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庄,庭院。
起棺之前。
“冯涤,”九叔背对着他:“你记住,世间万物皆有因果。杀人者,不论所杀是善是恶、是人非人,只要终结生命,便有业力缠身。”
那时的冯涤刚画完一道废符。
他抬起沾着墨迹的手指,问:“师父,若是为了救人而杀人呢?若是杀的是十恶不赦之徒呢?”
“业力不问动机,只计事实。”九叔转过身,“你杀一人,便有一人的业力。此力无形无质,却附着魂灵,累积到一定程度,便引来因果报应,或是修行受阻,或是心魔丛生,或是来世苦厄,或是现世劫难。”
他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
“杀生,尤其是智慧生灵:杀一个凡人,是一份业;杀一个修行者,视其道行深浅,业力倍增;杀妖物精怪,若其已开灵智,同样难逃计数。”
“作恶:欺骗、偷盗、奸淫、残害无辜,桩桩件件,皆在天地间记账。”
“便是大规模毁坏自然、断绝生灵栖息之地,也会积下恶业。”
冯涤沉默片刻:“那如何消弭?”
“两条路。”九叔收回手指,“其一,行善积德,以功德相抵。但你要知道,百善难抵一杀,杯水车薪。其二,便是生生世世承受报应,直到业债偿清。”
冯涤那时便懂了。
业力,在修行界不是虚言,是实实在在的因果之力。
就像在天地这本巨大的账簿上,你每动一念、每行一事,都会留下印记。
恶业是债,善业是储。
债欠多了,雷劫会找你,心魔会蚀你,走路会绊倒,喝水会呛着。
善储多了,机缘就来敲门,绝境里也能瞥见一线生机。
所以修行之人,既要练气修身,也要谨言慎行。
画面破碎。
现实重新涌入,摩托引擎,车厢里新人的惊叫,还有那支指着自己的枪口。
杀一人,便有一人的业力。
在前两个世界,他杀过尸变的怪物,斩过害人的鬼魅,灭过非人之物。
那些也有业力,但轻得多,远不及亲手终结一条同类的性命来得沉重。
冯涤原本垂下的手,抬了起来。
然后,又伸出窗外。
左手一翻,那把无限子弹的【M1911】出现在掌心。
举枪。
瞄准。
食指搭上扳机。
砰!
枪声炸响。
子弹穿过车窗,击中骑手握着车把的右肩。
“呃啊!”骑手惨叫一声,冲锋枪脱手飞出,整个人失去平衡。
高速行驶的摩托车失控,前轮一歪,连人带车摔在地上翻滚、滑行,拖出血迹。
他没死。
但右肩粉碎,内脏震伤,倒在四十五度的地表高温上,离死也不远了。
驾驶室里,麦克斯透过后视镜将这一幕完整地收进眼底。
“枪法不赖。”他开口,“第一次开枪?”
冯涤收起枪,看向后视镜里麦克斯的眼睛:“你看出来了。”
“在废土活下来的人,都认得那种眼神。”麦克斯说,“第一次杀人前的那种犹豫,瞳孔会缩,呼吸会乱,扣扳机的那根手指会微微发抖。但你最后那一下,很稳。”
“恭喜你,小子。”他顿了顿,补充道:“欢迎来到地狱。”
冯涤低头,摊开自己的手掌。
手掌干净,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杀人和杀怪物,究竟有什么不同?
他仔细体会内心的感受,没有反胃,没有兴奋,没有负罪感,也没有所谓的解脱,只有一片平静。
如果业力注定不可避免,那至少,这债该由他来背。
让那几个连枪都握不稳的新人手上染血?
让龙森泰为他担这因果?
让弗瑞奥萨和麦克斯这两个本就背负沉重的人再加重量?
那才是真的不负责任。
“谢谢,”冯涤轻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确认,“我会习惯的。”
话音未落,更多的引擎声从两侧传来。
秃鹫帮的主力追上来了。
这些在盐碱地里长大、喝辐射水活下来的疯子,驾驶技术高得令人头皮发麻。
他们不循道路,而是驾驭着改装摩托车,从龟裂的土坡上飞跃,从干涸的沟壑中穿梭,像一群真正的秃鹫,围着卡车盘旋、俯冲。
“左边!三个!”弗瑞奥萨半个身子探出车窗,步枪架在窗框上,点射。
砰砰砰!
