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侧:
【杰斐逊·戴维斯·联邦荣光化身!】
那是一尊四米高的骑士甲胄,锈蚀的种植园栅栏、断裂的骑士剑、烧焦的南部邦联旗帜、旧世界贵族的纹章碎片,全部熔铸在一起,构成了这具布满尖刺与裂痕的盔甲。每一片甲叶上都刻着一个人名,那些名字密密麻麻,像死者的名册。
头盔的面甲是一面破碎的威尼斯镜子,镜面映照出的不是杰斐逊的脸,而是观看者内心最珍视却已逝去的事物。
冯涤在镜中瞥见了一闪而过的画面,一个模糊的童年场景,院子里有棵树,树下有人影,但看不清脸。
那个画面只持续了0.1秒,然后就碎了,被新的画面取代。
这是杰斐逊最恶毒的能力:让你看到你已经失去的,然后提醒你,你永远无法找回。
肩甲左右各有一只石像鬼般的哭泣天使雕像,天使的面容模糊,不断滴落着结晶化的血泪。泪珠落地时会开出曼陀罗花,那些花盛开就枯萎,然后又重新结晶成泪珠,如此循环,永无止境。
披风由一百三十八张决斗挑战书缝制而成,那是杰斐逊一生收到和发出的所有决斗书。
每张羊皮纸都在颤动,那些早已逝去的骑士灵魂仍在其中低语:
“先生,你侮辱了我的荣誉!”
“我要求你道歉!”
“否则,天亮时分,我们决斗!”
而他胯下的坐骑,名为旅行者的噩梦马匹,一具骨骼外露的亡灵战马。
眼窝中燃烧着苍白的灵魂之火,蹄子踏过之处会绽开剧毒的曼陀罗与枯萎的棉花植株。那些棉花爆裂时释放的是尖叫的灵魂。
冯涤见过僵尸、吸血鬼、狼人、那些恶心的家伙。
眼前这两个是前三者无可比拟的存在,是概念的扭曲。是整个美国历史、民族创伤、集体潜意识的怪物化具现。
他继续往下看能力简介。
【林肯·合众国意志体·能力概要:】
【不可分割领域】:周身百米内,空间会被强行缝合,任何试图分裂、分离、割裂的攻击都会无效化,甚至反弹。
【解放之喉】:能从体内千万面孔中释放葛底斯堡演说的实体音波,被波及者将陷入自由与平等的概念迷宫,在无限循环的逻辑悖论中迷失自我。
【宪法锁链】:燕尾服上的条文可化为真实锁链,被束缚者将承受国家机器的全部重量,法律、税收、兵役、舆论,所有公民义务化为实质压迫。
【最终形态·合众为一】:战场上的所有生命体与非生命体联合,将所有意识强制统一于他的意志之下,构建绝对一致的联邦帝国。
【杰斐逊·戴维斯·联邦荣光化身·能力概要】
【尊严凋零领域】:使敌人逐渐被过时荣耀的怀旧感侵蚀,行动迟缓,斗志衰退,最终甘心接受优雅的失败。
【绅士决斗场】:可强制划定决斗空间,在此领域内所有攻击必须遵循古老的骑士规则,报上姓名、等待回应、不使用远程武器、不攻击倒地的对手。违反者将受到空间本身的惩罚。
【血棉田绽放】:从地面召唤出扭曲的棉花植株,棉桃爆裂时会释放致幻孢子与奴隶的哀歌,使敌人陷入愧疚与麻醉的双重困境。
【最终形态·旧日墓园】:将战场转化为南北战争阵亡者的集体墓园,所有埋葬于此的六十二万亡灵将破土而出,为其而战。
冯涤关闭简介,内心震撼难言。
这已经不是他认知中的林肯和杰斐逊了。
这是历史创伤、民族矛盾、文化象征、集体潜意识的怪物化具现。
是美国这个概念的黑暗面,在无限空间的放大镜下呈现出的狰狞形态。
“很震撼,对吧?”余成的声音传来,“我第一次看的时候,做了三天噩梦,但后来就习惯了,这里很多东西,都是这样。”
冯涤没说话。
他在想一个问题:这两个怪物,为什么要打?
余成看出了他的疑惑,低声说:“他们打的,是未完成。”
“未完成?”
