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义庄的木门被拍得砰砰作响。
秋生一早去了姑妈家帮忙,冯涤昨夜研读秘本睡得晚,尚在房中休息,九叔刚做完早课,闻声皱了皱眉,整了整衣袍,上前打开了门。
门外正是保安队长阿威,带着两个扛着老套筒的队员,挺着个大肚,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九叔啊,早啊!”阿威清了清嗓子,目光往里瞟,“镇上的乡亲们都很关心文才的状况啊,托我来看看。他没变成僵尸吧?要是变了,你可得提前说,我好为民除害,一枪打死他!”他说着,还拍了拍腰间挎着的盒子炮。
九叔脸色一沉,强压下心头不悦,侧身让他进来:“有劳队长和乡亲们费心,文才无恙,尸毒已清,正在休养。”
话音刚落,只听吱呀一声,卧室门开了。
文才精神头十足地蹦跶出来,他早就听到阿威的话,存心要戏弄他一下,‘嘿嘿,吓死你个混蛋,让你整天耀武扬威。’
只见他不知从哪弄来些锅底灰抹在脸上,涂得红一块黑一块,眼圈涂得乌黑,双手平举,膝盖不打弯,一蹦一跳地朝着阿威嗬嗬乱叫,活脱脱一副僵尸模样。
“妈呀,真变僵尸了!”阿威吓得怪叫一声,手忙脚乱地就去拔枪,枪口哆哆嗦嗦地对准了文才,眼看就要走火。
“胡闹!”九叔眼疾手快,一把按住阿威拔枪的手,另一只手并指如剑,点在文才额头上,呵斥道:“这么想当僵尸?好啊,下次任老太爷再蹦出来,就让你去打头阵!”
“呃,师父,开个玩笑,开个玩笑。”文才见师父动了真怒,脖子一缩,讪讪地放下手,吐了吐舌头,不敢再玩闹,一溜烟又窜回房里去了。
阿威擦了把额头的冷汗,悻悻地把枪塞回枪套,嘴里嘟囔着:“吓死我了,差点就开枪了。”
九叔这才松开手,转而问道:“阿威队长,可曾发现那僵尸的踪迹?”
提到正事,阿威稍微正经了些,回忆道:“有村民说,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在镇外小树林那边,雾气还没散,看见一个黑影一蹦一跳的。开始还以为是头熊瞎子,吓得不敢动。”
“后来看清楚点,发现是那玩意儿,又吓得不敢动了!等人能动了,落花流水地跑回家,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现在说话都结巴了。”
“哦?那你们没去搜捕?”九叔追问。
“搜了哇!”阿威一摊手,一脸晦气,“顺着方向找到一个山洞,我们壮着胆子进去,结果你猜怎么着?里面是只大猩猩!好家伙,追着我们撵了二里地!真他娘的倒霉!”
九叔闻言,嘴角抽动了一下,不再多问。
“九叔,还有个事。”阿威却像是想起了什么,凑近几步,压低声音,害怕地问:“昨晚镇上打更的老王说看见不干净的东西了,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飘来飘去的,是不是真的啊?”
九叔心知这多半就是纠缠冯涤的董小玉,便点了点头,沉声道:“确有此事。”
“啊?真有鬼啊!”阿威脸色一白,他平时仗着有枪天不怕地不怕,但对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却发自心底的畏惧,“九,九叔,那,那有什么办法防身吗?您可得教教我!”
