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土,丝丝缕缕,遮天蔽日。
在赭黄色烟云前导下,在黄沙尽头,有一支钢铁与火焰的洪流,碾过荒漠。
那正是不死老乔的军队。
车队最外围,是子弹农场呼啸的爆弹小子。
数十辆改装皮卡和吉普,在沙丘脊线上跳跃、俯冲。
吼!吼!吼!
V8引擎在尖啸,每一次油门到底都像是对这片土地的又一次强暴。
车厢后,双联装机枪的枪口森然指向前方,火箭巢裸露着蜂巢般的孔洞,更有癫狂的射手站在飞驰的车斗里,挥舞着绑有炸药的矛枪,和引擎一样乱叫。
“见证我!”一个个战争男孩,扒在疾驰的【爆弹小子】车门外,对着荒芜的天空嘶喊。
“英灵殿的筵席!为我保留血与蜜的杯盏!”
“英灵殿!英灵殿!”周围的战争男孩们一唱一和,声浪汇入引擎的咆哮。
他们是被筛选的产物。
从小在要塞轰鸣的车间长大,英灵殿的教义是比母乳更早灌输的食粮。
辐射?
他们不畏惧,那是父亲不死老乔赐予的、共享神圣痛苦的印记,是区别他们与废土贱民的荣耀勋章。
平均寿命?二十五岁已是奢望。
苍白、消瘦、顶着因辐射而早秃的头皮,他们迫不及待地将自己喷成苍白,模仿他们那被困在维生装置中的神祇。
铬漆是圣油,易燃且致命,涂抹在胸口、手臂,象征着随时准备献祭的火焰。
抓住弗瑞奥萨和那些母亲?
这不仅仅是任务,这是他们这些不完美之子所能触及的最高救赎!
是通往永恒盛宴最荣耀的门票!“为了乔老爷,为了纯净的血脉,瓦尔哈拉在召唤!”吼叫声此起彼伏。
他们是消耗品,是信仰驱动的完美炮灰,无畏死亡。
拱卫在这狂热漩涡中心的,是心脏与大脑,不死老乔的旗舰【和平制造者】号。
这是一辆由重型矿山卡车改造的巨型移动指挥堡,引擎由多台V12柴油引擎并联,车头装有巨铲和冲角,驾驶舱高高在上,四周是钢铁护栏和观望台。
动力装置除了内燃机,还利用排气管废气驱动额外的增压涡轮,歧管烧得通红,喷出的灼热废气驱动着额外的涡轮。
车头铲状冲角上,挂满了风干的骷髅和锈蚀的金属饰品。
驾驶员是两名最资深、最冷静的战争男孩,和不死老乔的小儿子瑞塔斯。
车顶,矗立着由废料拼凑而成的巨型音箱阵列。
此刻,那位瞎眼的摇滚车手,正用他绑在钢铁支架上的身躯,与整个音响火焰系统融为一体。
覆盖着汗碱的手指在一把焊接着额外琴键、开关的破旧电吉他上抓挠、捶打;赤裸的脚掌踩踏着连接液压装置的踏板,驱动着那面由工业油桶改造的巨鼓。
咚!
哐!
滋啦!
咚!”
这是经过电子设备放大后的集体心跳,是战争的原始脉搏,是催眠整个军团的狂暴咒语。
每一个节奏变化都是命令:一段尖锐刺耳的滑音,意味着全军突击!散开包围!;持续不断的低音连复段,则是保持楔形阵!压缩空间!;而当吉他奏出呜咽、哀鸣的独奏时,则是侧翼骚扰,消耗敌力,准备最终围猎!
战争男孩们随节奏呼吸,随节奏血脉贲张,随节奏放声高歌:
血是燃料,火是歌声!
沙是坟冢,魂欲飞腾!
铬漆焚身,见证荣光!
引擎泣血,奔赴沙场!
骷髅为饰,尖刺为裳!
英灵殿门,在此爆响!