“林肯统一了美国,但南方的分裂意志从未真正消失。它只是被压制了,沉入集体的底层。”余成讲缓缓说道:“杰斐逊代表的,就是那个永远无法被抹去的分裂意志。”
“他们的战斗,不是个人恩怨。是概念的本能对抗。”余成说,“就像正电子必须和负电子湮灭。就像光明必须驱散黑暗。林肯的统一意志,和杰斐逊的分裂荣光,只要相遇,就会对抗。”
“这不是他们选的。”余成最后说,“是他们是什么,决定了他们必须做什么。”
冯涤沉默了。
他想起了自己,想起了那些他杀死的人。
那些是他的选择,还是他的本质决定的?
光幕上的倒计时归零。
整个观战舱轻微震动,光幕亮起。
毫无感情的系统音在舱内响起:
【平安县城第三电影院·C级观战厅】
【放映内容:亚伯拉罕·林肯 VS杰斐逊·戴维斯】
【场地:里士满的星空裂痕(定制地貌)】
【战斗等级:四阶·初态】
【降维保护:已开启(概念过滤90%,规则遮蔽85%,致死性视觉信息屏蔽99%)】
【请观众保持坐姿,如感不适,可随时启动紧急脱离。】
光幕上的画面,开始凝聚。
首先出现的,是天空。
天空是一面无边无际的、布满裂痕的镜子。
镜面映照出两个截然不同的美国:
左半边,是蒸汽朋克般的团结噩梦。
无数齿轮咬合,工厂烟囱喷吐着黑烟,铁路网如同血管般覆盖大地,所有建筑都融合成巨大蜂巢的一部分,无数面目模糊的工人在其中整齐划一地劳作。
右半边,是哥特式的分裂幻境。
贵族庄园的残骸如墓碑般矗立,枯萎的棉田蔓延到天际,燃烧的查尔斯顿港,破碎的邦联旗帜在无风处垂落,幽灵般的贵族淑女在废墟中举办永不结束的茶会。
镜面中央,一道贯穿左右的巨大裂痕,裂痕中是深不见底的星空,星空是病态的,星辰排列成宪法条文和奴隶拍卖清单的形状。
然后,是大地。
地面在统一与自治两个概念间不断重组。
冯涤看到一条河流,左岸是规整的工业化堤坝,河水被驯服成笔直的运河;右岸是自然弯曲的原始河床,河水肆意漫灌形成沼泽。
而河流本身,在两种形态间疯狂切换,如同抽搐的神经。
建筑更是诡异。
一栋国会大厦般的建筑,左半部分不断增生出新的柱廊和会议厅,试图吞并右半部分;右半部分则顽固地保持着希腊复兴风格,并不断排斥左半部分的扩张。
两者交接处,砖石如血肉般撕裂、愈合、再撕裂。
空气中飘浮着两样东西:永远无法完全宣读的《解放宣言》羊皮纸碎片,每张碎片上的字句都在变化扭曲,以及永远不会送达的《投降书》字句残渣,每个词都在自我否定。
这就是战场,里士满的星空裂痕。
一个被两种极端概念反复撕扯、永远无法达成稳定的噩梦空间。
两道光,从天而降。
一道漆黑如最深沉的夜,落在左半边的工业化蜂巢之巅。
那是林肯,合众国意志体。
他落地时,整个左半边的大地齐齐一震,所有工厂的汽笛同时拉响,那是千万人齐声背诵宪法序言的轰鸣:“我们合众国人民,为建立更完善的联邦……”
一道灰白如陈旧的的大理石墓碑,落在右半边的庄园废墟前。那是杰斐逊,联邦荣光化身。
他胯下的旅行者踏碎了一片玫瑰园,马蹄下绽放的是曼陀罗与棉铃。
右半边的世界里,响起了微弱的小提琴声,那是《迪克西》的变调旋律,欢快中透着无法消解的哀伤。
两人隔着那条抽搐的河流,遥遥相对。
林肯体内千万面孔同时转向杰斐逊的方向,星芒漩涡般的眼睛锁定目标。
杰斐逊面甲上的破碎镜子,映照出林肯那非人的姿态,但镜中的倒影却是冯涤在历史课本上看过的、那张瘦削而疲惫的总统面孔。
没有对话。
没有宣战。
战斗,在概念碰撞时,已经开始了。
首先发难的,是地面。