一辆摩托车前轮中弹,骑手摔进荆棘丛。
“右边五个!他们有炸药!”麦克斯猛打方向盘,卡车险险避开一个土坑。
但无法避开所有。
侧方,一道三米高的土坡上,一辆摩托车凌空跃起。
骑手点燃土制炸药的引信,手臂后拉,准备在最高点将那个滋滋冒烟的布包扔进卡车驾驶室!
龙森泰动了。
他半个身子探出车窗,右臂平举,掌心炮口亮起光芒。
轰!!!
一道光柱命中那辆还在空中的摩托车。
爆炸将摩托骑手吞没。
“他妈的,”秃鹫首领惊讶地看着爆炸的摩托,“那是什么鬼东西?”
“首领?”
“继续追。”
更多的摩托车在逼近。
冯涤重新举枪。
【M1911】在他手中连续喷吐火舌,子弹飞向摩托车的轮胎、引擎。
砰砰砰砰砰!
一辆摩托车前轮中弹,橡胶爆裂,车身向前栽倒,骑手滚出十几米。
另一辆引擎盖被击穿,化油器损坏,黑烟从缝隙里涌出。
第三辆的骑手正要开枪,手腕忽然炸开一朵血花,武器脱手,车辆失控撞向一根风蚀形成的土柱,轰然散架。
冯涤的射击节奏稳定,每一枪都让对方失去追击能力。
但疾驰射击,总有失误。
一颗子弹偏离了预定轨迹,向上偏移五厘米,击中了骑手的脖颈。
血雾喷溅,摩托车歪倒,骑手在地上抽搐两下,不动了。
冯涤目光一凝。
一条人命。
他调整呼吸,继续射击。
秃鹫帮成员倾巢而出,四面八方涌来。
一颗炸弹落在卡车前盖上。
轰!
火焰升腾,舔舐着挡风玻璃。
“该死!”弗瑞奥萨一把推开驾驶座门,“麦克斯!换位置!”
两人在时速超过八十公里的疾驰中完成了惊险的换位。
弗瑞奥萨挤到驾驶座,麦克斯挪到副驾驶。
弗瑞奥萨单手控住方向盘,另一只手快速操作,关闭通风口,放下前铲斗。
铲斗深深切入盐碱地,铲起大量沙土。
她控制着车辆以怠速行驶,让铲斗将沙土高高扬起,洒向燃烧的引擎盖。
沙土覆盖火焰,隔绝氧气。
火势迅速减弱。
但怠速行驶意味着速度下降。
秃鹫帮的包围圈在收紧。
“掩护我!”麦克斯大吼,从副驾驶窗口探出半个身子,用步枪点射。
冯涤和龙森泰已经形成了默契的配合。
当一辆摩托车利用坡道飞上车顶时,龙森泰掌心炮向上轰击,冲击波将摩托车震飞。
当另一辆摩托车从侧面坡道飞跃,从空中射击时,冯涤的子弹已经等在那里。
砰砰两枪。
一枪击碎车灯,一枪击中骑手手腕,武器脱手。
当三辆摩托车并排冲来,准备同时投掷炸药时,龙森泰的掌心炮在地面轰出一道坑,阻断了冲锋路线。
而冯涤的【M1911】每一颗子弹都轻易地剥夺一辆摩托车的行动能力。
他们一个范围压制,一个精准点杀。
配合得天衣无缝。
驾驶室里,弗瑞奥萨和麦克斯看着后视镜里的战斗,内心翻涌着震撼。
弗瑞奥萨的震撼更深,她是要塞最优秀的战士之一,曾带领车队穿越最危险的荒漠。
但她自问,如果面对这样的围攻,她能撑多久?
五分钟?十分钟?
而这两人,不仅撑住了,还在反击,还在压制。
更重要的是,他们展现出的武器。
那把银色手枪,打了几十发子弹,从未换弹。
是改装过的超大弹容?
那只手臂上的炮管,一击就能让整辆摩托车蒸发。
废土上最强大的车载火炮,也不过如此。
不管冯涤有没有恶意,就凭对方展现出的手段,他们也生不出反抗的念头了。
反抗?用什么反抗?
血肉之躯对抗这种火力?
如果这样的人站在自己这边,那逃离不死老乔的追捕,或许真的有可能?
这个念头让弗瑞奥萨打了个寒颤。
依赖是危险的,尤其是在废土。
但此时此刻,她无法否认这种渴望。
终于,在冯涤击倒第十二辆摩托车,龙森泰轰飞第七个登车的骑手后,秃鹫帮的追击出现了空隙。
“机会!”弗瑞奥萨冲破最后一道拦截,驶入一片开阔的沙地平原。
后方,秃鹫帮首领站在高坡上,看着远去的卡车,又看了看满地燃烧的摩托车残骸和受伤哀嚎的手下,有些犹豫。
追,还是不追?
