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驶室门被推开时,绮朵第一个冲了过来。
她抓住安格海菈的手,反复揉搓,确认这双手是温热的、柔软的、活着的。
“安格……安格……”绮朵喜极而泣,“你真的,真的活了。”
然后她紧紧抱住了安格海菈,抱得那么用力,那么忘我,看起来要把肋骨勒断。
“轻点……”安格海菈闷哼一声,“我有点疼,身上没什么力气。”
绮朵如梦初醒,赶紧松开,但手依然紧紧握着。
其他娇娥们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安格!你感觉怎么样?头昏吗?”
“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孩子呢?孩子还好吗?他刚才哭了几声,但很快就睡了……”
“水!快拿点水来!安格一定渴了!”
董小玉,不,现在要用安格海菈来称呼她了。
作为一只女鬼,她习惯了孤独,习惯了被人惧怕,不习惯被爱包围。
她露出微笑:“我很好,就是有点累。”
这是真话。
附身消耗了她大量魂力,而这具身体本身也极其虚弱。
弗瑞奥萨来到冯涤身边。
她没有像娇娥们那样激动,只是转身面向他,双膝跪地。
跪在了沙地上。
“弗瑞奥萨!”冯涤上前想要搀扶。
弗瑞奥萨没有起来。
“你救了她的命。”弗瑞奥萨郑重道,“你把她从死亡手里夺了回来,我不知道你付出了什么代价,但这份恩情,我会用生命偿还。”
话音落下,其他娇娥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
芙拉琼跪下了。
绮朵跪下了。
托斯特、坷拉……
所有娇娥都跪下了。
她们跪在弗瑞奥萨身后,跪在冯涤面前,像朝拜神祇的信徒。
冯涤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起来。”他连忙上前,双手扶住弗瑞奥萨的肩膀,用力将她拉起来,“都起来,我不需要你们跪。”
“我们要面对的不死老乔,还有很多。现在,我们需要的是保持体力,保持警惕,而不是这些形式。都起来,该休息的休息,该守夜的守夜。”
弗瑞奥萨站直身体,没有再坚持。
娇娥们互相搀扶着,陆陆续续站了起来。
耽搁许久,众人重新上路。
驾驶室里,安格海菈抱着婴儿躺在后座,林珊珊照顾着她,前座是弗瑞奥萨和绮朵,绮朵怀里抱着睡着的婴儿。
其余人则挤在暗厢和尾厢。
暗厢。
几个女人盯着地面,全部出神。
一会儿后,窃窃私语悄然探头。
话题的引子,是托斯特。
这个有着利落黑发、观察力向来敏锐的女子,在又一次颠簸中扶稳身边的坷拉后,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后者。
“你有没有发现,”托斯特压低声音,“安安格海菈看冯先生的眼神,有点不对劲?”
坷拉正小心地活动着被颠得发麻的脚踝,闻言动作顿了顿。
红发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簇黯淡的火。
她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同样压低嗓音:“发现了,只要不是瞎子,或者脑子里只想着见证我的战争男孩,大概都看得见。”
“什么不对劲?你们在说什么?”芙拉琼凑了过来,她一直沉浸在好友死而复生的喜悦中,心思单纯,还真没留意到这些细微之处。
坷拉挪了挪屁股,“这也很正常,有人把你从死神手里拉回来,给予你第二次生命。无论是谁,面对这样的恩人,仰慕是人之常情,我也会的。”
“不,坷拉,”托斯特摇了摇头,黑色的发丝拂过脸颊,“那超出了感激和依赖的范畴。你看安格的眼神,”她眉头微蹙,“那不是看恩人的眼神。”
“太专注了,里面有光,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好像她认识冯先生很久了,久到,不该是刚刚认识救命恩人该有的样子。”
“而且,那不是单纯的仰慕,里面有种……怎么说呢,占有欲?好像冯先生是她世界里一个早已存在的、非常重要的人。”
托斯特的描述让暗厢短暂的寂静。
“占有欲?”芙拉琼喃喃重复,抱紧了旁边的坷拉,“安格她,不会吧?冯先生他……”她脸微微红了,不知是因为车厢闷热,还是想到了别的什么。
“那又怎样?”坷拉直言不讳,“就算安格真的对冯先生有了那种心思,又怎么样?”
