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庄后院。
任威勇浑浊无光的眼珠锁定了院子里,散发着蓬勃生机的生人气息:
冯涤。
“吼!!”
低沉的咆哮从喉咙里挤出,它双膝不弯,腰杆笔挺,仅凭脚踝发力,原地猛地一蹬,竟直接跨过丈许距离,直扑冯涤。
那双乌黑尖锐、长如匕首的利爪直掏心窝,张开的巨口露出森白尖牙,瞄准了猎物的脖颈大动脉。
“我靠,上来就掏心掏肺套餐?”冯涤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
大脑在高压下异常清醒,过去三天被九叔填鸭式灌输的知识、还有自己像仓鼠一样囤积的物资,此刻成功压倒了害怕的本能。
硬刚?那是文才和秋生才会干的蠢事!
电光石火间,他腰腹发力,一个懒驴打滚向侧后方躲开,左手快如闪电地从腰间布袋【收纳袋】掏出一把糯米,看准时机,当成暗器奋力撒向僵尸的脸和胸口。
噼里啪啦!
滋滋滋!
糯米碰到青黑色的皮肤,就像火星子掉进了油锅,爆起一连串耀眼火花,黑烟腾起。
“嗷!”任威勇发出痛苦的嚎叫,扑击的动作当场卡壳,身体后仰了半步,双臂胡乱挥舞,想要驱散脸上那带来灼痛的白点。
“有效!”冯涤精神大振,恐惧稍减,勇气陡生。
趁此良机,他反手抽出那柄画了血符的【洞爷湖木刀】,吐气开声,踏步上前,对着僵尸的爪子就砍了过去。
锵!
一声金铁交鸣,木刀与利爪碰撞处,迸出几点火星,在任威勇青黑色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焦黑灼痕,隐隐有黑气从中逸散。
只是,僵尸的力气大得离谱,远超想象,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大的反震力顺着木刀传来,震得冯涤整条手臂又麻又痛,噔噔噔连退五六步才站稳。
“这力气!还好这遗产木刀材质神异,换个普通桃木剑,刚才那一下绝对碎了。”冯涤心中骇然,连忙暗自运转初学乍练的《茅山基础吐纳术》调息,平复翻腾的气血。
任威勇接连受挫狂性大发,死白的眼珠里只剩下纯粹的杀戮欲望。
它不顾糯米带来的持续灼痛,再次猛扑而来,速度竟比之前更快三分,双爪挥舞间带起道道恶风,势要将眼前的生人撕成碎片。
冯涤心里明清,绝对不能硬拼!比力气,比防御,自己给这铁疙瘩提鞋都不配。
那就放风筝,游斗。
他且战且退,身影在院中疾闪,不断利用院中的树木、石磨、廊柱作为掩护,身形穿梭,展现出了远超平日社畜状态的灵活,一次次避开那足以开碑裂石的致命扑杀。
一把把糯米如同不要钱般,好吧,其实他很心疼地撒出,虽无法重创,但总能成功延缓僵尸的动作,打断它的进攻节奏,让它烦不胜烦。
【洞爷湖】每一次与利爪的碰撞,依旧震得他手臂发麻,但他握刀的手却越来越稳。闪避间隙,也在寻找僵尸存在的弱点。
“吼!”任威勇屡击不中,身上还多了不少焦黑印花,它怒不可遏,双爪并拢如锥,乍然向前插来,势要一举将冯涤捅个对穿!
退无可退!
生死一线的压迫感让他头脑空前清明,看准机会,一个翻滚,左手往地上一抄,定睛一看,分明是之前放在一旁、装满童子尿的粗陶茶壶!
“喝口茶,消消火。”他呵斥一声,随后劈头盖脸就朝僵尸张开的臭嘴砸了过去。
啪嚓!
哗啦!
茶壶应声而碎!
噼里啪啦!
滋滋!
童子尿泼洒在僵尸青黑色的皮肤上,效果比糯米更为猛烈!
其面部火花四溅,嗤嗤作响。
尤其是灌入口中的部分,更是逼出体内黑烟滚滚的尸气,阴煞本源。
“嗷呜!”任威勇被这一串攻击打的无还手之力,整个进攻姿态土崩瓦解。
“重创!童子尿果然是破邪利器!”冯涤心中大喜,士气高涨。
他感觉自己状态前所未有的好,脚步不停,步伐更稳,继续绕着院中的秦王绕柱,不断从【收纳袋】中抓出糯米,角度刁钻地洒向僵尸的关节部位。
“这家伙也太耐造了吧?四目师叔那具尸傀,一刀完了。”冯涤一边攻击,一边冷静地分析着对手,“难道是因为这任威勇吸收了二十年地煞阴气的原因?浑身硬得像铁疙瘩,糯米和童子尿也只能伤它表皮?”
