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珠的眼睛四处转动,扫视着岸上这些渺小的生物。
那张嘴张开,里面是粉白色的口腔内壁,密布着倒钩一样的牙齿,每一颗都朝后弯着,一旦咬住,越挣扎越往里滑。
血盆大口咬向了本的肩膀和胸膛。
噗通!
水花溅起两米多高。
本被拖入水中。
那条巨蟒拖着他往更深处去,往更隐蔽的区域去,那里是它的猎场,它可以慢慢缠绕,慢慢绞杀,慢慢享用。
本的衣服被撕破,河水倒灌口鼻,感官一片窒息,他无法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感受,双眼灰暗,手脚冰凉,四肢发软。
他想喊,但一张嘴就是水。
他想挣扎,但那巨蟒的力量太大了,大到他连动一下手指都做不到。
要死了。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本万念俱灰。
哗啦!
就在这时,那条巨蟒在水下调整了一下角度。
本的头部短暂地冒出了水面,得以吸入一口宝贵的空气。
他看见了岸上的人。
他看见了科尔的嘴张着,在喊什么。
他看见了盖尔捂着脸,珊蹲在地上,两个人的肩膀在抖,在哭。
他看见了迈克,那个平时只会和机器打交道的人,正往后退,退到一棵树后面。
他看见杰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被钉在那里。
他还看见一道蓝火闪烁。
砰!
第二声枪响。
【高斯狙击步枪(夜莺)】的子弹乘风破浪,击穿了巨蟒的颈部。
那条巨蟒的脖子,被一枪打断,前半截和后半截只剩一点皮肉连着,红色的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一大片水面。
巨蟒的嘴松开了,本落进水里。
那条巨蟒的神经还在控制着躯体,它的前半截在水面上翻滚,后半截在水下扭动,拍击,抽打。尾巴甩起来,砸在水面上,啪的一声,浪花滔天,河水被搅得天翻地覆。
岸上的人都往后退。
没有人敢靠近那条还在抽搐的巨蟒,没有人敢靠近那片被血染红的水域。
纳克斯冲进水里,避开巨蟒扭动的方位,朝本游去。他瘦小的身体在水里异常灵活,几下就游到本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往岸边拖。
本这时候也爆发出了求生本能。他手脚并用,拼命划水,哭爹喊娘地向岸边逃去。
【恭喜!成功击杀10米级巨蟒(F±级普通生物)】
【奖励:310轮回点。】
比尔呆呆的看着,魂不守舍。
船呢?
他站在岸边,目光从那片杂乱无章的河面移开,又移回来,再移开,再移回来。河面上那条蛇的尸体已经沉下去了,和他的船一样,死了,解体了,不会动了。
哦,船没了。
他想起这件事了。
血腥玛丽号。
三十吨,柴油发动机,去年刚换的螺旋桨,他在上面住了五年,比在家住的时间都长。
那船有个毛病,左舷的窗户关不严,下雨的时候会往里渗水。他修过三次,没修好,后来就随它去了,反正亚马逊的雨下起来,渗那点水也不算什么。
甲板上有块木板松了,踩上去会吱呀一声,他一直想换,一直懒得换,现在不用换了。
驾驶舱的抽屉里,还放着他那瓶珍藏的威士忌,是利文斯顿送他的生日礼物,标签上写着等你六十岁再开。
他五十八了,再等两年就能喝上,现在那瓶酒在河底,和鱼做邻居。
比尔的目光落在远处。
百米外的浅滩上,有什么东西底朝天地扣着,一开始还在眼前,这会已经随着河流往下漂,越来越远。
那是他的船。
那是他住了五年的家。
那是他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
它就那么漂走了,底朝天,像条溺死的巨蟒,慢慢消失在视野里。
比尔往后几步,靠着一棵树坐下来。
他累。
脑子里累。
那种累法像有人拿了一把勺子,在他脑壳里一勺一勺地往外挖,挖到现在,里面空了一大块。什么想法都装不进去,什么情绪都生不出来。
他就那么坐着,靠着树干,看着河面。
月光真亮。
前天这个时候他在哪儿?
