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达佩斯。
多瑙河,这条沉暗的缎带,将城市分割。
左岸的布达,山峦起伏,城堡与教堂尖顶刺入低垂的天穹;右岸的佩斯,新兴的街道、咖啡馆与歌剧院在夜色中伸展,煤气灯逐次亮起,投下一圈圈昏黄光晕。
横跨两岸的链子桥,其雄伟的石拱轮廓,正被河面升起夜色悄悄融为一体。
布达城堡深处,一间没有窗户、只靠无数蜡烛照明的宽阔厅堂。
德古拉站在一面巨大的铜镜前,镜中映出他的脸。
他身后,跪伏四十多个身影:
有衣着华贵的贵族,有粗布麻衫的平民,有甲胄残破的士兵,亦有浓妆艳抹的妓女。
所有人都低着头,脖颈上有新鲜的咬痕。
一只报丧鸟,穿过高高的石窗,盘旋而下,落在他肩头。
它歪了歪头,深红的眼珠转动,竟张开了喙,吐出了一截深紫色、微微蠕动的东西,那东西形似缩小的人舌。
德古拉伸出手,修长苍白的手指轻轻捏住了那截舌头。
“噗。”
气泡破裂声中,舌头化为一股暗红色的烟尘,发出了断续的对话片段:
“……我跟你们走……”
“……哥哥……”
“……回小镇……”
“……罗马……”
“……该出发了……”
声音消散,烟尘湮灭。
德古拉的脸上,绽开一个愉悦的笑容。
“哼哼哼,维克多·弗兰肯斯坦的造物,终于,不再躲藏了。”他优雅地转身,跪伏的身影们头颅垂得更低。
“亲爱的仆从们。”他轻声道,“我们来自东方的客人,还有那位总爱多管闲事的猎魔人,找到了一件比我预想中更有趣的物品,一件蕴含着我子嗣复活的活体珍宝。”
他的指尖,出现一枚精致的骨质指针,指针悬浮在一张摊开的羊皮地图上,指向特兰西瓦尼亚的某处山脉。
“前往那个可怜的小镇。”德古拉的手指沿着指针的方向,划过地图上山脉的轮廓,最终在代表维勒丽丝家族小镇的位置轻轻一点,“我要那个造物,活的,完好无损。至于其他人……”
他顿了顿,舌尖舔过嘴角。
“成为我新生子嗣降临于世的贺礼,用他们的鲜血作为庆典的助兴,似乎是个不错的安排。”
他又想起什么,轻轻叹息一声,叹息里满是虚伪的惋惜:“只是可惜了我的小狼犬,维尔坎,如此轻易就死了,倒是让我少了许多乐趣。”
话音刚落。
一道道黑影呼啸着飞出石窗,融入布达佩斯沉沉的夜空,方向直指特兰西瓦尼亚的群山。
特兰西瓦尼亚,边境小镇。
夜色已深。
范海辛的梦魇战马在维勒丽丝宅邸前停下,喷着灼热的鼻息。
卡尔和少数几个胆大未睡的村民早已闻声聚集在门口,手中的油灯在寒风中明灭不定,映照出一张张写满忧虑的脸。
他们看着归来的队伍,看到安娜小姐红肿的双眼,看到了陌生人脸上的伤痕,看到被带回的遗体时,心有悲戚。
范海辛翻身下马,看着这些面孔,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猎魔人也是人,连续的血战,同伴的伤亡,沉重的压力连他也感到窒息。
“又失败了吗?”人群中响起低低的叹息。
“伯爵大人毕竟是不朽的生物,能活着回来,已经是……”另一个声音接道。
卡尔快步上前,先是在胸口迅速画了个十字,目光扫过众人。
少了一个东方面孔的年轻人,多了一具遗体,范海辛等人身上带着激烈战斗后的痕迹。
经验丰富的助手没有多问,只是低声对范海辛道:“先生,先处理后事吧,其他的稍后再说。”
安娜带着冯涤等人回到宅邸后院。
泥土冻得坚硬,她和范海辛轮流用锄头、铁锹费力地挖掘。
