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涤心中微动。

　　又一个隐藏任务。

　　英灵殿之主。

　　三千威望值的要求，展示神迹、建立权威。

　　‘这是要我扮演神祇吗？’他暗自思忖。

　　扮演高于凡俗的存在，重塑信仰。

　　信仰？我有信仰吗？

　　他没有回答战争男孩亢奋的追问，让龙森泰收手后，战争男孩得了些自由，背靠档把台基，畏畏缩缩地看着冯涤。

　　“你叫什么名字？”冯涤问。

　　“纳克斯。”战争男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今年几岁？”

　　纳克斯愣了一下，在要塞，从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他们只有服役天数和距离荣耀牺牲还有多远这类计量单位。

　　他眨了眨眼，浑浊的眼珠向上翻，费力计算一个被遗忘的起点。

　　“6570天。”他报出一个数字。

　　冯涤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纳克斯锁骨区域，那里有两个肿大的淋巴结。

　　他转向一旁有些出神的林珊珊：“珊珊，你临床的，看他这个情况，尤其考虑这里的高辐射和恶劣环境，初步判断可能是什么问题？”

　　林珊珊被突然点名，愣了一瞬，但医学生的本能让她迅速收敛心神。

　　她凑近些，将注意力集中在患者的体征上，看了看那两个显眼的肿块，在脑中回忆相关病理知识。

　　“这……”她组织着语言，“淋巴结肿大到这种程度，通常指向两种主要可能：一是身体某处存在极其严重、顽固的慢性感染或炎症病灶，免疫系统长期处于高强度战备状态，导致淋巴细胞异常增生；二就是恶性肿瘤，也就是癌症的淋巴结转移。”

　　“考虑到长期暴露于高剂量电离辐射，是导致细胞突变、引发淋巴瘤的明确高危因素。同时，恶劣的卫生条件、不明病原体污染的水源和食物，也会持续攻击免疫系统，诱发慢性炎症。”

　　她看了一眼冯涤，又补充道：“典型伴随症状包括：反复或持续的低热、夜间大量出汗、进行性加重的疲劳感和体重下降、以及……”

　　她又看着纳克斯的身体，“弥漫性的骨骼和深部关节疼痛，那种感觉可能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痛，又像被钝器持续敲打，尤其是在休息时更为明显。”

　　“基本上是移动的病理标本，教科书上写的所有晚期恶性体征和环境病因素都能在他身上找到对应。”

　　纳克斯听着林珊珊的分析，却满不在乎，“拉瑞和巴瑞？哦，你说它们啊。”他竟用昵称来称呼那两个肿瘤，手指点了点肿胀处，“它们是我的伙伴，陪了我很久了，脾气有点暴躁的伙伴。有时候会自己打起来，就在我身体里，那时候我就会有点不舒服，头晕，发热，骨头缝里疼，嗯，就像你说的，像被小锤子敲。”

　　他不自觉地复述了林珊珊描述的部分症状。

　　“但是！只要我坚信乔老爷！坚信我终将以最耀眼的方式冲入英灵殿，被所有人见证！它们就会老实一点！乔老爷和瞎眼祭司们说过，这是荣耀之路上的荆棘，是淬炼我灵魂使之更加纯净、更能承受英灵殿永恒极乐的火焰！”

　　“越是疼痛，未来在英灵殿的狂欢就越是酣畅淋漓！这是我与众不同的证明！是英灵殿在召唤我的征兆！”

　　等纳克斯说完，冯涤又问林珊珊：“按照现代医学的标准流程，他现在这种情况，该怎么治？”

　　林珊珊整理思路，说道：“首先需要详细检查，确认病理类型。如果是淋巴瘤，需要进行分期。治疗方案取决于具体分型和分期，但以他目前的体征，基本可以判定为晚期。”

　　“标准治疗包括化疗，使用细胞毒性药物杀死快速分裂的癌细胞，但也会无差别攻击骨髓、消化道黏膜等正常增殖组织，副作用剧烈。”

　　“会引起严重呕吐、脱发、骨髓抑制导致感染和出血风险激增。如果存在特定靶点的话，还需要联合靶向治疗，还有放疗，针对局部肿块进行高能射线照射。”

　　“即使这些治疗初期有效，后续也需要长期维持治疗，预防复发。整个过程需要严格的无菌环境、营养支持、疼痛管理、并发症处理以及强大的医疗团队和设施支持。而在这里，”

