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时后。

　　烈日高悬，沙砾滚烫。

　　“对方的子弹消耗情况如何？”冯涤问龙森泰。

　　龙森泰立在【归乡者】号起伏的车顶，双腿微曲，身姿如钉。

　　目光游移着战场，记录着每一次敌方火力的爆发。

　　一辆【剥皮者】改装车上的弹弓燃烧的石块砸来，落在车队右后方十余米处，炸起一片火浪。灼热的气浪让履带车震颤了一下，沙土扑簌簌打在车体上。

　　龙森泰连眼睛都未眨一下，目光追随着爆炸烟尘散去的轨迹，客观陈述：“基于过去两小时不间断观测统计，敌方重型投射武器攻击频率较第一个小时下降约百分之四十八。”

　　“但单次攻击投射的弹药数量与覆盖面有显著增加，判断其战术意图已从最初的射击我方车辆，转为概率性火力覆盖，以饱和打击弥补精度不足，达成面杀伤效果。”

　　“轻武器方面，”他说话间，左臂抬起，【掌心炮】微光一闪，一束能量呼啸而出，将一辆从侧翼迂回的【跳蚤摩托】连人带车掀翻，“敌方一线作战人员使用的武器混杂，以各种改装冲锋枪、霰弹枪及自制枪械为主。射击模式呈现典型且规律的间歇性密集扫射。”

　　“通常在追击路线遭遇障碍、侧翼包抄、或遭遇我方针对性还击时，会触发一轮短促的全火力倾泻，持续时间约十五至三十秒，随后便进入较长时间的低频、零散点射阶段，疑似为节省弹药。”

　　“据此行为模式及观测到的弹药发射频率推算，敌方一线作战人员随身携带的制式或通用弹药剩余量，预估已普遍低于其初始满载基数的百分之三十五。”

　　“结合观测到的平均射击频率、弹幕密度进行推算，”龙森泰略微停顿，做最后验算，“敌方一线攻击人员随身携带的制式或通用弹药剩余量，可能已普遍低于其出征时满载基数的百分之十。”

　　“此推断已考虑其部分人员可能携带额外弹匣，但未计入个体巨大差异、非制式武器的古怪弹药、以及部分重型改装车辆或指挥车内部可能存在的秘密弹药储备。综合误差范围，正负百分之十二。”

　　“此外，”他的视线转向后方那一片喧嚣的烟尘，“敌方整体追击速度仍维持在其各类车辆理论极速的百分之八十以上。这对于他们那些拼装的大型改装车及其老旧引擎而言，是持续的超负荷运转。”

　　“过去四十分钟内，观测到至少三辆剃刀边缘轻型突击车和五辆跳蚤单人沙地摩托，出现了规律性行为：它们从追击前锋位置减速，返回车队中后段，短暂停留约两至三分钟后，再次加速折返前线。此行为模式，高度疑似在进行油料补充，或更换因过热、故障而效率下降的载具。”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补给循环的间隔时间正在不规则地延长，且折返车辆再次投入战斗后的活跃时间与攻击烈度，均呈现下降趋势。”

　　“综合分析，其主力武装卡车及大型追击车辆的油料剩余与引擎耐久，已进入高风险预警区间。持续保持当前追击强度，其机械崩溃概率随时间推移将急剧上升。”

　　‘敌人外强中干之象已显，灵力消耗大约还能支撑一场高烈度接触战，前提是不被意外集中火力。’冯涤微微颔首，他观察到的现象和龙森泰的报告相差无几。

　　“那么，按原计划执行的可行性，现在评估成功率。”他继续问。

　　“根据敌方弹药存量衰减速率、燃油续航风险，以及……”龙森泰整合所有变量：“队长您维持【金光咒】所需的精神灵力消耗模型综合计算，计划成功可行性，目前约为百分之七十二。”

　　“风险主要集中于敌方可能存在的未观测到重型武器、极端个体行为，以及长时间灵力外放对您身体造成的累积负荷。”

　　【金光咒】虽强，却非无限。

　　尤其面对四面八方、毫无规律的冷枪、流弹、燃烧瓶乃至冷箭，他不敢托大。

　　个人的超凡力量在此起彼伏的金属风暴和数量优势面前，依然是巨大的风险。一旦自己灵力消耗过大，或稍有疏忽被流弹击中要害，那一切就都完了。

　　他看了一眼前面的【战争卡车】，又瞧了瞧跟在车队最后方的敌方补给车队。

　　“七十二……”冯涤心中低语，“有亚当控场，小玉袭扰，此计可成。”