一下,又一下。
坑挖好了,不大,也不深。
安娜找来一块相对干净的亚麻布,铺在坑底。
没有棺木,只有大地为床。
冯涤和龙森泰小心地将胡乐康的遗体放入坑中,让他平躺,车勇别别扭扭地上前,伸手将胡乐康歪向一侧的头颅轻轻扶正。
蒋峰默默地从院子角落采来几朵白色野花,放在胡乐康交叠于胸前的手边。
“兄、兄弟,”车勇哑着嗓子,喉结滚动,挤出几个字,“走、走好。”
他扭过头去,心里堵得慌。
冯涤最后看了一眼平静释然的脸,与龙森泰一起,将泥土推入坑中。
泥土覆盖了亚麻布,覆盖了野花,覆盖了那张脸,覆盖了一段短暂的人生。
一座小小的、不起眼的土丘,在后院隆起。
没有墓碑,也许很快会被风雪掩埋,被世人遗忘。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里,有人为他掘土,有人为他扶正头颅,有人为他献上野花,有人记得他曾来过。
另一边,家族墓地中,安娜已为兄长维尔坎立好了石碑。
她跪在碑前,久久不动。
做完这一切,众人又累又渴。
村民们早已抵挡不住,各自缩回屋中。
冯涤等人在宅邸里找到些清水,草草清洗了脸上手上的血污,换上能找到的干净衣物,大多是些不合身的旧衣。
累得连饥饿感都已麻木,只想倒下沉睡。
但他们不能睡。
“必须立刻动身,前往罗马。”范海辛灌下一口冷酒,强提精神,“德古拉不会给我们喘息的时间,每一分停留,都是危险。”
“先生,还有诸位,”卡尔抱着一大堆武器和装备,“我知道你们的武器已经损毁,请务必带上这些。”
【燧发手枪】:装填麻烦,但近距离威力不错,小心哑火。
【阔剑】:对付人形怪物或吸血鬼仆从还算顺手。
【十字弩】:比弓容易上手,射程和精度对付移动目标还行,重新上弦需要时间。
“这些武器是我用一个下午的时间搜集到的,用来防身吧。”
众人道谢,接过武器。
就在他们踏出宅邸大门时。
天空,传来了异响。
振翅的嗡鸣,从天际传来。
“嘻嘻嘻!!”
“哈哈哈!!”
“天上有动静!”冯涤最先抬头。
“是什么东西?鸟群?”安娜仰起脸,看向漆黑如墨的夜空。
“在飞?”范海辛脸色铁青,厉声吼道:“是血仆?太多了,背靠背,别散开!准备战斗!卡尔,去保护村民。”
他的催促已经晚了。
一片活着的乌云从天际压下,数十道黑影盘旋在小镇上空。
紧接着,一道压迫感十足的黑影,如降临的君王,从更高的空中轰然砸落。
轰!!
积雪飞扬,地面一震。
尘埃稍散,一个身影优雅地立于小镇街道。
黑色礼服笔挺如刀裁,披风在身后随风飘动,苍白的面容俊美,嘴角噙着笑意。
德古拉伯爵,亲临。
他周围,是整整四十只涎水横流的血仆。
左右两侧,稍远些的屋顶上,立着两位身姿曼妙的女性,正是维罗娜与埃琳娜。
“卑劣的虫子,就是他!他杀死了米西卡!”屋顶上,埃琳娜怨毒的目光要在冯涤身上烧出洞来。
【血仆(G+级黑暗生物):吸血鬼初拥的低级血仆,击杀可得100轮回点。】
车勇望着周遭的恐怖生物,咽了咽口水:“这、这么多……”
蒋峰紧皱眉头,“电影里的最终Boss亲自下场了?!这不对啊。”
卡尔手握十字架,心中祈祷着。
德古拉的目光,首先落在了如临大敌、银剑在手的范海辛身上。
“范海辛……或者,我该继续称呼你为加百列?”德古拉惆怅着缅怀旧事,“我们之间这场对立,持续了太久,久到连我都有些厌倦了。”
“你认为,什么时候能为我们之间的纠葛,画上一个休止符呢?”
