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斯没有立即转身。
在废土,贸然动作等同于宣战。
他先缓缓将抵住战争男孩手臂的霰弹枪口垂下,指向无害的沙地,然后举起自己未被锁住的右手,五指张开,示意没有武器,这才以一种不会引起误会的速度,慢慢扭过头。
他看见了冯涤。
一个穿着剪裁合体、毫无破损的黑色作战服,面容洁净、眼神清亮的亚裔男子。
太干净了。
没有辐射疮疤,没有晒斑,皮肤透着一种废土早已绝迹的、属于和平年代的健康光泽。
接着,他看到了冯涤身后不远处,三个打扮得像木乃伊的年轻女人,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侧前方的龙森泰。
当他的视线捕捉到龙森泰抬起的前臂,以及掌心装甲滑开后露出的、流转着幽蓝冷光的能量集束口时,麦克斯的瞳孔收缩成危险的针尖。
机械义肢他见过,能量武器他听过。
但两者结合,却是闻所未闻。颠覆了他对这片废墟世界的认知。
麦克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不该出现在这里,这不该出现在这个连干净水都稀缺、连螺丝都要从废墟里挖的世界。
“你?”麦克斯沙哑地开口,警惕地打量着冯涤和龙森泰,“你们是什么东西?”
他用了东西,因为人这个范畴,无法容纳眼前的景象。
热风卷着粗糙的沙砾,在两人之间呜咽盘旋,时间被这超现实的遭遇拉长了。
冯涤向前走了一步,踩在松软的沙地上,发出沙沙声。
他同样举起双手,姿态放松,示意自己没有恶意,虽然腰间的【M1911】触手可及。
“路过的。”冯涤回答,目光平静地落在麦克斯的镣铐上,“看你遇到了点麻烦,需要帮忙弄开这个吗?”
麦克斯眼中的疑虑翻涌不息。
废土的铁律之一:没有无缘无故的援手,每一份善意都明码标价,都可能藏着陷阱、勒索、或者更糟的东西。
比如变成战争男孩的血袋。
但他看了看拖在地上的锁链,又看了看冯涤身后那个半机械人手中的能量武器,对方拥有轻易杀死自己的能力,却选择了询问。
沉默在热风中持续了几秒。
“……我需要。”他沙哑地吐出三个字。
冯涤点了点头,朝龙森泰使了个眼色。
龙森泰会意,掌心的幽蓝光芒微妙地暗淡下去,从攻击前的蓄力状态转为低功耗警戒,但炮口依然若有若无地笼罩着麦克斯的方向,那是无声的警告。
冯涤走向那个昏迷的战争男孩,热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带来刺痛。
他在战争男孩身边蹲下,闻到空气中的气味:铁锈、机油、汗臭、还有腐烂的甜腥味,那是辐射病晚期患者特有的气味。
男孩很年轻,可能不到二十岁。
但辐射病已经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逆的痕迹。
冯涤检查了一下连接两人的铁链,链环粗大结实,没有专用工具极难弄开。
他摸索男孩的衣物,没有找到钥匙。
心念微动,【乾坤袋】中的物品在意识中掠过,也没有合适的开锁工具。
他微微侧身,手在腰间一抹,那把经典的【M1911】手枪出现在他手中。掂了掂枪,看着粗重的铁链,有些不确定。
“没找到钥匙,也没带专门的工具。”冯涤抬起手枪,这个动作让一直紧盯着他的麦克斯心脏猛地一跳。
“用这个试试?打断锁链?”他询问,像是在商量一件普通的事情。
麦克斯看着那把手枪,摇了摇头:“不行,这口径,打不穿这链子。”
“你得,打断他的手臂骨头才行。”他说出了自己刚才差点实施的选择。
“这下有点难办了。”冯涤皱了皱眉,有些苦恼地收起手枪。
他转头看向龙森泰:“你的掌心炮,威力够吗?只打断铁链,不伤及他。”他指了指战争男孩。
“不!”麦克斯抢先开口:“别用那个!”
他见识过能量冲击的可怕,已经患有创伤综合征了,他的认知里,哪怕只是极低功率的波及,也足以让近在咫尺的他重伤,“太近了!不可控!你想把我们俩都炸飞吗?!”