　　董小玉。

　　他并不担心董小玉。

　　鬼魅之身，来去无踪，【断情疏】勾魂夺魄于无形。

　　在这片缺乏超自然认知的废土上，她是无可抵御的暗影。

　　“前方，噬骨峡！”纳克斯的声音突然传来。

　　噬骨峡的入口赫然在望，两侧暗红色的岩壁高耸，入口处仅能容纳一辆车经过，是个天然的防守地带。

　　“发射信号。”冯涤说。

　　龙森泰取下信号枪，装填，举高，对准天空，扣动激发钮。

　　嘭！

　　一道亮白色的光团冲天而起，在天空炸开，一片冷蓝色的光尘。

　　“停车！”

　　【归乡者】号和【战争卡车】停在了峡谷入口之外不足五米的地方。

　　尘土漫天扬起，缓缓落下。

　　他们停下来了，在追兵眼皮底下。

　　【战争卡车】，弗瑞奥萨从驾驶位探出身子，眯着眼望向后方烟尘中的追兵，最后落在冯涤沉静的侧脸上。

　　她缩回身子，检查自己那把锯短了枪管的霰弹枪。

　　弹仓里只剩下孤零零的三发独头弹，她默默掏出最后四发红色霰弹，一发一发压入弹仓，直到合上枪栓。

　　“目标位置已抵达，我方车辆可通过，但需谨慎驾驶。”龙森泰在车顶查看四周地形，进行最后确认：“两侧岩壁风化严重，存在因震动引发落石的显著风险。”

　　“地表入口遍布松散流沙带及暗藏岩沟，未经详细探查，敌方重型车辆陷入概率预估超过百分之九十。当前环境光照强烈有利于我方观测，风向稳定，岩壁可提供有限隐蔽点。综合所有参数，符合预设战场条件，建议执行下一步作战方案。”

　　冯涤点了点头，对他的判断表示认可。

　　“纳克斯，”他转向自从停车后就一直处于高度亢奋、肌肉紧绷、额头冒汗的纳克斯，“跟我下车。”

　　“是！殿主！”纳克斯被点名，浑身一颤，挺直脊背，重重点头。

　　献身般的狂热情绪冲上头顶，让他脸颊涨红。

　　能跟随殿主并肩立于阵前，直面英灵殿的叛军，这对他而言，已是无上的荣耀。

　　冯涤率先跳下履带战车，纳克斯紧随其后，跟在冯涤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两人就站在峡谷入口前，面向那片席卷而来的洪流。

　　烟尘渐渐散去一些，追兵们看清了前方的景象。

　　峡谷。

　　险要的峡谷入口。

　　以及，停在入口前的那两辆该死的车。

　　还有人？

　　两个人。

　　尤其是那个站在稍前位置的年轻人。

　　他身上的衣物过于整洁，款式陌生，面容干净，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将周围的燥热和死亡气息都隔开了一小片区域。

　　还有他身边那个叛徒。

　　那个本该荣耀牺牲却投靠了敌人的纳克斯。

　　“他们停了？在这里？想干什么？”

　　“是陷阱，肯定是陷阱！”

　　“纳克斯！”

　　“另一个就是英灵殿之主？”

　　“他就这么站着？想干什么？谈判？投降？”

　　“蠢货，小心点。那些逃回来的人说了，他有子弹打不穿的金光，还有能冻住地面、烧毁车辆的魔法。”

　　“金光？老子枪里是实打实的穿甲弹！”

　　“可汉克他们一队人，连人带车都冻成冰渣了。”

　　“怕什么！我们人多！”

　　“人多？人多在魔法面前有用吗？”