在【和平制造者】号防弹玻璃的指挥舱内,不死老乔那双藏在防护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沙海。
不死老乔,本名乔治·摩尔,今年六十八岁,原为澳大利亚某军事工程部队的中尉。
大灾变前,他负责管理一座深埋地下的战略物资储备库,即后来的要塞。
灭世战争爆发时,他未能及时完全关闭储备库的防护门,遭受第一波核辐射冲击,导致他全身皮肤大面积溃烂,不得不依赖外部生命支持系统。
凭借对储备库结构、资源,尤其是珍贵的水和种子的绝对控制,以及军事组织能力,他迅速收拢了附近的幸存者,建立了等级森严的堡垒政权。
他将自己塑造为救世主,声称是神选之人,忍受痛苦守护着生命之水。
辐射严重损害了他的基因,他的孩子要么胎死腹中,要么是畸形的战争男孩。他视自己庞大的工业帝国为身体的延伸,却需要一个健康的、完美的继承人来继承他纯净的血脉和王国。
五位娇娥是他精心挑选、隔离养育的育种母体,承载着他延续纯净人类的最后希望。
因此,追捕无关爱情,而是关乎权力传承的核心战争。
“乔,”一个粗嘎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石油镇镇长,人称油佬的巴斯特·格伦。
他年纪约莫七十,壮实得像一头北极熊,虽然现在这个物种已经灭绝了。圆胖的脸上总是泛着油光,仿佛从炼油池里捞出来。
他曾是旧世界跨国石油公司的中层,灾难降临后,靠着对地下管网、储油设施地形的熟悉,以及远比同事精明的算计,他活了下来,并逐步将几处还能渗油的废墟和一群技工变成了他的石油镇,成为不死老乔帝国不可或缺的燃油供应商。
他粗壮如香肠的手指拍打着身旁一挺多管旋转机枪的冷却套,小眼睛飞快地瞥了一眼王座上的阴影,又迅速垂下。
“前面探路,眼最尖的那几个小子回报了。轮胎印子,拐了,清清楚楚奔着秃鹫峡去了。那鬼地方现在是秃鹫帮那群食腐鬣狗的臭窝。您看要不要……”
他用一块早已辨不出本色、浸透油污的毛巾擦了擦肥厚的后颈,“……先让卢克的爆弹小子们进去清扫一下?用火焰和钢铁给那群地老鼠通通风,把他们的屎尿都炸出来,也好清清道。”
“清场?”另一个暴烈的声音顶了回来。
这是子弹农场主,卢克·斯利克。
他比格伦年轻些,也比他瘦一圈,约六十出头,脸上除了岁月风沙的刻痕,更布满了星星点点的火药灼伤疤痕,那是他漫长职业生涯的烙印。
曾是旧世界某个庞大黑市武器网络末端的技工头子,大灾变后,凭着对爆炸物的掌控和狠劲,他占据了废弃的军工厂地下部分,将其变成了令人闻风丧胆的子弹农场,为不死老乔的军队生产弹药。
他本人性格如同他调配的炸药一样不稳定。
“巴斯特,我的小子们和那些砰砰响的铁玩意儿,难道是地里自己长出来的,不值半点我造的子弹和你烧的油?”
“秃鹫帮?听着名头唬人,不过是一群靠着捡破烂、设点拙劣陷阱过活的鼹鼠。听到我们这动静,恐怕早就吓得屁滚尿流,钻回他们那些满是屎尿的地洞里发抖去了。”
“为了这群渣滓,提前消耗我们宝贵的弹药?咱们拖在后面的伙计们肚子再大,也不是无底洞。”
子弹是他的筹码,他的命脉,他讨价还价的根本。
“弗瑞奥萨熟悉地形。”不死老乔的呼吸面罩里喷出白汽,声音经过放大器传出:“她知道秃鹫峡易守难攻,想借那群鬣狗拖延我们,消耗我们,哪怕只是几个小时的阳光。”
“但鬣狗,只敢对落单的羔羊呲牙。”他转动头颅看向二人,“巴斯特,让你的油罐骆驼跟紧,保持压力,一步不许落下。”
“卢克,让你的重型清道夫亮出獠牙,如果那些食腐者敢把脑袋伸出洞口,就灭了他们。”
格伦和斯利克交换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底隐隐肉痛。
这终究是乔的家务事,却要押上他们各自堡垒一半的机动力量和珍贵库存。
回到自己机油味的指挥车,一辆加固的【爆弹大王】领头车里,卢克一把扯下头上闷热的皮质头盔,掼在副驾驶座位上。
他抓起那把心爱的多管机枪,检查着供弹链,一边检查,一边从牙缝里挤出愤懑的嘟囔:“操他辐射区的亲娘,为了几个从黄金笼子里飞走的金丝雀,把老子压箱底的好货和最能打的小子全拖出来吃这滚烫的沙屁!”
“乔老爷的那些宝贝疙瘩,比老子一车精心调配的穿甲弹还金贵?妈的,等这把破事完了,老子要塞里的子弹价钱,少说也得翻他娘的两番!还得用净水结账!”