冯涤也意识到了不妥,点了点头,不再坚持。
暂时没什么法子。
“先喝点水吧。”他看向嘴唇干裂的麦克斯,伸手从【乾坤袋】中取出一个牛皮水囊,拔掉塞子,递了过去。
水囊是他在进入前用微不足道的点数兑换的【行军水】,里面的液体经过简单处理,能补充电解质,虽口感苦涩,却是废土里的甘霖。
他花了24点分别兑换了【行军水】和【行军饼】。
【行军水】:
规格:牛皮水囊/500毫升。
特质:普通山泉配微量盐与草药煮沸,防腐且补充电解质,口感微涩。军队、商队标配,廉价可靠。
细节:水囊刻有水官赐福符印,旅行标配。
【行军饼】:
能量:饱腹12小时,提供基础体力。
重量:1000克/块。
体积:巴掌大,厚2厘米。
来源:由杂粮、豆粉压制烘烤而成,硬如石块,需泡水软化。廉价耐储,旅行标配。
麦克斯看着那鼓胀的水囊,瞳孔放大,干裂的嘴唇不由自主地微微张开,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干净的水!
在无尽沙海中跋涉、搏杀、逃亡的岁月,早已将水即是生命的法则刻入他的骨髓。
如此清澈、充盈的水囊,在废土上不啻于神迹,比任何闪亮的金属或咆哮的引擎都更令人心脏狂跳。
生存压倒了一切怀疑。
他没有任何犹豫,生存面前,犹豫即是死亡。
用还能自由活动的右手一把夺过水囊,顾不上那禁锢着他下半张脸的铁口罩,直接将囊口塞进铁笼缝隙,侧头痛饮。
“咕咚、咕咚。”液体汹涌地灌入他焦灼的喉咙,就像久旱龟裂的土地终于迎来暴雨。
他吞咽得又快又急,直到最后一滴也被珍惜地吸吮干净。
“呼……”他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息,将空空的水囊递回,“谢谢!”
对冯涤等人的戒备降低了一线,愿意分享珍贵水源的人,不像是要取他性命的掠夺者。
“你们快看那边!”一直在观察四周、发挥自己观察力的徐嘉芯,指着前方不远处兴奋喊道:“有车!一辆好大的车!”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一辆外形粗犷、布满尖刺和锈迹的改装卡车,正拖着一道滚滚沙尘,由远及近。
疾驰一段,随后减速,停在了前方约三四百米外的一处沙丘背风面,引擎的轰鸣减弱,停了下来。
冯涤眼睛微眯,按照剧情,这大概率就是女主角驾驶的那辆战争卡车,而车厢里藏着的,正是他们任务目标之一的五位娇娥。
麦克斯瞥了一眼冯涤脸上那若有所思、带着点期待的神情,又看了看旁边因发现车辆而略显兴奋的年轻女孩们,眉头不易察觉地皱紧了。
遇见陌生车辆,在废土百分之九十意味着麻烦、劫掠和死亡,而不是救援。
这些干净的怪人,难道连这点最基本的生存常识都没有?还是说,他们根本就是冲着那辆车去的?
“也许,我们可以试着向那辆车求助?”冯涤适时地提出了建议,“他们看起来规模不小,装备应该很齐全,说不定就携带了能弄开这种铁链的重型工具。”
麦克斯的目光落到冯涤脸上,古怪更浓。
这个突然出现、装备精良、人员构成奇特的队伍,声称要帮助自己,却对开锁束手无策;面对来历不明、武装到牙齿、明显非善类的废土战车,非但不规避,反而主动提议接近?
这行为逻辑在麦克斯的经验里充满了矛盾与危险的气息。
他心里下了判断:这大概就是他们的车,或者同伙。所谓的帮助,不过是麻痹自己,最终目的是将他榨干价值。
麦克斯一眼就看穿冯涤等人的打算,但他被锁着,对方人多势众,别无选择。
“……只能这样了。”麦克斯最终闷声说道,同时弯腰,用未锁住的右手将昏迷的战争男孩扛到自己肩上,“我们最好从侧面悄悄靠近,先观察,别贸然暴露。”他补充道。
冯涤点点头,对他的谨慎表示赞同。
“你们三个跟着龙森泰,不要靠近我,和麦克斯。”他来到女孩们身边,交待了一句。
三个女孩看了看冯涤,又看了看不是善茬的麦克斯,林珊珊低声回应,“我们明白。”
队伍开始向着卡车停驻的方向移动,依旧是龙森泰打头阵,冯涤和扛着人的麦克斯居中,三个女孩稍后。
沙地松软,行走不易,尤其在扛着一个人的情况下。
徐嘉芯好奇地盯着龙森泰恢复常态的金属左臂,小声惊叹:“哇塞,你这个装甲是真的啊?还会发光?我刚才还以为是什么特别逼真的COS道具呢!”
