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停在沙丘。

　　“你们都留在车上。”她推开车门，独自一人向前走了几步。

　　这里的地形，沙丘的轮廓，时间和风沙改变了太多细节，但镌刻在灵魂的熟悉感，正伴随着塔顶的哭喊声，一点点苏醒。

　　“我！弗瑞奥萨！”声音在空旷的谷地炸开，“我是查妮的女儿！凯瑟琳的孙女！我母亲告诉我这片沙丘下埋着我们的根！我离开了二十多年！现在我回来了！”

　　高塔顶上，那持续哭喊的裸女扭过头，望向弗瑞奥萨，距离很远，看不清表情。

　　几秒后，她嗷的一声长嚎。

　　沙丘背阴的斜坡上，发动机的轰鸣响起，四辆改装过的沙地摩托车窜出。

　　每辆摩托上都载着一到两人，车手伏低身体，后座的人则举着武器，风驰电掣地绕着沙丘划了半个弧线，摩托车后，还有七八个身影徒步奔跑。

　　这群不速之客呈半圆形，将弗瑞奥萨和两辆车围在了中间，他们手里握着各种五花八门的武器：

　　老旧的杠杆步枪、焊接着锯齿的钢管、甚至还有自制的弓箭，全都对准了车辆。

　　气氛不悦。

　　战车内，麦克斯的手指已经扣在了霰弹枪的扳机护圈上，龙森泰的机械臂发出液压声。

　　车厢里，娇娥们互相紧紧依靠，林珊珊三人更是大气不敢出，蜷缩在角落。

　　几个摩托车手和徒步者，在保持包围圈的同时，用手势互相示意，然后，其中几人抬手，取下了头上包裹严实的防风头盔。

　　露出的是一张张皱纹的脸。

　　她们竟然是一群白发苍苍的老妪。

　　最年轻的看起来也有六十多岁，年长的恐怕已逾古稀，身上穿着由旧帆布、动物皮革和不知名织物层层拼接而成的衣服，满是补丁。

　　“你们还在。”弗瑞奥萨看着她们，眼眶发红。

　　为首的一位老妪，身材高大。

　　她盯着弗瑞奥萨看了许久，脸上浮现回忆之色，“小弗瑞奥萨？查妮的那个野丫头？总想爬到最高石头上、说要看绿洲外面的野丫头？是你？”

　　“是我，格拉奶奶。”弗瑞奥萨重重地点头，走上前，与那位老妪轻轻碰了碰前额。

　　其他老妇人也陆续围上来，放低武器，低声呼唤着弗瑞奥萨的名字，还有她母亲查妮的名字，她祖母凯瑟琳的名字。

　　有人摸了摸她剃短的头发，有人捏了捏她机械左臂，满是心疼。

　　“是自己人，”弗瑞奥萨抹了一把眼睛，回头朝着两辆车喊道，“都下来吧，慢慢来，别紧张。”

　　娇娥们、林珊珊三人迟疑着下了车，聚拢在一起，好奇地看着这群从沙子里长出来的老妇人。

　　归乡者履带战车。

　　冯涤、龙森泰和纳克斯也下了拼装车，站到车旁。

　　冯涤的目光扫过整个场面，这些老妇人训练有素，身经百战，不好应付。

　　麦克斯是最后一个下车的，他抱着霰弹枪，没有靠近人群，只是倚在卡车轮胎旁。

　　废土上，信任是稀缺的东西。

　　这群老妇人看到冯涤、龙森泰、纳克斯和麦克斯这些成年男性时，刚刚缓和的气氛再次绷紧。

　　几个靠得近的老妪立刻重新举起了武器，枪口和矛尖微微上扬，是一种警告。

　　“等等！格拉奶奶，”弗瑞奥萨连忙横跨一步，挡在双方之间，张开双臂：“各位，听我说！他们不是敌人，没有他们，没有他——”

　　她指向冯涤，“这位冯先生，还有他的同伴，我们根本到不了这里，早就死在路上了。他们帮了我们，救了我们的命！”

　　她又指向麦克斯，“还有他，麦克斯。没有他，我们也撑不到现在。”