最终,他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啸,挥手示意停止追击。
同一时间,被炸毁的峡谷通道另一侧。
不死老乔的掠夺者车队被崩塌的巨石挡住了去路。
最前方的几辆车损毁严重,士兵们正在抢救伤员。
在车队的中央,那辆庞大的、由八缸引擎驱动的【和平制造者】战车旁,不死老乔正被搀扶着下了车。
“父亲,父亲!”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响起。
是瑞塔斯,这个智力低下、体型巨大的壮汉。
他拖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走来,像拎着一只小鸡。
纳克斯。
“这个,这个,”瑞塔斯笨拙地比划着,“他说,他说有英灵殿殿主,活的,在车上。”
不死老乔缓缓转过头,防毒面具上的目镜对准了纳克斯。
“你,说什么?”乔的声音透过呼吸器传出,“再说一次。”
“我见到了!”纳克斯吞咽口水:“英灵殿的殿主,他治好了我的拉瑞和巴瑞,他给我干净的水,他说英灵殿可以活着建造!”
早在纳克斯汇合车队时,就一直在和其他战争男孩们宣称自己得到英灵殿之主的青睐。
起初没人信,都觉得他是被太阳晒昏了头,或者吸多了喷漆,但是当纳克斯越说越邪乎,什么发着绿光治好巴瑞和拉瑞,什么说出神谕就凭空出现干净的水,这让一些最虔诚的战争男孩开始动摇。
这些怀疑传到了瑞塔斯的耳中。
不死老乔太了解这些战争男孩了,信仰是他们的一切,是他们能无畏冲锋、欣然赴死的唯一支柱。
如果这个支柱被动摇……
他必须控制局面。
“描述他。”乔说,“那个所谓的殿主,长什么样子?”
“他、他很干净。”纳克斯努力回忆,“皮肤没有溃烂,眼睛很亮,头发很黑。他穿的衣服很奇怪,是很光滑的布料,灰色的布料,没有补丁。”
“其他人呢?”
“有一个大个子,很壮,手臂上有发光的管子。还有一个女人,她说我是淋巴结增生,还有几个更年轻的,像是没吃过苦的样子。”
“他们有多少人?”
“六个!”
不死老乔陷入沉思。
干净健康的外表,奇怪的衣服,能治疗疾病的技术,手臂发光的管子?不像是子弹农场的铁匠,也不像是汽油镇的油奴,更不像是那些躲在深山里的变异部落。
“你为什么认为他是英灵殿之主?”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也是周围所有竖起耳朵的战争男孩最想知道的问题。
“他用手发光!绿色的光!”纳克斯呼吸急促:“他把手放在我的拉瑞和巴瑞上,它们就就缩小了,我亲眼看见的!他还给我水,没有铁锈味!他说……”
“他说英灵殿不是只有死后才能去,活着的时候也可以建造!我们可以不用开着车撞向敌人,不用在爆炸中升天,我们可以、可以活着见证英灵殿!”
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不死老乔的目镜扫过这些面孔。
他知道,不能再让这个话题发酵了。
“格伦!斯利克!”他朝战车两侧吼道,盖过了窃窃私语。
两辆改装车从队列中驶出。
左边那辆是典型的美国肌肉车,车身涂成哑光黑色,引擎盖上焊接着厚重的钢板,车顶架着一挺重机枪。
右边那辆则覆盖着厚重的铆接钢板,底盘换成了履带,是一台轻坦改装的突击车,炮塔被拆除,换成了旋转机枪塔。
“通道清理需要时间。”不死老乔说,“你们两个,带上最快、最轻的车,跟我先追。其余人,留在这里搬开石头。”
斯利克和格伦对视一眼,点头。
很快,一名战争男孩开来一辆高脚车,底盘抬高、超大轮胎的越野车,专门应对复杂地形。
“瑞塔斯,”不死老乔指了指纳克斯,“带上他,我需要他指认那个殿主。”
“嗯。”瑞塔斯闷哼一声,像塞行李一样将纳克斯塞进后座。
不死老乔亲自坐进驾驶位,瑞塔斯挤在后座。
引擎轰鸣,排气管喷出浓烟。
高脚车驶上崩塌巨石形成的斜坡,轮胎在岩石上打滑、刨出碎石,一点一点地向上攀爬,翻过了障碍。
英灵殿之主?
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人……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