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海菈则被盖尔和珊拉着,好奇地听她们讲各种植物的故事。
“这种叶子。”盖尔翻开一本随身携带的图鉴,那图鉴已经翻得起了毛边,里面夹着很多干燥的标本,“碾碎了涂在伤口上,可以止血。亚马逊土著用了上千年,比很多现代药都管用。”
“这种树的汁液。”她指着另一页,上面是一棵巨大的树,树干上流着乳白色的汁液,“有毒。但稀释后可以麻醉,当地人用它捕鱼。把汁液倒进河里,鱼会被麻醉,浮上水面,人就可以直接捞。鱼捞上来洗干净,能吃,肉里没有毒。神奇吧?”
董海菈听得入神,不时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她在清朝长大,见过的草药不少,但和亚马逊雨林里这些完全不是一个体系。
听起来新鲜,又让人惊叹。
亚当坐在角落里,【无记之面】朝向众人,一动不动。
本凑过去看了他几眼,终于忍不住问:“哥们儿,你这面具是干什么用的?装饰?防护?还是有什么特殊功能?”
亚当侧过头,面具朝向本:“遮面。”
本愣了一下。
然后哈哈大笑。
“遮面?就这?没别的功能?”
亚当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保暖。”
本笑得更大声了,捂着肚子,眼泪都笑出来。
周围几个人也被逗笑了,盖尔捂着嘴,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连阿川都弯了弯嘴角。
龙森泰坐在窗边,目光望着窗外漆黑的河面。
米契尔端着酒杯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一个人?”米契尔问。
龙森泰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米契尔也不在意,靠着舱壁,和他一起望向窗外。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那边,看到那些亮点了吗?”
河面上,确实有几处亮点在闪烁。
“萤火虫。”米契尔说,“亚马逊的萤火虫和别处不一样,它们成群结队,有时候能把整片河面照亮。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以为是神迹。”
“你见过吗?”米契尔侧过头看他,“萤火虫。”
“萤科,鞘翅目,多食亚目。”龙森泰开口陈述,“该世界已知约两千种,主要分布在热带和亚热带地区。发光机制为腹部末端的发光器,内含荧光素和荧光素酶,在氧气和ATP作用下产生冷光。发光波长因种类而异,通常在五百一十至六百七十纳米之间,呈现黄绿色至橙红色。”
米契尔愣住了。
他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目光落在龙森泰的侧脸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亚马逊流域的萤火虫种类约占全球总数的百分之十五,其中三分之一为特有种。群体同步发光的现象,主要由三种机制促成:视觉信号同步、生物节律驱动、以及雌性对特定频率光信号的偏好选择。同步发光的优势在于提高求偶效率,同时降低被捕食者定位个体的概率。”
他真像一台机器在播报。
“目前已知能形成大规模同步发光的萤火虫,主要分布在东南亚和北美部分地区。亚马逊流域是否存在真正意义上的同步发光种群,学术界尚无定论。你刚才描述的几千只一起飞,能把整片河面照亮的现象,更可能是个体密度过高造成的视觉叠加效应,而非严格意义上的生物同步。”
米契尔张了张嘴,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你……”他的态度不知不觉变了,“您对萤火虫很有研究?”
“没有。”龙森泰说。
“那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储存过相关资料。”
米契尔盯着他。
储存过相关资料?这是什么高级词汇?
况且,正常人会记这么清楚?连发光波长多少纳米都记得?连全球占比百分之十五、三分之一特有种这种数据都能随口说出来?