龙森泰没有理会,眼神一直扫视四周,评估威胁。
“省点力气,留神脚下。”林珊珊看了一眼跟在后头的麦克斯和冯涤,“别乱说话了。”
徐嘉芯撅了撅嘴,有些不服气,但也不敢多言。
麦克斯扛着人,步履沉重地走在队伍中间,铁链拖在沙地上。
他一边保持平衡,一边用眼角余光不断打量着这支奇怪的队伍,太违和了,一切都太违和了。
“你们……”麦克斯终于忍不住,慢慢接近冯涤,再次开口,“到底从什么地方来的?我在这片废土上走了很久。”
“从极东的锈蚀海岸到西方的盐碱平原、从北方的辐射冰川到南边的无尽沙海、从没见过,你们这样的人。”
冯涤离他三米远,拍了拍手上的沙尘,望着前方卡车的方向,给出了一个万金油答案:“从很远的地方来。”然后他顺势反问,“你呢?解开锁链后要去哪?”
麦克斯沉默片刻,移开视线。
无尽黄沙,烈日灼目。
他的过去是一片破碎的梦魇,妻女的幻影日夜啃噬;未来则是无尽的漂泊,没有确切的形状,只有引擎和道路。
“过去是饿鬼,咬着脚后跟,甩不掉。”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未来是海市蜃楼,看得见,踩上去只有沙子。只有现在,只有不停地走,才不会变成沙子的一部分。”
“哟,还是个哲学家?”冯涤略带调侃。
“这片黄沙是最优秀的教育家。”麦克斯指了指脚下。
“听起来,我们现在的遭遇有点像,”冯涤转过头,看着麦克斯被风沙雕刻的侧脸,“都困在各自的现在里,被一些东西拖着。”
他指了指铁链,“要不,暂时结个伴?”
麦克斯闻言,目光扫过冯涤平静的脸,最后落在远处那辆停驻的、不知是敌是友的改装卡车上。
热风再起,卷起沙尘掠过无尽的沙漠,也将他的回应吹散在风里:“只能,暂时。”
战争卡车,驾驶舱。
弗瑞奥萨紧握着方向盘,沧桑的脸上没有松懈,沙暴虽然过去,但空旷的沙漠本身危机四伏,她不敢大意。
目光扫视沙丘,确认视野内没有任何活动的威胁。
没有扬起的不自然沙尘,没有金属反光,没有潜行的身影。
她要检查车辆,沙暴是钢铁杀手,细沙可能堵塞进气,损伤轴承,磨损关键部件。
跳下车,弯下腰,眯起眼睛,仔细检查着卡车庞大的底盘、轮胎、传动轴,看看是否有暗伤。
如此往复几次,直到经验告诉她这片区域暂时安全,引擎也确实需要时间冷却,她才重新爬回驾驶位,屈起手指,对着与后车厢连接处的铁皮,有节奏地敲了敲。
“我们出来了,暂时安全,你们可以出来透透气。”说罢,她打开了驾驶座下方的机关,那里是利用卡车底盘大梁改造的暗厢入口。
“真的?真的出来了吗?弗瑞奥萨?”首先从暗厢中探出来的,是一头火红如燃烧夕阳的长发,发丝间是秀美的脸。
“坷拉,别挡着,弗瑞奥萨不会骗我们的。”紧接着出来的是一位留着清爽黑色短发的女子,她身材纤细,是这五人中最瘦小的一个。
“托斯特,你小声点。”跟在短发女子身后钻出来的,是位黑发女生,是年龄最小的一位,她出来后打量着外面一览无余的荒漠。
“芙拉琼,拉我一把。”最后的两位女生,一个一头白发,是这些人中最高眺,最好看的,对她说话的是一位怀着孕的女生。
“安格海菈,小心点。”年纪最小的绮朵和安格海菈最亲近,和芙拉琼一起将她拉上来后也在查看四周。
她们都穿着轻薄纱料长裙,这些衣物与其说是蔽体,不如说是象征不死老乔占有权的标记。
战争卡车的第二节车厢是巨大的储水箱,里面装着从要塞带出来的宝贵干净水源。
她们熟练地找到水箱侧面的一个开关,接出一根软管,珍惜地用细细的水流清洗着脸庞、手臂和沾满沙尘的脚踝。
在要塞那精心调控的温室里,她们作为育种者虽然被囚禁,但水源和食物是优先保证的,代价是永久的囚禁和作为生育工具的命运。
“这片沙漠太平坦了,没有任何可以防守的地点,我们不能停留太久,必须尽快赶到……”
“嗨,你们好啊。”
一个陌生的男声,从卡车另一侧的阴影处传来,打断了她们的交谈。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