九叔看他那怂样,叹了口气,本着救人护生的念头,便将一些简易实用的防鬼驱邪之法告诉了他:
“门槛忌停留:鬼魂属阴,不喜阳气,常贴地而行。家门门槛有阻隔阴阳之意,夜间切勿在门槛处久站或停留,以免阴气侵体。”
“夜路莫回头:走夜路时,若觉有人呼唤姓名或拍打肩头,尤其觉得脖颈后发凉,切不可轻易回头。人身有三盏阳灯,头顶一盏,双肩各一盏,贸然回头易使肩头阳灯熄灭,鬼祟便易侵扰。”
“糯米红线常备:随身携带一小包糯米,若遇鬼打墙或感觉鬼物近身,可向前后左右撒出,有一定驱散之效。家门或床头亦可悬挂浸过公鸡血或浓墨汁的红线,形成简易屏障。”
“舌尖血应急:若情况危急,可咬破舌尖,要注意力度,别咬断了,将阳刚之血喷向鬼物,可暂退之。”
“避鬼咒:心中默念人来隔重纸,鬼来隔座山,千邪弄不出,万邪弄不开,可稍定心神,增强自身阳气,令寻常鬼物难以近身。”
阿威听得连连点头,嘴里念念有词,努力记下这几条,又重复了几遍确认无误,这才带着手下,心有余悸地离开了义庄。
送走阿威,九叔揉了揉眉心,重新躺回藤椅上,打算补个回笼觉。
这一觉便睡到了日上三竿。
九叔、任婷婷、文才和冯涤陆续醒来。
秋生也正好从姑妈家赶回义庄,迎面就撞见从房间出来的冯涤。
“早啊师弟,脸色好多了嘛!”秋生见他精神尚可,笑着打招呼,“看来昨晚休息得不错,没被那女鬼搅了好梦。”
“早,秋生师兄。”冯涤回应道,他心中记挂着董小玉之事,经过昨夜九叔的驱逐和她自身执念,今晚很可能再次出现。他见九叔也已起身,便上前郑重道:“师父,弟子预感,那董小玉今晚恐会再来。”
“嗯。”九叔神色一凛,点了点头:“她执念未消,又受创而去,必不甘心。此鬼不除,终是祸根,你修为尚浅,心性未坚,容易被其所乘。与其等她暗中作祟,不如主动设伏,以绝后患。”
他当即召集秋生、文才和任婷婷围坐一桌。
“今晚,我们要布下天罗地网,替冯涤除去这鬼物后患。”九叔目光扫过众人,肃然道。
文才、秋生自然无不应允,任婷婷也乖巧点头。
众人便开始商讨细节,分配任务,紧锣密鼓地做准备:
加固门窗:用墨斗线在门窗上弹上网格。
制作朱砂网:将浸泡过朱砂、黑狗血的渔网重新加工,悬挂于庭院关键位置,一旦鬼物触碰,便能灼伤其魂体。
绘制符箓:九叔亲自开坛,净手焚香,绘制大量【破邪符】与【镇煞符】。
冯涤主动请缨参与,凭借对《茅山治邪秘本》的精确解读,竟也成功绘制出了几张虽显稚嫩、却灵光内蕴的符箓,让九叔暗暗点头。
准备阳刚之物:大蒜串、糯米盆、桃木钉等物什被放置在院落四周。
在布置朱砂网和绘制符箓的过程中,冯涤心思缜密,悄悄收集了一些边角料。
几小撮混合了朱砂的糯米,几段裁剪下来的、浸过法药的网线,以及九叔绘制的数张【破邪符】和【镇煞符】。
这些东西虽不起眼,却被他小心收好,以备不时之需。
计议已定,众人各就各位。
是夜,月隐星稀,四野俱寂。
义庄大厅内,只剩下头罩灰布、身穿冯涤平日衣衫独自坐在石凳上。
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总觉得后背莫名冒凉风,“这差事可真不好干。”
九叔则坐镇院落大门,屏息凝神。
文才的房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他对着镜子练习的怪声,‘嘿嘿,待会儿肯定能行,我这模样,吓也吓她个半死!’
石凳上的冯涤听到文才的碎碎念,忍不住问了一句:“文才,你在里面搞什么鬼?”
文才却并未理会,兀自沉浸在自己的大业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子时将至,阴气最盛。
忽然,院中刮起一阵森冷的阴风,吹得灯笼摇曳,光线明灭不定。
来了!
九叔精神一振,手捏法诀,随时准备发动。
只见一道模糊的红影如轻烟般飘过院墙,悄然无声地落入院中,正是董小玉。
她依旧是那身残破的嫁衣,魂体比昨夜更加淡薄。
九叔手持罗盘,指针牢牢锁定鬼魂所在。
董小玉甚是机灵,知晓道家手段,先是虚晃一枪,引动阴气扰向院门方向。九叔罗盘指针异动,身形刚动,她却魂体疾闪,直扑大厅门户!
然而九叔更加机警,识破诡计,身形折返,拦在门前。剑指并出,疾刺而去!桃木剑尖虽未直接刺中魂体,却穿透了董小玉的衣袖,带起一缕青烟。
她吃痛闪避,身形不稳,恰好撞在大门贴好的符纸之上,现出人形。
“妖孽,还敢来此作祟!”九叔摘掉铜钱剑上的剑套,剑锋直指董小玉,声若洪钟:“今日定要你束手就擒!”
