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伯拉罕·林肯,美国第十六任总统。”余成重复,“杰斐逊·戴维斯,南北战争时期南方联盟国军队总司令,两位宿敌。”
冯涤感到一阵荒诞:“历史人物?他们还活着?”
“活着?不太准确。”余成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应该说,他们的概念、象征意义、历史影响力,被这个空间具现化了。”
“我第一次听说时也和你一样震惊,后来我还看过西格蒙德·弗洛伊德和他的本我态、超我态形态对战,那场面,啧啧。”
他拍了拍冯涤的肩膀:“慢慢你就明白了。这个无限空间,汇集的不只是我们这些来自各个世界的活人轮回者。”
“历史上那些真实存在过、留下深刻印记的人物,他们的存在概念也可能被空间捕捉、重塑、赋予新的形态和能力。这里某种程度上,像个巨大的阎罗殿,或者英灵殿。”
冯涤脑中飞速运转。
如果历史人物能被具现,那么……
“我们中国的历史人物呢?”他问,“祖宗先贤也会在这里?”
“会。”余成肯定地说,“我见过岳飞,见过霍去病,见过诸葛亮。不过,不是所有历史人物都会出现。一般来说,需要历史影响力、文化象征意义、在集体潜意识中的烙印深度。”
“而且,还需要足够的知名度和传说度,我还没见过我自己的祖宗,但像秦始皇、汉武帝、唐太宗这个级别的肯定在。”
“那些神话传说中的神明呢?”冯涤追问,“孙悟空,杨戬,奥丁,宙斯。他们是制定这个空间的存在吗?”
他们走到电影院前广场的边缘,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轮回者。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余成看向远处影视基地的幻影,低声说:“但我听一些老资格轮回者说过,有人见过孙悟空和杨戬的战斗。就在上级影视基地,打得天崩地裂,整个基地差点崩溃。”
“如果连神话中的神明都存在于此,那么,他们很可能和我们一样,也是被这片空间管辖的对象。至于制定空间的存在,那已经超出我的认知了。”
电影院前的广场上,人潮开始聚集。
粗略估计,已经有数万人,而且还在不断增加。各种奇装异服的轮回者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着。
“四阶对战啊,上次看还是半年前。”
“林肯对杰斐逊,经典南北战争对决,不知道这次会具现成什么形态。”
“听说杰斐逊上个月刚赢了一场对格兰特的复仇战,状态正盛。”
“林肯的合众国意志体形态也很可怕,那种强制统一的概念攻击泰酷辣。”
广场东侧,几个穿着统一制式战斗服的年轻轮回者聚在一起,胸口别着同样的银色徽章,像是某个团队的制服。
其中一个染着荧光绿头发的少年正大声说话,声音毫无顾忌地飘进其他轮回者耳中:“林肯?杰斐逊?就这?两个老古董有什么好看的,四阶里垫底的水平吧。”
“我上周刚看完轩辕黄帝对蚩尤,那才是真正的概念级对抗,十二祖巫虚影都打出来了,天地反复,那才叫过瘾。”
旁边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翻了个白眼:“你就吹吧,黄帝蚩尤那场门票够你攒三年的。林肯杰斐逊怎么了?再怎么说也是四阶,你一个二阶的连人家一根头发丝都扛不住。”
“我扛不住,我队长扛得住啊。”绿毛少年不服气,“我队长说了,这种历史概念体都是吃老本的,能力早就被研究透了,没有新鲜东西。你看林肯,来来去去就那几招,宪法锁链,解放之喉,合众为一。杰斐逊更菜,就靠那面破镜子恶心人,真打起来谁怕谁?”
高马尾女孩冷笑:“那你倒是进去打啊?在这吹什么?”