林肯脚下的工业化大地,突然伸出无数条由铁轨、电报线和流水线组装而成的黑色触手,跨越河流,刺向右半边的庄园世界。
触手所过之处,大地被强制规划,弯曲的小径被拉直,杂乱的植被被铲平,自然的起伏被填埋成平整的工业用地。
杰斐逊没有动。
他肩甲上的哭泣天使雕像,血泪滴落的速度加快了,那些泪珠落在右半边的土地上,枯萎的棉田突然活了过来。
棉花植株疯狂生长,棉桃如肿瘤般膨胀爆裂,喷出滚滚白絮,白絮附着在黑色触手上,触手的动作立刻迟缓,表面开始锈蚀、剥落。
那是概念侵蚀。
工业化的秩序,被农业时代的无序自然反向渗透。
林肯体内响起一个声音,从他胸腔的弹孔、从他体表万千面孔中同时共鸣而出的、恢弘而破碎的宣言:
“八十七年前,他们带来的不是理念。”
声音化为实质的音波,是《解放宣言》的初稿、修正稿、最终版、各州抵制版本、后世无数解读版本的叠加态。
文字洪流冲垮了数条黑色触手,直扑杰斐逊。
杰斐逊终于动了。
他抬起右手,那是一只覆盖着骑士甲胄、但指尖尖锐如刺剑的手。
他做了一个邀请决斗的古典手势。
【绅士决斗场·展开】
以他为圆心,半径五百米的球形空间,突然被抽离出现实,那片区域内的景象变得清晰了,一个标准的、十九世纪的决斗草坪。
有公证人,一个半透明的贵族幽灵;有测量步数的助手,是两个骷髅士兵;有围观的绅士淑女,也都是幽灵。
文字洪流冲入这片领域,被规则束缚。
它们不能直接攻击,必须排队,必须按照顺序,必须等待杰斐逊的回应。
林肯体内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效率被拖延的概念化不满:
“这国家流出的每滴血,都成了我的血;每声哭泣,都成了我的声音。”
他向前踏出一步。
整个左半边世界,随着这一步,向前推进了一寸,工业蜂巢的边缘开始侵蚀庄园废墟,铁轨如血管般扎入棉田。
杰斐逊面甲上的镜子,映照出这片侵蚀。
“我的家族比这个国家更古老,”杰斐逊第一次开口,“我们的债务,星空也无力偿还。”
他拍了拍旅行者的颈骨。
亡灵战马仰头发出一声无声的嘶鸣,前蹄扬起,重重踏下。
【血棉田绽放·完全体】
以踏击点为中心,整个右半边世界,所有的植物,不论是枯萎的、燃烧的、虚幻的,全部转化为棉花。
是血棉。
植株是暗红色的,棉桃如心脏般跳动,爆裂时喷出的不是棉絮,是凝结的血雾和尖锐的哀嚎。
血雾弥漫,与林肯的文字洪流对撞。
两种颜色、两种声音、两种历史叙事,在半空中绞杀、湮灭、再生。
林肯举起了左手那柄国会大厦巨斧。
每抬起一寸,整个战场的重量就增加一分。
冯涤感到自己的呼吸开始困难,仿佛有看不见的山压在胸口。
那不是物理压力,是国家的重量,税收、法律、兵役、公民义务,所有构成现代国家机器的概念,化为实质的重力场。
巨斧劈下。
目标是他身后的那片空间,那片映照着分裂幻境的破碎天空。
斧刃划过,空间被撕裂一道口子。
裂缝中涌出的不是虚空,是1865年4月9日,阿波马托克斯法院屋签署投降书前的最后一刻,未被解放的种植园,仍在运作的奴隶拍卖场,即将失去一切的庄园主们绝望的聚会。
那是分裂最鲜活的记忆,是杰斐逊力量的核心源泉之一。
林肯这一斧,要展示它。
看,这就是世界,丑陋、残酷。
杰斐逊的面甲镜子,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是内部的影像冲突。
镜子同时映照现实的战斗和裂缝中的历史幻影,两者无法兼容。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