　　被称为格拉奶奶的老妪眯起眼睛，再次打量冯涤一行人，目光尤其在龙森泰的机械臂，又在冯涤干净且健康的脸上来回扫视。

　　戒备未消，但弗瑞奥萨急切的态度起了作用。格拉奶奶挥了挥手，其他老妇人见状，整体后退了半步。

　　冯涤对此并无所谓，他本就不指望初来乍到就获得信任，那太天真，他更关心的是眼前这片土地的真实情况。

　　他抬眼四望。

　　除了脚下这座沙丘和远处那座高塔，目力所及，一片荒芜。

　　沙土是贫瘠的灰黄色，岩石裸露，被风蚀成千奇百怪的形状。

　　只有几丛极其耐旱、浑身是刺的低矮灌木，挤出一点卑微的绿色。

　　没有水流痕迹，没有动物粪便，连最常见的沙蜥踪迹都罕见得可怜。

　　那座高塔是旧世界遗迹，被这群老妇人改造成了瞭望哨，而塔顶那个哭喊的女人，恐怕就是吸引过路者的诱饵。

　　问题是，这些老妇人，年纪这么大，在这种环境下，靠什么活下去？吃什么？喝什么？

　　蜥蜴？一路走来实在稀奇。

　　仙人掌？早就被废土上的饿鬼们挖绝迹了。

　　难道靠那座塔上的诱饵吸引来的倒霉鬼？看她们的样子，不像是长期处于饥饿状态的样子。

　　另一边，老妇人们的注意力从冯涤这些危险男性身上，转移到了娇娥们和三位新人身上。

　　让女孩们措手不及的是，这些老奶奶围了上来后，七手八脚地抚摸她们，然后……

　　“来，孩子，转个圈，让玛塔奶奶瞧瞧。”一个牙齿掉光、嘴唇干瘪的老妪拉住离她最近的徐嘉芯，不由分说地在她胳膊、腰身上捏了捏。

　　徐嘉芯躲闪不及，身体僵住，脸腾地红了。

　　“张嘴，孩子，让我看看。”又一个老妪捏住芙拉琼的下巴，凑近了看她的牙齿。

　　“哎呀这牙齿，白的！齐的！没蛀！也没缺！”检查芙拉琼牙齿的老妇人惊叹出声，引得其他老妪也凑过来看。

　　“瞧瞧这皮肤，没烂疮，还有这头发，不是一把枯草。”

　　她们像检查牲口一样，掰开娇娥们和轮回者新人们的嘴看牙口，捏捏胳膊腿看肉，拨开头发看头皮，嘴里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林珊珊被捏开嘴看牙时，脸腾地红透了，陈雨想躲，被一位老妪熟练地捞住手臂摸了摸骨头。

　　“珍宝！真正的珍宝！”格拉奶奶没有亲自上手，但看着满脸通红的女孩们，流露出慈祥的感慨，“多少年了，没见到一口好牙，没被辐射病和坏血病啃坏的年轻女人了。还这么多个。”

　　女孩们起初惊恐，以为要遭遇不测。

　　但发现这些老妇人除了检查并无伤害意图，羞赧地放松下来。

　　娇娥们在堡垒里虽是生育工具，但确实得到了生存保障，牙齿和健康是维持价值的一部分。

　　此刻，这种价值却成了被赞叹的珍宝，她们的心情复杂难言。

　　而三位轮回新人，林珊珊、陈雨、徐嘉芯，因为刚刚进入这个世界，尚未被废土侵蚀，身体状态比娇娥们更原初。

　　皮肤更细腻，眼神明亮，头发也更有光泽，带着都市生活气息。这更让老妇人们惊叹连连，摸着她们像抚摸瓷器。

　　趁着这阵骚动，格拉奶奶把弗瑞奥萨拉到一边，低声交谈起来。

　　只见弗瑞奥萨听着听着，脸上重逢的喜悦迅速垮塌。她的眼睛睁大，嘴唇失去血色，身体微微摇晃。

　　格拉奶奶又说了几句，拍了拍她的肩膀。

　　然后，冯涤看到了这位一路以来坚韧如钢的女指挥官，从未展露过的另一面。

　　她背对着众人，肩膀抽搐来，一声愤怒的哽咽没能忍住，冲口而出，随即又嚎啕大哭。

　　哭声悲怆，比高塔上的哭喊更令人心头发紧。

　　二十多年的执着追寻，用生命铺就的逃亡之路，最终指向的，竟然是一片早已死去的幻梦。

　　老奶奶停下自己的动作，和娇娥们默默地看着弗瑞奥萨的背影。

　　麦克斯犹豫了一下，迈步走了过去，老妇人们看着麦克斯靠近弗瑞奥萨，没有阻止。

　　麦克斯没有碰她，只是站到她身旁稍后一点的位置。弗瑞奥萨察觉到他的存在，哭声并未停止，反而像找到了依靠，哭得更加肆意。

　　麦克斯就那样站着，承受着烈日和她的悲痛。

　　这时，林珊珊、陈雨、徐嘉芯三人挪到冯涤这边，她们听到了刚才格拉奶奶和弗瑞奥萨对话的只言片语。

　　“冯大哥，”林珊珊压低声音，快速说道，“那些老奶奶说，这里不是绿洲。我们之前经过的那片陷住车的流沙盐碱地，才是绿洲。”