董小玉面色凶戾,与之交战,但她本已受伤,怎是九叔对手?不到三个回合,便被九叔的剑法逼得左支右绌,魂体连连受创,败象已生。
“郎君……”她急忙发出诱惑之语,希望能得到回应,搅乱局势。
石凳上的冯涤身体微微一颤,心神动摇。
“还敢蛊惑人心!”九叔见状,怒喝一声,瞅准时机,撒下朱砂网,兜住了董小玉。
朱砂网触及魂体,顿时红芒大作,董小玉吃痛,把心一狠,消耗本源撞开了那些针对她的布置,撞开大门径直向冯涤飘去。
来到其身边,一把抓向冯涤的手臂。
“哎哟哟!冻死我了!怎么这么冰啊!”冯涤吓了一跳,感觉手臂一阵刺骨冰寒,本能地就要反抗。
就在这时,文才房间大开。
“嗬!”一个脸上涂得五颜六色、龇牙咧嘴、形态怪异的僵尸,张牙舞爪地蹦了出来,口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喊叫,正是文才的得意之作。
他本想大吼一声增加威势,却被自己的口水呛到,顿时弯下腰咳嗽起来,气势全无,“咳咳,失误失误,你继续,你继续。”
“?”这突如其来的怪诞景象让董小玉动作一滞。
冯涤趁机挣脱,头罩也在拉扯中掉落,露出了真容。
“是你?”董小玉看清是秋生,愕然一愣,环顾四周,敏锐的鬼识扫过整个义庄,却没有感知到那个让她魂牵梦萦的气息。
冯涤根本就不在这里!
原来冯涤建议让身形与自己相仿的秋生假扮成他,作为诱饵引君入瓮。
而文才,则自有其妙招,躲在房里把自己画成僵尸模样,意图在关键时刻吓唬女鬼,使其分心。
任婷婷则配合文才胡闹,而后躲进坚固的衣柜,并用九叔给的符纸层层护住自己。
事迹败露,陷阱重重,更兼强敌在侧。
董小玉心知此地已是龙潭虎穴,绝不可久留。
怨毒地瞪了九叔和秋生一眼,董小玉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红烟就欲遁走。
“哪里走!”九叔岂容她轻易逃脱,桃木剑挽起剑花,脚踏罡步,剑势如虹。
“啊!”董小玉的魂体顿时冒起阵阵青烟,鬼气溃散。
她本就带伤,此刻更是雪上加霜,魂体几近透明。
然而,强烈的执念支撑着她,她不顾魂体灼烧的痛苦,强行挣脱了剑气的束缚,飘出了义庄,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九叔收起桃木剑,眉头紧锁,他没想到这女鬼执念如此之深,重伤之下还能逃脱。
他环顾四周,沉声问道:“冯涤呢?”
文才顶着他那滑稽的僵尸妆,从房里探头出来,闻言下意识地喊道:“坏了!冯师弟该不会被那女鬼趁机捉走了吧?!”
九叔和秋生脸色同时一变。
“快!秋生,拿上家伙,我们追!”九叔当机立断,也顾不上责备文才,拿起桃木剑,与秋生一起,朝着董小玉消失的方向急速追去。
义庄内,只剩下卸了妆仍心有余悸的文才,和从柜子里出来、一脸担忧的任婷婷。
而此刻,早已凭借对地形的熟悉,提前溜出义庄的冯涤,正独自一人,踏着清冷的月光,钻入了义庄一侧人迹罕至的林间小道。
他在林间一块早已勘察好的隐蔽空地上停下脚步,从【收纳袋】中取出之前准备好的各类物品:
一盏小小的青铜莲花灯、一张被裁剪过的朱砂网、一束线香、一叠空白的黄符纸、朱砂墨盒、还有那具一直藏着的尸傀!
他动作麻利,以特定方位摆放好莲花灯,点燃线香,青烟笔直上升,然后用手指蘸取朱砂,在地上飞快绘制出符阵。
正是九叔讲解的一种阵法,通常用于安抚不愿离去的魂魄,引导其回归尸身安息。
但冯涤没有安抚魂魄和引导安息那么大的本事,他只在乎其中的引魂作用,这是作为捕捉和禁锢特定鬼魂的陷阱。
阵法中央,正是那具僵直站立、面容青黑的尸傀。
“时间仓促,材料有限,只能尽力而为了。”他喃喃自语,手中悄然出现几根之前和董小玉依偎时,被他取下的细微秀发,这是极佳的媒介。
做完这一切,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低声吟唱起来。
唱的是一段小调,呼唤着迷途的孤魂,归于此间。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