马瑙斯。
那个破酒吧,利文斯顿躺在那儿喝酒的那个。他走进去的时候,利文斯顿正跟酒保吹牛,说自己当年怎么在亚马逊里开船,怎么躲过食人鱼,怎么奋战凯门鳄,那些故事比尔听过一百遍了,每次版本都不一样。
“比尔!”利文斯顿看见他,眯着眼大叫,手里的酒瓶晃了晃,“来来来,喝一杯!”
他走过去,在利文斯顿旁边坐下,酒保推过来一杯酒,他一口干了。
“听说你接了趟活儿?”利文斯顿凑过来,满嘴酒气,“去哪儿?”
“雨林深处。”他说。
利文斯顿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差点从吧椅上摔下来。
他笑得直拍大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完指着比尔说:“你疯了?这季节?”
他没疯,他缺钱。
那袋金条,五根。
他从那个亚洲人手里接过来的时候,压得他心跳都快了几拍。那金条真沉,真亮,真好看。他把那袋金子抱在怀里,抱了一路,抱到船上,锁进驾驶舱的保险柜里。
他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金子。
现在那袋金子在哪儿?
在船上,在船里,在几百米外那个底朝天的破壳子里。
不知道还在不在,不知道有没有被水冲走,不知道以后被哪个走运的王八蛋捡走。
比尔闭上眼。
昨晚的画面开始在脑子里放电影。
派对。
对,昨晚他们开了个派对。
科尔在那儿说唱,活跃气氛。那家伙是真的有天赋,张口就来,押得比那些电视上的说唱歌手还顺,他一边唱一边扭,逗得所有人哈哈大笑。
杰克在讲故事。讲他父亲的故事,讲的太煽情了,他不喜欢,虽然讲到最后,他自己眼眶都发红。
迈克表演魔术。那副扑克牌在他手里活了,翻飞,穿插,最后往空中一甩,只有一张牌落在纳克斯面前,正是他抽的那张。
米契尔的默剧吓的所有人后背发凉。他演被蛇缠住,演被蛇吞下去,演到最后只剩一只手在外面,抽搐了两下,不动了。那表演太逼真了,逼真到盖尔抱着珊的胳膊,脸都白了。
指定是这小子的表演不到位,惹怒了河里的东西,才让他们遭受此难。
不对。
不是不到位。
是太到位了。
那表演把蛇引来了。
比尔乱七八糟地想着,飘忽忽的。
本那个小子最倒霉,被一条巨蟒差点吃了。
巨蟒?
对,巨蟒。
他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森蚺。
他在亚马逊跑了二十年,见过最大最大的也不过五米,那已经是能吹一辈子的战绩了。每次在酒吧吹牛,他都说那条五米的大蛇,怎么被他躲过,怎么被他用桨打跑,怎么灰溜溜地钻进水里。
那时候他还在想,这趟活儿接对了。
亚马逊是挺神秘的,二十年来他也不敢靠近密林深处,只敢在外围讨个生计。他知道里面有大家伙,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是本地人提都不愿意提的。但他从没见过。
现在他见过了,这他妈的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蛇?
十米长,身体比他的腰还粗。
比尔睁开眼,看着河面。
那条巨蟒就在河面上漂着,死了。
月光真亮。
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
河水还在流,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那些断枝落叶还在往下漂,那些不知名的东西还在水下潜行。
河面上那条蛇的尸体已经不见了,沉下去了,还是被什么东西拖走了,不知道。
巨蟒那张嘴张开的时候,本被咬住的时候,他以为那孩子死定了。
然后那个亚洲人开枪了。
那道蓝火,那声枪响,那条蛇的脖子被打断,血喷出来,把河面染红了一大片。
比尔见过枪,他自己就有枪,一把老式的左轮,平时放在驾驶舱的抽屉里,从来没真正用过。但他没见过那样的枪,那枪响的时候,他感觉空气都在震动。
那是什么枪?
那是什么人?
比尔的目光从河面移开,落在不远处那群人身上。
他们围在一起,不知道在干什么,那个亚洲人蹲在本身边,手悬在他肩膀上,掌心发着绿光。
绿光?