“我……”绿毛少年噎住了,旁边几个队友笑出声。
“行了行了,”一个看起来沉稳些的年轻人拍了拍他肩膀:“票都买了就好好看,管他强不强,四阶的战斗总有值得学的地方。再不济,看看特效也值回票价了。”
绿毛少年嘀咕了一句什么,没再说话。
一路走来,冯涤开了不少眼。
他看到一个身高超过三米、浑身覆盖着岩石皮肤的巨人,正和几个穿着法师袍的人说话;不远处,一个身体半透明、内部有星河流转的女子静静悬浮离地半尺;更远处,还有一队骑着机械战马、全身包裹在未来装甲中的骑士团招摇过市……
“别乱看。”余成低声提醒,“这里鱼龙混杂,很多高阶轮回者脾气古怪。盯着看容易被认为挑衅,惹麻烦。”
冯涤闻言,收回目光。
确实,这里不少人散发的气息让他本能地感到危险。那种危险不是杀气,而是纯粹的层次差距,像虫子抬头看人类,人类不需要刻意伤害,只是走过就可能踩死一片。
“我们怎么过去?走进去?”冯涤看着远处电影院入口那乌泱泱的人群。
排队的话,两天恐怕都不够。
余成神秘一笑:“跟我来。”
他们没走主路,而是沿着一条悬浮在建筑之间的专用通道前进。通道是半透明的,下方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像蚂蚁一样在街道上流动。从高空俯瞰,冯涤更直观地感受到了这座轮回者城市的规模。
无边无际的建筑群蔓延到视野尽头,不同区域风格迥异。有的像未来都市,高楼大厦间有飞车穿梭;有的像古代城池,青砖黛瓦间有长袍古人漫步;有的干脆是漂浮的空中岛屿,瀑布从边缘倾泻而下,消失在虚空中。
而在城市最中心,他能看到十二座无比巨大的塔状建筑,直插乳白色的天空。那些塔高得离谱,上半截隐没在云层之上,塔身表面有无数光点流动,像活着的巨型生命体。
“那是天柱。”余成注意到他的目光,“对应十二座顶级城市,平安县城只是外围的十七万座城市之一。天柱城里有顶级电影院、顶级影视基地、顶级拍卖行、顶级跨世界通讯中心,以及顶级轮回者,都在那里。不过我们现在权限不够,去不了。”
冯涤默然。
十分钟后,两人抵达电影院。
流星大小的半球体建筑近在眼前,像一只从虚空中降临的眼睛,半闭着,审视着每一个进入者。它的表面不是静止的黑色,而是像活物的皮肤,有微弱的光纹缓缓流过,每一次流动都让人产生一种它在看着你的错觉。
入口处是数十个悬浮的光球检票通道。
“走吧。”余成看了看时间,“还有四十分钟开场,来得及。”
检票不是人工的,而是那些光球自动运作。余成将两张卡片插入光球,光球内部闪过复杂的纹路,随即吐出两枚小巧的水晶徽章。
“座位标识,也是保护装置。”余成把一枚递给冯涤,“戴在胸前,进去后跟着光指引走,别乱跑。电影院内部空间是折叠的,走丢了很麻烦。有人曾经在里面迷路三天,最后被工作人员捞出来时已经饿得半死。”
冯涤接过徽章,内部有一串数字在缓慢浮动:C-7-4122-189。
通过检票口,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无法形容的巨大空间。
脚下是透明的光质地板,能看到下方无尽星空的幻影。星辰在脚下缓缓旋转,偶尔有流星划过,留下光痕。冯涤下意识地踩了踩地面,确认它是实的。
头顶则是倒悬的山川城市,是真的倒悬。
山峰的尖端朝下,城市建在山体底部,无数建筑倒挂在那里,仿佛随时会坠落,却又永恒地固定在虚空之中。有河流从那些倒悬的城市边缘倾泻而下,但在半空中就化为光点消散,重新回到倒悬的源头。
无数座椅呈放射状排列,从最中心的银幕区向外蔓延,一眼望不到头。座椅之间有着柔和的能量屏障分隔,保证观者的隐私和安全。
那些屏障像水幕,但又完全透明,只是当你看向隔壁时,视线会自动模糊,这是一种物理级的隐私保护。
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令人精神舒缓的香气,那不是任何一种熟悉的香味,更像是平静这个概念本身被转化成了气味。