而且,这说话的方式太奇怪了。
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每一句话都完整得像写好的稿子。
没有嗯啊语气词,没有大概差不多模糊词,更没有正常人聊天时那些断断续续的犹豫。
就像在听一份有声读物。
“您对亚马逊还了解什么?”米契尔忍不住问。
龙森泰继续开口:
“亚马逊河流域。地理位置为南美洲北部,跨巴西、秘鲁、哥伦比亚等八个国家。总面积约七百零五万平方公里,占南美洲大陆面积的百分之三十九点四。”
“河流参数为:主源流长度约六千四百公里,流量平均每秒二十一点九万立方米,占全世界河流总流量的百分之二十。”
“流域内生物多样性为:已记录昆虫约二百五十万种,鱼类约三千种,鸟类约一千三百种,哺乳动物约四百三十种,爬行动物约三百八十种。”
“新物种发现频率为:平均每三天有一种新物种被描述。”
“水文特征为:每年十一月至次年六月为雨季,水位上涨最高可达十二米。被季节性洪水淹没的森林面积约十五万平方公里,相当于一个英格兰。”
“根据水质不同,淹没林分为两类:一类为瓦尔泽亚,指白水淹没林,水质浑浊,富含来自安第斯山脉的泥沙和矿物质;”
“二类为伊加波,指黑水淹没林,水质呈茶色,酸性强,pH值可低至三点八,因溶解了大量腐烂植被的单宁酸所致。”
“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为索利蒙伊斯河段,属白水流域。向东约三百一十公里,与内格罗河交汇。内格罗河为黑水河,因流速、水温、水质密度差异,两条河流交汇后并流约四十公里而互不混合。当地居民称此现象为水的婚礼。”
米契尔张着嘴,酒杯悬在半空,目光直直地盯着龙森泰,像是在看一个外星人。
这些信息他当然知道,但知道归知道,能这么精确地、不带任何停顿地、一口气说出这么多数据和专业术语,已经超出了了解的范畴。
这更像一本活的百科全书。
“您是研究亚马逊的专家?”他小声问。
“不是。”龙森泰说。
“那您怎么……”
“亚马逊流域是本次任务的行动区域,相关资料已全部收录。”
全部收录?
米契尔咀嚼着这个词。
收录?
一般人会说看过、研究过、学习过。
收录?这词听起来像往电脑里输数据。
“您对什么感兴趣?”米契尔换了个问法,“有没有自己喜欢研究的东西?”
“我的职责是保护队长的安全。”龙森泰说,“其他事项,不在关注范围内。”
米契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靠在舱壁上,慢慢喝了一口酒。
酒液入喉,那股辛辣的劲儿让他清醒了几分。
冯涤坐在桌边,看着这一切。
杰克博士端着酒杯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酒杯里的酒已经下去一半,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
“你这队人,很有意思。”杰克博士说。
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目光从龙森泰扫到纳克斯,从纳克斯扫到亚当,最后落在董海菈身上,“很有意思。”
冯涤笑了笑:“你的人也很有意思。”
“他们跟了我很多年了。”杰克博士笑了笑,“米契尔从第一次探险就支持我。那时候没人相信我,没人愿意投资,只有他。他拿着我的计划书,看了一晚上,第二天就给我打了第一笔钱。没有他,我的研究根本做不下去。”
“盖尔和珊是我带过的学生里最优秀的。盖尔专注,热情,碰到感兴趣的植物能蹲在雨林里一整天,不管下雨还是出太阳,不管有毒没毒。珊细致,严谨,每一个数据都要核对三遍。一个负责找,一个负责记。”
“迈克和本,一个负责设备,一个负责通讯。迈克是技术天才,什么东西到他手里都能修好,就算修不好,也能拆了做别的用。本看着不靠谱,但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缺了谁,这趟都走不成。”
“科尔看起来挺逗的,但确实提振士气必不可少的一环,最关键的是他救过我的命,不止一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冯涤脸上:“你们呢?”