“在这片废土,能活着,能呼吸到下一天的空气,就是最大的奢侈。感情?那是有余粮、有干净水、有安全墙壁的人才有资格慢慢琢磨的玩意儿。”
她顿了顿,“冯先生很健康,很神秘,也很好,而且救了安格,也等于救了我们所有人。安格依赖他,产生更深的感情,在我看来,再正常不过。这不是什么坏事。”
“如果这种感情能让她更坚定地跟着冯先生,能让我们这个乱七八糟的队伍多一分凝聚力,有什么不好?难道你们指望经历生死之后,大家还像在温室里一样,彬彬有礼,保持距离吗?”
芙拉琼沉默着,没有反驳坷拉。
理性告诉她坷拉是对的,但直觉让她觉得托斯特的发现并非空穴来风。
这时,一直安静旁听的轮回者新人中,胆子最大的徐嘉芯忍不住小小声插话了。
她早就憋了一肚子好奇和分享欲,只是碍于之前的小摩擦,一直不敢多嘴,见话题转向安全的情感八卦,她立刻来了精神。
“那个,我能说两句吗?”徐嘉芯举起手,像在课堂上提问,随即意识到这动作有点傻,赶紧放下,“在我们……呃,在我们来的地方,这种情节还挺常见的。”
“什么情节?”托斯特放下对好友不对劲的担忧,好奇地问。
“就是……英雄救美,然后美人倾心啊!”徐嘉芯眼睛发亮,“强大的男人救了陷入绝境的美丽女子,女子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
“哦,就是嫁给他,很多故事里都这么写,电影里也常这么演!”
陈雨在一旁轻轻拉了拉徐嘉芯的袖子,示意她别太兴奋,但自己也忍不住低声补充:“而且,安格海菈姐姐刚经历了生产,还在最虚弱的时候面临死亡威胁,是冯涤大哥……”
“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这种在极端脆弱状态下获得的拯救,产生的情感投射,在心理学上会异常强烈。”
两位远方来客的加入,尤其是她们引用的故事让这个话题变得更加立体,也为安格海菈的眼神提供了更多合理的注解。
“以身相许?”托斯特咀嚼着这个词,“听起来像是旧世界话本里的桥段。不过……”她看向驾驶室方向,“如果安格真有这个意思,弗瑞奥萨会怎么想……”
弗瑞奥萨对冯涤的感激毋庸置疑,但那种感激是建立在救命之恩上的合作关系,如果安格海菈对冯涤的感情升温……
“弗瑞奥萨?”坷拉哼了一声,“她现在脑子里除了开车甩掉追兵、找到绿洲,还能想什么?我猜她就算察觉了,只要不影响逃亡,也会当作没看见。”
芙拉琼却有些担忧:“可是,安格她刚生了孩子,身体还很弱,心思应该都在孩子身上才对啊。怎么会突然就……”她无法理解,母性的本能难道不是压倒一切的吗?
“也许正因为孩子,”坷拉开口道,“她才更需要一个强大的依靠,一个能保护她和孩子在这片废土上活下去的依靠。冯先生展现的能力,无疑是最佳选择。”
废土上的结合,爱情往往是奢侈品,生存同盟和利益交换才是常态。
“哎,你们说,”徐嘉芯的八卦之魂还在燃烧,“冯大哥对安格海菈姐姐有没有那种意思啊?他救她的时候,那么果断……是不是也有点特别关心?”
陈雨想了想,摇摇头:“冯大哥他,感觉心思很深,做事目的性很强,救安格海菈姐姐,应该主要是为了那个……”
她说的是任务,只不过没有明言。
“特别关心没怎么看出来,他看安格海菈姐姐的眼神,跟看我们……嗯,跟看弗瑞奥萨,看纳克斯,好像没什么太大区别。”她努力回忆着,觉得冯涤的眼神大多数时候都是一种冷静的观察。
“就是那种一切尽在掌握,计算得失的眼神?”她试着描述,“好像没什么私人感情在里面。”
“哇,那不就是冷酷霸总?”徐嘉芯脱口而出,随即捂住嘴,意识到这个词娇娥们肯定听不懂,连忙解释,“就是……嗯,非常强大、冷静、有点冷漠,但关键时刻很可靠的那种男人,很多故事里的女主角就喜欢这样的!”