　　没有人敢第一时间冲过去。

　　没有人敢胡乱开枪。

　　金色光罩无视子弹，那道路冰封、烈焰吞噬车辆的景象，已经随着之前溃退下来的先锋残兵惊恐的描述，变成了深入所有战争男孩和低阶军官内心恐惧敬畏的事实。

　　那不再是遥远的神话，而是近在咫尺、下一刻就会降临到自己头上的恐怖。

　　他们围拢过来，在五十米开外渐渐形成松散的半圆。

　　【铁颚刽子手】在数辆重装甲车的拱卫下，缓缓驶到半圆阵型的最中央停下。

　　骷髅面罩下，冰冷的视线穿透防弹玻璃，锁定了二十米开外的冯涤。

　　不死老乔沉思着。

　　英灵殿之主？

　　狗屁的神祇！

　　这是乔脑中第一时间冒出的想法。

　　他统治这片废土数十年，从尸山血海中爬上来，依靠的是武力、算计、对资源的绝对控制和对人心的熟练操纵。

　　他见过形形色色的挑战者：庞大凶悍的变异种、狡诈如狐的掠夺者头目、满口正义实则丑恶的救世主、内部滋生的反叛者。

　　他摧毁他们，利用他们，将他们纳入自己那套体系。

　　这种虚无缥缈，只存在愚民睡前故事的东西，从来只是他用来控制战争男孩、让他们心甘情愿去送死的工具，是他编造的故事中的谎言。

　　他自己，怎么可能会相信这种谎言成真？

　　然而……

　　这个年轻人，太不同了。

　　干净、平静、由内而外散发出的秩序感，尤其是年轻，让乔感到深重的怀疑。

　　这不正常。

　　在废土，干净意味着强大的水净化能力，与世隔绝的庇护所；平静意味着绝对的实力，自信的内心；年轻而能令纳克斯那种老兵油子如此死心塌地，则往往意味着背后有更强大的势力。

　　难道是某个早已被他碾碎、丢进垃圾堆的部族遗孤？

　　不死老乔的思绪在记忆的尘埃与血污中飞速翻检。他树敌太多，灭掉的部落、家族、小型城邦不计其数，有些连名字都忘了。

　　会不会是某个侥幸逃脱的长老子嗣，在某个不为人知的避难所积蓄力量，如今掌握了某种战前遗留的古怪科技，然后打着英灵殿之主的旗号回来复仇？

　　这个推测，远比真神降临更让乔觉得合理。

　　未知的科技虽然可怕，但至少还在他能够理解，可以夺取的范畴之内；复仇，更是这片焦土上永恒不变、驱动无数人行动的核心旋律之一。

　　如果是这样，那么这个年轻人，就不是什么需要敬畏的神祇，而是一个掌握了特殊力量、怀着刻骨仇恨的复仇者。

　　他的目标很不仅仅是救走那些娇娥，而是要颠覆自己的统治，摧毁自己数十年建立起来的一切。

　　想到这里，不死老乔眼眸中的杀意凝成实质，但数十年的统治生涯也赋予了他老狐狸般的审慎。

　　未知的技术意味着未知的风险，尤其是对方如此有恃无恐地站在这里。

　　贸然命令全军压上，万一对方还有什么同归于尽的恐怖后手，或是那技术对大规模人群有特殊杀伤力……

　　他再次看向冯涤。

　　对方就那么随意地站着，身边只有一个不值一提的叛徒纳克斯。

　　身后是地形险恶、疑似埋伏的峡谷，前方是自己成百上千武装到牙齿的大军。

　　他凭什么？

　　他凭什么这么镇定？

　　是虚张声势到了极点？还是真的有足以扭转一切的底牌？

　　不死老乔闪烁着犹豫，他需要更多信息，需要一次面对面的试探，需要亲自掂量掂量这个英灵殿之主的成色，挖出他背后的秘密。

　　“传令，”他开口，“让喉咙去问问，这个殿主，到底想干什么。”

　　“还有，”他补充道：“派两队跳蚤，带上望远镜，从左右两边绕远点，看看峡谷里面藏了些什么，动作快点。”

　　“遵命，父亲！”

　　命令被传达，原本静止的包围圈出现调整，一部分轻型车辆和沙地摩托悄然脱离大队，向两侧戈壁滩散开。

　　这一切人员车辆的调动，所有暗藏的窥探，分毫不差地落在了冯涤的眼中。

　　他没有理会两侧远去的侦查小队，而是抬起下颌，目光直接与指挥车内那双阴鸷的眼睛对视。

　　【不朽暴君·乔治摩尔（E-级首领人类生物）：核战后废土世界最强大的军阀之一，自封不死老乔，盘踞在天然气与子弹堡垒要塞的绝对统治者。身高两米一五，原本魁梧的身躯因早年征战而残破不堪，全身布满溃烂的辐射疮疤，依靠巨大的透明呼吸面罩与背部复杂的维生装置苟活。击杀无奖励。】

　　“哼”，看着系统的介绍，冯涤冷哼一声：“我乃英灵殿之主。”

　　“此地，此刻，汝之罪孽，当受审裁。”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