　　她环顾四周的尘土，“感染风险足以让任何一个治疗周期变成鬼门关。更别提后续疗养需要的清洁食物、干净水源和稳定环境，这些都是奢望。”

　　纳克斯听得似懂非懂。

　　冯涤听完，伸出手，悬停在对方锁骨上那两个名为拉瑞和巴瑞的肿瘤上方。

　　“这里，现在还疼吗？”冯涤指了指他的肿瘤位置，问道。

　　纳克斯愣了一下。

　　疼痛？那早已是如呼吸般恒常的背景，是荣耀之路的伴生荆棘。

　　“还，还好。”但是，这出乎意料的关心，他身上那股狂暴的气势泄去了一些，露出底层人的茫然无措。

　　他习惯了吼叫、命令和施加疼痛，却不习惯他人的善意，“拉瑞和巴瑞，它们有时候是会闹点脾气。但乔老爷说，这是淬炼，是英灵殿在召唤的征兆，越是疼痛，未来的狂欢就……”

　　冯涤打断了他关于考验与荣耀的背诵，众目睽睽之下，伸出了右手。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冯涤的掌心，悄无声息地泛起一层柔的淡绿色光芒。

　　那光芒像是浓缩了一片雨林的生命力。

　　冯涤将泛着微光的手掌，轻轻覆在那两个名为拉瑞和巴瑞的肿大淋巴结上。

　　【回春术】发动。

　　“嘶！”柔和的绿光丝丝缕缕地渗入皮下组织，一股清凉涌入那持续灼痛了不知多久的地方，纳克斯眼睛瞪得滚圆。

　　那随着他每次心跳都隐隐作痛的肿胀感，像是遇到了克星，在减弱？

　　几秒钟后，冯涤收回了手，掌心的绿光悄然隐去。

　　而纳克斯锁骨上那两个肿块缩小了一圈，虽然并未完全消失，久违的轻松，正从那被折磨了太久的位置扩散开来。

　　【你已接受隐藏任务：英灵殿之主！】

　　【当前目标纳克斯对您的个人威望值：850/3000。】

　　纳克斯呆若木鸡。

　　他张着嘴，又抬起颤抖的手，触碰自己锁骨的位置。

　　触感告诉他，拉瑞和巴瑞真的安静下来了。

　　这种安静，自我催眠时截然不同，这是实实在在的温平息。

　　持续了数千个日夜、已经成为身体一部分的痛楚，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消退。

　　他瞪大的眼睛里，倒映着冯涤的脸。

　　“你、你、”他语无伦次，“我只有最虔诚地相信英灵殿时，它们才会偶尔这样，你……”

　　“神！您是行走在地上的神祇！您驱散了拉瑞和巴瑞，这是神迹！唯有神迹！”

　　“你一定是！你一定是英灵殿来的！你是英灵殿的使者？还是、还是英灵殿的主人？！你是不是来接引我的？！现在就要带我去英灵殿吗？！”

　　冯涤看着纳克斯眼中的光芒，内心毫无波澜。

　　任务要求建立权威，也许不必成为他们崇拜的神，只需成为他们必须依赖的更高存在。

　　冯涤收回了手，光晕消散。

　　“这是能量层面的定向治疗。”他看着狂热的纳克斯，平静地开口：“在我眼中，通过特定形式的能量输出，修正了你体内系统的严重紊乱，抑制异常增殖，促进修复和排毒。本质上，是一种技术应用。”

　　“就像用扳手拧紧松动的螺丝，用燃料驱动引擎，原理明确，只是工具和能量的形式，超出了你目前的认知。”

　　这番话吹过纳克斯炽热的头脑，他努力理解着能量、干预、技术这些陌生词汇，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自己锁骨。

　　‘治疗？就这么，摸一下？’一旁的林珊珊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作为医学生，她清楚晚期癌症症状的凶险，眼前发生的一切，颠覆了她所学的现代医学体系，让她陷入认知冲击中。

　　‘刚才那绿光是超能力吧？可冯大哥他说得跟做实验一样……’陈雨脑袋有点懵，看看冯涤，又看看纳克斯的脖子，感觉世界观在摇晃。

　　‘哦，原来是这样啊，我完全听懂了呢。’徐嘉芯眨了眨眼，放弃思考。

　　这就像一个仙风道骨的道长对众人严肃地说要相信科学，然后下一秒就脚踏飞剑直冲云霄。

　　“我的意思是，一切神秘莫测、无法理解的现象，在了解其本质之前，都可以被敬畏地称为神迹，因为它超越了日常的经验和知识。”