冯涤沉默了一会儿。
酒杯在他手里慢慢转动,酒液贴着杯壁晃动。
“他们跟我,没多久。”他说。
杰克博士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但冯涤没有再开口。
杰克博士举起酒杯:“那就敬一杯,敬新的开始。”
冯涤举起杯,和他轻轻碰了一下。
甘蔗酒入喉,又甜又辣。那股辣劲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然后又慢慢散开,变成一股暖意。
“对了,”杰克博士放下酒杯,忽然说,“关于血兰花,我有些东西想给你看。”
他从随身的包里翻出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几张发黄的照片和一叠手写的笔记。
“这是1925年那支荷兰探险队拍下的。”他把照片推到冯涤面前,“血兰花,真正的血兰花。”
照片很模糊,是那种老式胶片相机拍出来的,颗粒很粗。
但还是能看出那株植物的轮廓,暗红色的花瓣,细长的花蕊,在雨林深绿色的背景下显得妖艳夺目。
“他们带回去的样本,后来在运送途中被毁掉了。”杰克博士无比惋惜道,“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拍到过开花的血兰花,只有一些零星的目击记录。有人说见过,但拿不出证据,有人说知道在哪里,但去了找不到。”
“你们找血兰花,是为了什么?”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冯涤:“卖钱?研究?”
冯涤看着那张发黄的照片。
花瓣的形状,花蕊的长度,叶片的纹理。
“活下来。”他说,“为了活下来。”
杰克博士盯着他看了几秒,举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酒液入喉,他放下杯子,目光悠远。
“三十二年前,我父亲也来过亚马逊,那时候他还年轻,跟着一支探险队,想找传说中的黄金城。呵呵,黄金城,多可笑的名字。但他信,他真信,他觉得找到了就能改变一切。”
“他们没找到黄金。”他摇了摇头,“找到的只有疟疾、毒蛇、食人鱼,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二十二个人进去,六个人出来,可惜的是,我父亲不是那六个之一。”
“亚马逊不是人能征服的地方。”他转过头,“你只能和它共存,或者被它吞掉,那些想征服它的人,都死了。”
“我们不是来征服的。”冯涤说。
“我知道。”杰克博士点点头:“你们是来找东西的,我也是。”
他拍了拍冯涤的肩膀:“所以咱们现在是同路人。”
他端着酒杯走回自己的位置,留下冯涤一个人坐在窗边。
远处,纳克斯的笑声又响起来,不知道本又说了什么笑话。
冈不知什么时候跳到了桌上,两只小爪子捧着一颗花生,正专心致志地剥壳。它剥得很认真,先用牙咬开一个小口,再用爪子一点点掰开,把花生米抠出来,塞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
嚼完了,又去够另一颗。
阿川坐在它旁边,手里端着一杯酒,目光落在那只小猴子身上,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比尔喝的有点上头,此刻正用一块抹布擦着手。
他的目光扫过船舱里的每一个人,杰克、米契尔、盖尔、珊、迈克、本、科尔、冯涤、龙森泰、纳克斯、亚当、董海菈、阿川、嘴角挂着满足的笑。
这一刻,这艘船上,没有轮回者,没有任务,没有死亡的阴影。
只有一群人,围坐在一张桌子旁,吃饭,喝酒,聊天,笑。
像是一场郊游。
酒足饭饱之后,不知是谁先起的头,说要表演节目。
“光吃饭不干活,那怎么行?”比尔把最后一只盘子收走,擦了擦手,“血腥玛丽号的规矩,吃饱了就得逗大家笑。谁先来?”
众人面面相觑,然后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一个人身上。
科尔。
他正端着酒杯靠在舱壁上,一脸你们看我干什么的表情。
“科尔!”本第一个起哄,从椅子上跳起来,“来一个。”
“对对对!”迈克也跟着起哄,“科尔来一个,不来的话,明天我就把你的咖啡壶搞坏!”
科尔翻了个白眼,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站起身。
“Alright alright alright.”他举起双手,做了个停下的手势,“你们要科尔来一段?行,科尔给你们来一段,但说好了,听完别哭,哭了不负责。”
他走到舱中央,清了清嗓子。
“Yo——”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