比尔揉了揉眼睛。
不是幻觉。
真的是绿光。
那绿光从那个亚洲人的手心渗出来,落在本的肩膀上,本肩膀上有几个血洞,是被蛇牙咬穿的。
那绿光照在那些血洞上,新肉长出来,皮肤盖上去,像变魔术一样。
十几秒后,那些伤口完全消失了。
本躺在那里,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肩膀,伸手戳了戳,又戳了戳,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个亚洲人,嘴张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太累了。
累得连惊讶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想起今天中午。
那太阳毒的,能把人烤出油来,甲板烫得站不住人,所有人都躲在阴影里,像一条条被晒蔫的虫。
他还跟阿川说,这鬼天气,晚上得找个地方停船。找个有树荫的河湾,把船锚抛下去,喝点啤酒,阿川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下午船就没了。
山体滑坡。
堰塞湖溃决。
洪峰。
那条水墙真像一堵从天上砸下来的墙。
他当时以为自己要死了。
船被掀起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什么东西上,又落进水里。他在水里翻滚,呛水,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有那咆哮声无处不在。
他没死。
船没了。
然后他想起利文斯顿。
那个酒鬼,那个满嘴脏话、整天抱怨、脑子里只有酒和女人的王八蛋。
那是他二十年的朋友。
他们一起跑船,一起挨过旱季,一起躲过巡查队,一起在马瑙斯的破酒吧里喝到天亮。利文斯顿喝醉了就吹牛,说自己当年怎么在亚马逊里开船,怎么躲过食人鱼,怎么奋战凯门鳄。
那些故事比尔听过一百遍了,每次版本都不一样,但每次他都听着,笑着,骂他胡说八道。
现在钱没了。
船没了。
利文斯顿呢?
比尔掏出卫星电话,看了看,没电了。
他按下开机键,屏幕闪了一下,然后黑了,他又按了一下,还是黑的。
他把电话收回去。
他幻想利文斯顿晚上开船过来的样子。
那艘兔女郎号,突突突地冒着黑烟从拐弯处钻出来。利文斯顿站在甲板上,一只手握着酒瓶,另一只手朝他们挥舞。那张满是胡茬的脸上挂着贱兮兮的笑,嘴里口吐芬芳,恶语相向。
“比尔你个王八蛋,又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上来!老子带你去喝酒!”
比尔想着想着,嘴角咧了一下。
这家伙嘴巴挺贱的,见人就开骂。骂天气,骂河流,骂比尔给的钱太少,骂马瑙斯的酒价又涨了。
他什么都骂,其实他不是在骂别人,他就是那么个人,只是语气不善,容易被其他人视为挑衅。
比尔笑着笑着,就笑不下去了。
卫星电话没电了,船没了。
他们被困在这片该死的雨林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周围全是吃人的东西。
比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这鬼地方热得要命,怎么可能会冷。
他又靠回树干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阿川。
那时候阿川才十几岁,瘦得皮包骨头,浑身是伤,不知道在河里漂了多久。他把他捞上来,喂了三天粥,他才睁开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那孩子摇摇头。
“你家在哪儿?”
还是摇头。
“你记得什么?”
什么都不记得。
后来比尔给他起名叫阿川。
从那以后,阿川就跟着他了。
五年了。
五年。
比尔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闻到了什么。
是饭菜的香味。
比尔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吸了吸鼻子。
是饭菜的香味。
没错,火热热的,油汪汪的,像谁家在炖肉、炒菜、做饭的味道。
在这片该死的雨林里。
在这个刚死了人、死了船、死了蛇的地方。
有饭菜的香味。
比尔站起来。
他顺着香味看去,然后看见了那座别墅。
就在岸边,离他不远的地方。
三层楼。
白墙红瓦。
落地窗。
草坪。
路灯。
灯火通明。
暖黄色的灯光从那些窗户里透出来,落在草坪上,落在那些人的脸上。那些刚才还惊慌失措、死里逃生的人,此刻正站在那座别墅前面,仰着头,像看什么奇迹一样看着它。
比尔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啊……”
那座别墅是从哪儿来的?
刚才那里什么都没有,他记得很清楚,他靠在那棵树上,看着河面,看着那些人,看着那片空地,什么都没有。
现在它站在那里,那么大、那么亮、那么真实。
他看见那些人一个一个走进去。
杰克、米契尔、科尔、盖尔和珊、迈克和本、龙森泰、亚当、纳克斯、董海菈、还有冈。
他们都进去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坐在这棵树下。
“别站在外面了。”一个声音说,“外面危险,有什么话,进去再说。”
“什么?”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