石油镇车队那辆弥漫着燃油和汗臭的指挥车,一台旧勘探车改装里,巴斯特瘫坐在破烂座椅上,解开浸透汗水的衣领,用那块永远湿漉漉的毛巾擦拭着脸上、脖子上的油腻汗水。
他透过布满油污的射击孔,望着外面无边无际的黄沙和前方【和平制造者】号喷吐的浓烟,眼神闪烁。
“我的三号、五号核心裂解炉,现在只剩下老弱病残和几个半吊子学徒看着……”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旁边那个同样油污满面、心腹模样的司机听,“这鬼地方的机器,你知道的,一刻不停才是活路。冷却下来再点火,浪费的油料够咱们的车队跑完半个沙漠,更别提炉体冷缩热胀的损耗。”
“嘿,老狗,”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你琢磨琢磨,要是咱们追得确实尽力了,鞍前马后,油没少烧,弹没少费。”
“但前面那辆小卡车,它运气特别好,或者弗瑞奥萨那疯婆子对地形特别熟,七拐八绕,愣是从咱们布下的天罗地网手指缝里滑出去了……”
“你说,经此一事,乔老爷往后是不是就得更加,嗯,倚重咱们兄弟俩的弹药库和油管子了?毕竟,他纯净血脉的希望差点就没了,是不是更得牢牢抓住咱们这些提供帮助的人?当然,咱就是随便瞎琢磨,瞎琢磨。干活!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司机不敢回答,他只好干笑两声。
二人表面全力以赴,内心不以为然。
不死老乔明白这两位盟友心底那点龌龊。
他并不完全信任他们的忠诚,在这片废土,忠诚是比净水更稀缺的奢侈品,他只相信利益,于是透过车载喇叭,再次开口:“巴斯特。卢克。”
他省略头衔,直截了当,“弗瑞奥萨带走的,不仅仅是我的财产。”
“她带走的是希望本身,是我缔造的一切秩序、一切未来图景的基石。”
“抓住她们,卢克,我承诺,回到要塞,你的地下兵工厂规模可以扩大一倍。最新的液压冲压机,最完整的旧世界.50口径弹药生产线蓝图,还有那台我们一直在讨论的、封存在第三层仓库的半自动炮弹组装机,都可以是你的。”
格伦车厢里,他检查机枪的动作停住,耳朵竖了起来。
那些东西是他梦寐以求的,能让他子弹农场的产量和品质跃升一个时代。
“巴斯特,”不死老乔继续,“和平制造者号的主引擎,二次增压和废气循环系统的完整改进蓝图,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更高的功率,更低的油耗,你的车队,你的钻机,效率可以提升三成。”
格伦擦汗的手停了下来,小眼睛里精光一闪。
“这些,”不死老乔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都可以是你们的,作为对忠诚与效率的酬谢。”
通讯器里传来两人粗重的吸气声。
“但是,”不死老乔话锋一转,“如果让她们消失在沙海的那一头,如果希望在我眼前熄灭。那么,我们需要讨论的,将不再是扩张与蓝图。”
他没有说下去,言下之意二人皆知。
“当然,当然的,”巴斯特换上谄媚的表情,扑到通讯器前,声音甜腻得发齁:“乔老爷!您的血脉,您的宏伟大业,那绝对是高于一切,重于阿尔卑斯山的。”
“我刚才就是,就是过于担心了,担心那弗瑞奥萨,您知道的,那女人狠毒得像沙蝎,又对咱们的战术套路门儿清。”
“我是怕她玩诡计,根本不是去秃鹫峡,而是绕远路,去了更南边那片干透了的盐碱地?那地方鸟不拉屎,地形破碎得像被巨神踩过,虽然难走,可也最能避开所有眼线啊。”
“盐碱地……”不死老乔沉吟,“负荷沉重的卡车,五个未经风沙磨砺的娇娥,她们撑不了太久。她们需要食物,需要安全的栖身地,需要尽快摆脱追捕。”
“秃鹫峡后面,有旧时代可能存在的集水构造痕迹,她一定是想去那里。所以,”他通过一个手势,传递给了车顶的摇滚车手。
“全队最高战速!忽略次级燃料消耗指标!”
车顶的摇滚车手接收到信号,吉他琴颈撩拨急速音阶,紧接着是鼓点密集的连打!
嗡!!!
每台汽车的驾驶员同时按下氮气加速的按钮,车尾猛地爆开一团团蓝色火焰。
战争男孩们朝着天空高喊着:“为了乔老爷!为了英灵殿!抓住叛徒!夺回母亲!净化血脉!”
引擎圣歌,胸腔激荡!
钢铁开花,炽焰盛放!
矛尖淬火,浓浆滚烫!
仇敌残躯,旗帜高扬!
赴死朝圣,见证荣光!
我往天堂,穿越烈阳!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