他还在攻击,每一次糯米都能让任威勇痛苦地后退一步,它猛冲,冯涤便利用树木和廊柱闪避;它挥爪横扫,冯涤便矮身翻滚,顺便再送它一把糯米套餐阻其步伐。
战斗从最初的惊险万分、生死一线,逐渐变成了冯涤单方面的遛僵尸消耗战。
他一边打一边心疼地计算着糯米的消耗,绝不肯浪费一粒粮食,每一次出手都力求达到最大效果。
【洞爷湖】偶尔出击,更多是为了格挡和试探。
冯涤发现,这柄来自遗产的木刀确实神异,混合了朱砂黑狗血的【破邪】符文能切实地对阴邪之物产生克制,每一次接触都能削弱对方一丝阴气。
任威勇空有铜皮铁骨和恐怖蛮力,身上的官服早已被灼得千疮百孔,缕缕破烂,裸露的身躯处处焦黑,狼狈不堪,行动也明显迟缓了许多。
终于,在又一把糯米撒入张开的巨口中,引发更强烈的咳嗽和黑烟后,任威勇的凶性终于被畏惧替代。
它一转身,不再纠缠,轰地撞开义庄后院那本就破烂的竹篱笆,拖着僵硬的身躯,几个起落就蹦跶着,消失在了通往山林深处的黑暗之中。
“总算把这鬼东西赶跑了。”冯涤此刻才感到疲惫席卷而来,浑身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拄着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纵使有【茅山基础吐纳术】在不断微弱的调理气息,修复损耗,但他归根结底只是个常年伏案、缺乏锻炼的社畜,今夜这高强度的生死搏杀,无论是体力还是心力,消耗都堪称巨大。
他清楚,刚才若是稍有松懈,此刻倒地力竭饮恨当场的,就是他自己了。
他追到被撞开的篱笆破口处,望着僵尸消失的方向,胸口起伏,喘着粗气,并没有脑子一热追上去。
他深知穷寇莫追的道理,更何况孤身一人深入黑暗追踪一只刀枪不入、力大无穷的僵尸,那纯属是茅房里点灯,找屎。
他的目标本就是击退和自保,圆满完成任务。
定了定神,他准备去推那辆靠在墙边、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旧自行车,盘算着是否该赶往镇上,向九叔禀报此间的惊变。
忽然。
一声幽怨凄婉的叹息,吹拂他的耳畔。
“哎呀。”
紧接着是一声轻呼,带着几分痛楚,几分刻意拿捏的娇柔。
“有人?”冯涤汗毛倒竖。
刚松弛下来的神经再次绷紧,目光扫过院落每一个角落,捕捉声音的来源。
【洞爷湖木刀】再次被他紧紧握住,微微抬起,做出了标准的防御姿态。
“有人吗?”那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听得更清楚,确是女子的嗓音,清冷飘忽,她吃痛地喊道:“有人吗?我的脚扭伤了,好痛,走不动路了。”
“这么晚了,荒山野岭的义庄,刚闹完僵尸,怎么还会有女子孤身前来?”冯涤心念电转,忽然间沉默下来,整个院落的自然景色仿佛也随着他的沉默而陷入了沉默,连风声都沉默了。
“不是吧?还来?有完没完了?!”内心疯狂吐槽,但冯涤表面上却愈发冷静。
经历方才死战,他的神经已被锤炼得坚韧许多。
他缓缓后退,右手紧握木刀,左手则悄无声息地摸索到身后,将那扇被僵尸撞破勉强能合上的大门轻轻关拢,似乎要将什么不祥之物隔绝在外。
然而,事与愿违。
那个呼救的声音非但没有远离,反而越来越近。
几个呼吸后,一个曼妙的穿着鲜艳红衣的人影逐渐在门外月色下显现出轮廓。
凄清的月光映照出一个苍白的面容。
刹那,冯涤四肢肌肤寒意肆起,【洞爷湖】横在身前,刀身上未干的血符在月光下泛起暗红。
“噫呀。”一声娇吟。
只见月光下,一位身着繁复大红嫁衣的女子,正柔弱无力地倚靠着破损的门框。她云鬓微乱,几缕青丝垂落颊边,更添几分娇弱,衣袂无风自动,飘飘若仙。
她手捂脚踝,秀眉紧蹙,喘息微微,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可是,在冯涤的眼中,这分明是一个半透明的虚幻的魂体,面容半掩半现,美得惊心动魄,却也鬼气森森,望而生畏。
她飘忽不定的目光落在冯涤身上,眼神复杂难明,带着几分好奇,几分积郁的幽怨,还有凝视猎物般的爱慕。
“公子,”那红衣女子抬起盈盈如水的眼眸,眼波流转,声音能滴出水来:“小女子夜行不慎,崴了脚,实在疼痛难忍。这荒郊野岭,四顾无人,心中惶恐至极,不知公子可否行个方便,容我进去歇息片刻,讨口水喝?”