“当你被圣水洗涤,被阳光灼烧殆尽的时候。”范海辛回呛,面对德古拉,他没有回旋余地。
“你看,你又激动了。”德古拉耸耸肩,姿态轻松惬意,好像面对的不是生死仇敌,而是一个闹别扭的老朋友,“总是这么缺乏幽默感,难怪教会那些老古董喜欢你。”
最后,他定格在了冯涤身上,更准确地说,是冯涤胸前那枚新别的【猎魔者胸牌】上。
“东方术士?现在又多了一个身份,新晋的猎魔人?”德古拉虚伪假笑,“你带来不少意外,还折损了我一位新娘,但请你相信,在永恒的黑暗面前,终将归于尘埃。”
冯涤迎着目光,压下心头寒意,内息运转,握紧刀柄,坚定地回应:“尘埃也可能迷了巨人的眼,黑暗,有人会不让它永恒。”
“勇气可嘉。”这番不屈回应,让德古拉略感意外,他挑了挑眉,“可惜,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都苍白无力。”
他的目光开始移动,缓缓扫过严阵以待的众人,扫过宅邸,扫过后院,在寻找什么。
“那么……”德古拉慢条斯理地开口,“你们带回来的造物,在哪里?”
“他已经被我们用秘法送走了,此刻正在罗马。”范海辛面不改色地扰乱德古拉的判断。
“送走了?秘法?”德古拉轻笑出声,像是听到了一个幼稚的笑话,“亲爱的范海辛,你我相识数百年,你有多少手段,我难道不清楚吗?”
“传送法术?时空之门?那是上古法师的领域,而非猎魔人的把戏。”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冯涤等轮回者,“至于你的这些东方小朋友,他们或许有些奇技淫巧,但我不认为他们掌握着传送能力。”
“所以,”他歪头看着范海辛:“别骗我了,他就在这里,就在附近。对吧?”
范海辛握紧了剑。
“不说?”德古拉的笑容变得危险:“没关系,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们开口。”
冯涤心中警铃大作,一个眨眼的功夫,余光中的德古拉身影一闪。
“你好,东方人。”德古拉来到蒋峰身前,静静看着他。
蒋峰面对这位优雅的男人,喉咙发紧,胸口苦涩,手中阔剑微微抬起,摆出防御姿态。
“你好,伯爵。”
“你在害怕。”德古拉微笑着问。
“我很害怕。”蒋峰如实回答。
“诚实的回答。”德古拉的笑意加深,“你知道吗?我漫长生命中,品尝过来自世界各地的血液。但东方人的血液从未品尝,你想获得远比现在长久得多的生命吗?”
“成为我的血仆,”他微微凑近,蛊惑道:“你将获得强大的肉体、惊人的速度,以及不再害怕的内心。”
“我有选择吗?”蒋峰直视着那双眼睛,问道。
“应该是没有。”他轻轻摇头,带着怜悯,又有嘲讽。
“蒋峰!”众人心中大骇。
冯涤想阻止,却被三个血仆拖住。
范海辛也怒喝上前,又被新娘们拦下。
就在德古拉要对蒋峰做出什么,蒋峰眼中也闪过决绝,准备拼死一搏时。
“停下。”
科学怪人从梦魇马车上走下来。
德古拉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放过了咫尺的蒋峰。
“啊,你在这里。”德古拉赞叹道,“维克多·弗兰肯斯坦的杰作,我能感受到,如此澎湃,如此强韧,纯粹的生命能量。”
“简直,简直是为我子嗣复生、重获完美肉身量身打造的、最理想的生命熔炉。令人惊叹,令人着迷。”
科学怪人平静地回视着他,“我记得你。吸血者。你带来死亡。”
“哈哈,那可真是我的荣幸。”德古拉轻笑,“你现在走出来,是想通了?”
“你,要我。”科学怪人指了指自己,“他们,”又指了指冯涤等人,“你,放过。”
他向前迈了一步,“我,跟你走。你,停止伤害。让他们,离开。”
这个提议让所有人愣住了。
“有趣的提议。”他轻轻点头,“我接受,你的价值,高于这些蝼蚁。”
维罗娜和埃琳娜在屋顶上不满地嘶鸣了一声。
范海辛惊愕地看向科学怪人:“别信他,你快上马车!”
“不行!”安娜也失声喊道:“他会杀了你!”
科学怪人没有听从他们的劝阻,径直走向德古拉。
他经过冯涤身边时,脚步微顿,低头看了他一眼。
“保重。”科学怪人用只有冯涤能听到的音量,说出这个词语。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到了德古拉面前。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