轻柔的音乐在耳边流淌,仔细听,会发现那音乐是由无数细小的、不同语言的解说词编织而成。
有人在用英语分析战局,有人在用日语惊叹,有人在用听不懂的语言低声祷告,这些声音成了背景的一部分。
“C级观战厅,第7区,第4122排,189、190号座。”余成看着水晶徽章上的信息,“跟我来。”
他们踏上一条自动移动的光带,光带载着他们在复杂的内部通道中穿行。
冯涤看到沿途有不同的分区标识:
A级厅(现场级模拟)、
B级厅(高维感知)、
C级厅(安全观战)、
D级厅(教学解析)。
每个分区入口都有不同的光色,A级是深红,B级是幽蓝,C级是柔和的青色,D级是淡黄。
“C级是最适合我们的。”余成说,“安全,视角好,还有解析字幕。A级那种太刺激了,我第一次看差点当场晕过去。四阶的规则之力,哪怕降维处理,C级已经是我们的极限。”
七分钟后,他们到达指定区域。
那是一个半封闭的小型观战舱,有两张舒适的能量座椅,前方是一面大型弧形光幕,座椅看起来很普通。
但当冯涤坐下时,无数细密的触感从座椅表面延伸出来,自动贴合他的身体曲线,找到每一个支撑点。那种感觉像被一只手轻轻托住,但又完全不是手的感觉。
舱内温度适宜,座椅旁甚至有饮料和零食的取用口,当然,需要额外付费。冯涤瞥了一眼价格,一份爆米花要20点,突然觉得这爆米花也不是很香了。
两人坐下,水晶徽章自动与座椅连接,柔和的能量流包裹全身,冯涤感到精神格外清晰,五感被增强了。
他能听见远处别人的低语,能看见光幕上最细微的纹路,连自己心跳的频率都感知得一清二楚,但这种增强是可控的,不会让人不适。
“还有十分钟。”余成调整了一下座椅角度,“对了,观战过程中,你可以用意识调出参战者的基础信息、能力解析、历史背景。电影院会提供安全版本的资料。如果想看更深层的,得加钱,按分钟计费,很贵。”
冯涤尝试集中精神,果然,光幕边缘浮现出一排选项:
【参战者简介】
【能力体系解析】
【历史背景补充】
【概念冲突预览】
【……更多付费内容】
他点开【参战者简介】。
光幕上浮现出两幅并排的肖像,但和历史照片截然不同。
左侧:
【亚伯拉罕·林肯·合众国意志体!】
那是一尊高达十米的黑色瘦长身影,像一根被拉长的人形,又像一柱凝固的浓烟。最骇人的是,他由千万张重叠的人脸组成。
奴隶的面容,在底层沉默地张开嘴;士兵的嘶吼,在第二层扭曲成痛苦的鬼脸;孤儿的泪眼,在第三层流淌着泪水;寡妇的哀恸,在第四层张大嘴。
无数面孔在他体表浮动,那是美国这个概念的代价,是所有被统一碾压过的个体,在集体意志中的投影。
头部是标志性的高礼帽,但化为了扭曲的黑色尖塔,从太阳穴两侧刺出。帽檐下没有眼睛,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星芒漩涡。
那漩涡缓慢旋转,每转一圈,就有一张面孔被吸入,同时另一张面孔从别处浮现。
他身着燕尾服,但那燕尾服由流动的、散发着微光的宪法条文编织而成。条文随他的动作断裂又重组,不断有新的字句浮现、旧的条款湮灭。
有时能看到“We the People”闪烁,下一秒就变成了“All men are created equal”,再下一秒又扭曲成无法辨认的符咒。
左手持一柄巨斧,斧身由国会大厦的廊柱扭曲熔铸而成,柱身上的浮雕还在,只是变成了哭泣的脸。
斧面刻着联邦永存的铭文,那铭文在不断渗血,一滴一滴,永不枯竭。
右手五指则是五根绞刑绳套,无风自动,轻轻摇摆,随时准备套上谁的脖颈。那绳套是活的,它们在寻找目标。
最骇人的是胸腔处,一个不断渗出粘稠黑色液体的弹孔。那是布斯剧院之伤,在克苏鲁维度中的映射,是国家之伤的概念显化: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永远在流血,永远提醒着统一所付出的代价。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