托斯特、坷拉等人对霸总一词茫然,但结合陈雨和徐嘉芯的描述,她们大致能想象出那种形象。
强大、理性、难以接近,确实符合她们对冯涤的判断。
“如果冯先生真是这样的霸总,”坷拉撇撇嘴,用了这个古怪的新词,“那安格的心思,恐怕要落空了。这样的人,心里装着的可能是比男女之情更大的东西,不会被温柔乡绊住脚。”
“更大的东西?是什么?”芙拉琼问。
“谁知道呢。”坷拉摇摇头,“也许是找到他们说的绿洲,也许是别的什么我们无法理解的目标。总之,不会是我们这些人脑子里想的这些。”
话题在这里可以告一段落了,然而,好奇心一旦被勾起,尤其是关乎身边最亲近姐妹和那个神秘领袖的八卦,就很难熄灭了。
一直安静倾听的托斯特,忽然再次开口,抛出更深入的问题:“你们有没有想过,安格……醒来之后,除了看冯先生的眼神,其他地方,有没有什么变化?”
“变化?”芙拉琼紧张起来,“她身体还很虚,说话没什么力气,这不算变化吧?”
“不是身体状态。”托斯特缓缓说道,“我是指气质,或者说,给人的感觉。以前的安格,温柔,有点强硬,现在……”
她顿了顿,“多了一种我说不清,像是经历了很多之后的沉淀,有点沧桑?”
托斯特的观察如此细致,其他人愣住了。
她们仔细回想,似乎确实如此,复生后的安格海菈,多了沉稳和寂寥?
“会不会是死过一次的人,都会有点不一样?”芙拉琼猜测,“听老人们说过,从重病或重伤中熬过来的人,有时会性情大变。”
“也许吧。”托斯特心中的疑虑并未打消。
死里逃生固然能改变人,但安格海菈的变化,细微处透着无法解释的异质感。
不过,在这片废土,这点异质感又可以被理解。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弗瑞奥萨不耐的声音:“下边的,省点口水!留着润嗓子!谈情说爱能当油烧吗?都给我打起精神!”
她的呵斥让女人们噤声。
原来她们都听见了。
坷拉翻了个白眼,托斯特抿了抿嘴,绮朵缩了缩脖子,芙拉琼则平静地移开了视线。
徐嘉芯吐了吐舌头,陈雨也低下头。
在追兵逼近的紧张时刻,讨论这些风花雪月,确实不合时宜。
男人们的心思就简单多了。
尾厢。
纳克斯一直蹲在冯涤旁边,眼睛亮得像夜里的狼,一直喋喋不休。
“殿主,”纳克斯越说越兴奋,“您在英灵殿里的神职是什么?是掌管生死的主神吗?”
“我不是神。”冯涤说。
“您当然是!”纳克斯笃定地说,“您能治病,能复活死人,还能,还能凭空变出东西!”
冯涤懒得解释了。
纳克斯见冯涤不说话,以为他默认了,更加兴奋:“殿主,我会是您最忠诚的护卫!我会保护您,就像他一样!”
他指了指龙森泰。
龙森泰正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睛,淡淡瞥了纳克斯一眼,然后又闭上了。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你?保护?
纳克斯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我是您的第二位保镖!第一位是他,第二位是我!我们会一起护送您回到英灵殿,然后——”
他的话顿住了。
因为后方,出现了灯光。
两对明亮的、稳定的光柱,正从远方的夜色中快速逼近。
麦克斯第一个反应过来,眯眼看去。
“是追兵。”他声音低沉,“他们咬上来了。”
纳克斯脸色一变:“一定是斯利克镇长和格伦场主,他们一定是奉了乔老爷的死命令,开着改装过的快车和重武器……”
“废话。”麦克斯冷冷打断他,检查弹匣,“不然是来给你送生日蛋糕的?”
“改装车?”冯涤心思活络起来。
后面的追兵,车辆更轻,性能更好,在平原地带优势明显。
八百米。
六百米。
四百米。
两百米。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