　　冯涤心中一动。

　　支线任务三：重启绿洲。

　　如果这里就是水源丰沛、草木繁茂、生机盎然的绿洲，那这个任务未免显得太简单。

　　他整理了一下因连日战斗、奔波和风沙侵袭而凌乱的衣襟，从容地拍去上面的浮尘，主动朝着那群还在围着娇娥们低声议论的，老妇人们走去。

　　他对格拉奶奶颔首，说道：“诸位长者，我想了解一些事情，关于你们所说的绿洲。”

　　提到绿洲，老妇人们的眼神都黯淡了一下。

　　“绿洲早就没了，变成盐壳了，打听它做什么？”一个缺了门牙、说话漏风的老妪没好气地嘟囔道。

　　“好奇，”冯涤说道，目光扫过她们饱经风霜的脸，“也为了能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哈哈。”玛塔奶奶干涩苦笑，“年轻人，你能做什么？让时光倒流？还是能变出水来？”

　　“我想知道它是怎么消失的，”冯涤平静地说，“知道了病因，或许能找到治疗的希望。”

　　老妇人们面面相觑，格拉奶奶叹了口气，示意其他人稍安。

　　“绿洲，我们叫它慈母之泪，它更是封闭的盆地生态系统。”结合她们代代相传的知识，她尽力描述那个逝去的绿洲：

　　“很久以前，地质活动加上古老河流的改道遗泽，在那边，”她指了指他们来时的方向，“形成了一片低洼盆地，盆地底部有不透水的岩层，像个大碗。”

　　“盆地西北边缘的地下，有一条深层承压含水层的裂隙出口，地下水沿着这条缝隙，以泉眼的形式，汇聚在盆地底部。”

　　“有了稳定水源，就有了生命。泉水汇成小溪，小溪滋养土壤，土壤长出耐盐碱的草本植物、灌木，一些矮小的树种。植物吸引了昆虫，昆虫吸引了小鸟、蜥蜴、沙鼠等小动物。”

　　“泉水渗出地带形成了一些微咸的沼泽和浅塘，里面生长着特殊的水生植物和藻类，甚至有一些耐盐的小鱼和甲壳类。土壤表层因为有植物根系和腐殖质，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结皮，能减少蒸发，保持水分。”

　　“它更像一片绿色的低地，有芦苇荡，有小片的草甸，有零星的耐旱树丛。水汽比周围充沛，所以清晨常有薄雾。那里是我们祖先的避难所，我们取水有度，狩猎捕鱼不竭泽而渔，维护平衡。”

　　说到这里，老妇人们的眼中都浮现出追忆和深深的眷恋。

　　“旧世界的大战和随后的生态崩溃，导致全球气候进一步极端化。降雨越来越少，蒸发越来越强。空气中的辐射尘和化学污染物随降雨落下，毒害土壤和水源，植物大片枯死，动物消失。”

　　“植被减少，土壤失去保护，蒸发加剧。地下水通过毛细作用被大量抽到地表蒸发，而水中的盐分和矿物质却留了下来，不断在土壤表层累积。同时，失去植物根系的作用，土壤结构破坏，透气透水性变差。”

　　“泉眼断流，只剩下含盐量极高的咸水渗出，盆地底部不再是生命绿洲，而是变成了你们经过的那片泛着白色盐霜的死亡盐碱地，慈母之泪就这么流干了。”

　　冯涤默默听着。

　　土壤盐碱化严重，结构破坏；地表生态完全丧失；存在残留污染物……

　　重启绿洲，意味着要解决这些问题：

　　找到新的水源、改良盐碱化土壤、重建生态系统、清除污染物……每一项在废土环境下都是不可能的任务。

　　难道这个任务不是傻乎乎的真的重启，而是别有手段？

　　他调出面板，查看任务：

　　【支线任务三：绿洲重启！基础奖励：20万轮回点。】

　　【要求：协助来自绿洲的女性战士们，让她们相信奇迹之地重现。】

　　他抬起头：“有一个现成的绿洲，你们要不要？”

　　一言既出，石破天惊。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