仰的最后一块基石粉碎。
“父亲!!!”
一声悲嚎,是瑞塔斯。
他从刚刚的震撼中回过神,看到了下方父亲的尸体,无边的怒火冲垮理智。想也不想就抓起车顶的重机枪,仅凭蛮力将枪口转向冯涤,赤红的眼睛里只剩下复仇。
“保护殿主!”纳克斯从恍惚中惊醒,看到瑞塔斯的动作,大吼一声,三两步来到铁颚刽子手车,扑到重机枪旁,卸掉了暴露在外的供弹管线。
“你找死!”瑞塔斯见子弹被拆,暴怒更甚,掏出腰上的匕首,直接扎进纳克斯的胸膛,然后一脚踢飞他。
纳克斯闷哼一声,瞪大眼睛,双手捂住汩汩冒血的伤口,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冯涤转过身,看着状若疯魔的瑞塔斯,眼中无悲无喜:“痴愚凶暴,为虎作伥,留你不得。”
他抬起手,再次虚指。
心领神会的魂体没入瑞塔斯体内。
瑞塔斯如同他父亲一样从车顶拔了出来,悬浮到空中。
同样的窒息过程,同样的痛苦挣扎,只是这次更快。
这个巨汉在大庭广众之下,步了他父亲的后尘,挣扎微弱,四肢瘫软,头颅低垂,变成另一具悬挂于空中的尸身。
片刻后,尸身坠落,砸在不死老乔身边。
父子同诛,天地俱寂。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