　　“一旦你们开始了解它，学习它，掌握它运行的规律，那么，它的神秘面纱就会被揭开，不再是完全不可知的神迹，而变成了可以被认知的知识。”

　　“但刚才拉瑞和巴瑞真的安静下来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脖子，“没有针，没有刀，只是用手，还有那种光，乔老爷的祭司们只会给我们涂泥巴、念咒、放血。”

　　冯涤又一次伸出手，这次，掌心凭空出现一瓶牛皮袋装着的清澈饮用水，递给了纳克斯。

　　“喝这个，比你平时喝的水干净，里面添加了维持身体机能必需的电解质和微量元素。”

　　纳克斯接过抿了一口。

　　随即，味道又一次刷新味蕾，没有怪味，只有清澈感，这可是只有不死老乔才能品尝的干净水。

　　而眼前的男人就这么给了自己一袋，喔，瞧瞧这个装水的袋子，多么柔暖舒服。

　　这是真正干净的水！

　　味道比乔老爷赏赐给最英勇战士的饮水还要好！

　　他贪婪地连喝几大口，直到涓滴不剩，还恋恋不舍地舔了舔袋口。

　　“这是净化过的水。”冯涤平静地说，“原理很简单，用滤水器、紫外线灯或者特定的化学药剂：过滤、消毒、净化。”

　　“任何一个懂得原理并拥有相应工具的人，都能制造出类似的东西，这不是魔法，纳克斯。正如我治疗你的方法，在懂得原理的人眼中，并非神迹。”

　　纳克斯抱着空水袋，怔怔地听着。

　　“我，我该怎么做，殿主？”他的姿态已完全顺从。

　　【恭喜！当前目标纳克斯对您产生敬仰，增加200威望值，当前个人威望值：1050/3000。】

　　“现在，先下去。”冯涤抬手指了指车外开阔的戈壁。

　　“下？下去？”纳克斯急了，以为要驱逐他，“为什么？殿主，我可以为您战斗！我可以……”

　　“用你的脑袋瓜子好好想想。”冯涤指了指车厢内拥挤的空间。

　　纳克斯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看逼仄的车内，又看了看车外，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又没完全明白。

　　“我，我明白了！”他的眼睛忽然亮起激动的光芒，“你是想让我回去！把这种神迹，不，把这种知识、这种治疗，带回给其他战争男孩？带回要塞？让更多人知道？像、像传播英灵殿的福音那样？”

　　他自动脑补出一整套神圣使命，这可比单纯赴死、等待虚无缥缈的英灵殿要有意义得多。

　　冯涤沉默地看着他。

　　这沉默在纳克斯看来，便是默许，便是深不可测的谋划。

　　纳克斯顿时摩拳擦掌，那股战争男孩特有的、容易被点燃的亢奋又回来了。

　　他脸上焕发出被赋予神圣使命的光彩。

　　“我懂了！我一定做到！我会告诉他们拉瑞和巴瑞的故事！告诉他们，还有别的路！”纳克斯焕发殉道者的光彩，与之前求死的狂热不同。

　　他主动挪到车门边，回头敬畏又感激地看了冯涤一眼，然后拉开车门，纵身跳下前行的战争卡车。

　　他在沙地上滚了几圈，迅速爬起，朝着车队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

　　嗡轰！！！

　　车辆恢复了速度。

　　“联动杆被碎石打弯卡死了，临时固定了一下，能撑一段。”麦克斯来到副驾驶外，钻入副驾驶。

　　“你们怎么了？”麦克斯眉头皱起，“一副刚给谁送了葬，结果棺材里的死人坐起来给你们讲了个笑话的表情。”他的目光扫过后车厢，“刚才那个溜上来的小尾巴呢？”

　　“又下去了。”冯涤简单回答。

　　“下去？”麦克斯的疑惑更深，“自愿的？你跟他讲了什么道理？还是你把他扔下去了？”

　　没等冯涤回话，风化岩柱和狭窄通道的嶙峋地貌出现在众人眼前。

　　秃鹫帮领地。

　　到了。

　　身后。

　　地平线上，烟尘滚滚。

　　烟尘之中，可见高高飘扬的破烂旗帜。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