冯涤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悄然掠过她飘逸裙摆之下,那双若隐若现的绣花鞋,鞋面上干净得纤尘不染,与这泥泞山路格格不入。
‘鬼才信你是走山路崴脚的!哦,不对,你确实是鬼。’冯涤心中冷笑。
“公子?”女子见他久久不回应,又向前轻盈地,飘然地挪了近半尺,刻意露出了袖口中一截白皙却毫无生气的皓腕,“这夜寒风冷,我一个弱女子实在害怕得紧。求公子发发善心,救人于危难,小女子必当结草衔环以报。”
冯涤心如明镜,已知来者绝非善类,大概率是察觉到自己刚与僵尸激战,阳气有所损耗,心神疲惫,想来趁虚而入,捡个现成的便宜。
“姑娘请自重。”他缓缓将【洞爷湖】收回几分,刻意让刀身上的血符不那么显眼,语气保持着疏离:“非是不愿相助,实乃此处乃停放先人之所,阴气重,不便留客。且家师片刻即回,他老人家最重规矩。”
他不动声色地用身体挡在门前破口处,继续道:“家师略通医术,更精研阴阳之理,寻常小恙邪祟,皆能手到擒来。姑娘若不介意,不如在此稍候片刻,待他回来,必能为姑娘妥善诊治。”
那女子闻言,忽然嘤咛一声,身子一软,竟像是无力支撑般直直地向他怀中倒来。
冰凉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身体很轻,薄得像是一张纸,没有一丝重量。
好冷啊。
好轻啊。
冯涤浑身肌肉僵直,感到怀中的东西冰冷,他听见耳边响起带着丝丝笑意、气声般的问话,吹得他耳廓发麻:“不知令师是哪位高人?竟有如此神通,能令公子这般信赖?”
冯涤稳住狂跳的心神,任由那冰冷贴附,沉声回答,特意在最后两个字上加了重音,“任家镇上,人人敬重。姓林,讳凤娇,乡亲们都尊称一声九叔。”
怀中人乍然窒塞。
九叔!
这个名字,对于任家镇方圆百里,乃至更广阔地界游荡的阴魂鬼物而言,其分量无异于雷霆天威。
那是真正执掌茅山正统道法,能沟通阴阳,诛邪灭煞,令它们这类存在闻风丧胆、绝不敢轻易招惹的活阎王。
“原来是九叔的高徒。”怀中女子营造的娇柔媚意淡去了不少,只剩下幽幽一声长叹,似有无限遗憾,“今夜是小女子唐突了,扰了公子清静,也险些冒犯了令师威名。”
见她萌生退意,魂魄之体开始变得稀薄,准备化作青烟飘然离去,冯涤忽然开口,声音清朗:“姑娘留步!”
“我并非驱赶姑娘。”在对方带着疑惑和期待回眸时,他正气凛然,郑重告诫道:“只是近日镇中颇不太平,有僵尸出没,夜路实在凶险异常,姑娘孤身一人需小心为上。还是早些归去为好,切莫在外逗留,以免沾染不祥,或遇歹人歹物。”
那女鬼微微一怔,没料到他会说这个,她深深地看了冯涤一眼,随后掩唇轻笑,“公子倒是心善。”
话音落下,身影渐渐淡化,消散在清冷的月色之中,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阴气。
冯涤一秒都不敢耽搁。
用最快的速度,寻来一根粗壮的木桩,死死闩上那扇破败的大门,感觉掌心早已被冷汗浸得湿滑。
直到传来公鸡喔喔喔的打鸣声,他才真正地松了一口气。
冯涤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地低声咕哝:
“好家伙,跟这女鬼打交道,弯弯绕绕,虚与委蛇,比跟那铁憨憨僵尸实打实拼死拼活打一架,还特么累心。”
他抬头望去,东方天际已经蒙蒙透出鱼肚白。
天,总算亮了。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