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动与声响彻底平息,祠堂重归死寂,只余灰尘在残存的几缕暖意中缓缓飘落。昏黄的灯火勉强照亮剪秋泪痕交错的脸,和她手中那柄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的旧剪刀。
白霁的话在她空洞的世界里回荡——“被偷走的‘年’”、“卡在时间里的‘马’”、“能剪开困局的‘剪刀’”。
她听不懂,却又隐隐觉得,那些黑暗里感知到的、剪不断理还乱的“线”,那些剪出后又莫名消失的图案,还有阿婆严厉的警告和镇上凝固的日子,似乎都因为这些陌生的话语,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隐隐串联了起来。
“我……我不明白。”剪秋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微哑,更多的是茫然。她摸索着,紧紧握住了那柄剪刀,冰凉的铁传来一丝残余的、几乎以为是错觉的微温。“这剪刀,是阿婆捡到我时就有的……很普通。”
“有时候,最不普通的,恰恰是看起来最普通的。”白霁站起身,走到窗边。厚重的木窗紧闭,缝隙里透不进一丝天光,只有沉甸甸的、属于永恒腊月廿九的黑暗。“你说阿婆不让你在人前剪纸,说会惹麻烦。是什么样的麻烦?”
剪秋瑟缩了一下,刚刚因为地底异动和暖风而稍显松弛的身体,又僵硬起来。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剪刀粗糙的木柄:“阿婆说……我剪的东西,会‘招东西’。说镇上现在这样,安安稳稳的,就够了。不要去求什么‘新’,不要去盼什么‘年’。说那都是……都是虚的,是祸根。”
“招东西?”白霁回身,灰眸在灯火下映出冷静的光,“招来什么?像刚才地下那样的声音?还是别的?”
“我……我不知道。”剪秋摇头,声音更低了,“我只记得,有一次,我偷偷剪了一对很复杂的并蒂莲花,剪的时候,心里很高兴,觉得那花又干净又好看。可是刚剪完,还没拿给阿婆看,我就……我就觉得特别冷,像掉进了冰窖里,然后好像听到很多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哭,又好像在笑,乱糟糟的……接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时,阿婆守着我,脸板得像祠堂里的石头,那把剪刀也被她收走了,过了好久才还我。她说,我再乱剪,就把我和剪刀一起扔到后山坳去,让‘那种东西’把我带走。”
她的身体微微发抖,那段记忆显然极为可怕。
“那对莲花呢?”
“不见了。阿婆烧了。她说晦气。”剪秋空洞的眼睛望着虚空,“后来,我再剪东西,就只敢剪些简单的,花草啊,小动物啊。可就算是这些,有时候剪完了,过几天再看……就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不像我剪的时候‘感觉’到的样子了。阿婆说,是我瞎了,感觉都错了。”
白霁沉默。剪秋的能力显然与这“无年镇”的异常,尤其是与地下那被禁锢的“午马”碎片息息相关。她的剪纸,或许在无意中,成为了碎片被压抑力量的一种极微弱的宣泄口,或者共鸣器。那对“并蒂莲”,可能触及了某种更深层的力量或记忆,引动了不好的东西。而阿婆,显然知道些什么,并且在用恐吓和约束的方式,试图将这一切压制下去。
“你阿婆,是什么人?这祠堂,平时谁管?”
“阿婆就是阿婆,是镇长……也是祠堂的祀婆。”剪秋回答,“镇上大小事,都是阿婆说了算。祠堂的洒扫、灯油,也是阿婆管。她不常来,但每次来,都要检查供桌,看那木主,有时候一站就是很久,不说话。”
祀婆,镇长。既是世俗的管理者,也是这处可能与“午马”相关的古老祠堂的看守者。她的双重身份,使得她对镇子的控制和对异常力量的压制,变得顺理成章。
“带我去见你阿婆。”白霁做出了决定。要解开无年镇的谜团,要安全取出地下的岁玉碎片,这个神秘的阿婆是无法绕开的关键。或许,她就是这“停滞”的维护者,也或许,她知晓不同的真相。
剪秋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不……不行!阿婆说了,不能带生人来祠堂,更不能带生人去见她!尤其是……尤其是你这样的!”她虽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到白霁身上的“光”与镇子的“灰暗”截然不同。带这样一个人去见严厉的阿婆,后果她不敢想象。
“我这样的?”白霁眉梢微挑。
“你身上有光……和地下那个……有点像的光。”剪秋的声音发颤,“阿婆最讨厌这种‘光’了。她说,就是因为以前有这种‘光’进来,镇上才变成现在这样的!”
白霁心中一动。阿婆知道“以前”?知道镇上并非一直如此?她还知道“光”进来过?这指的是其他岁玉碎片的影响,还是别的什么?这个阿婆,果然知道得不少。
“如果我说,我能让地下的声音不再吓你,能让镇上……不再永远是腊月廿九呢?”白霁看着她的眼睛,缓慢而清晰地说。
剪秋呆住了。不再永远是腊月廿九?这个概念对她而言,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但方才地底传来的、让她流泪的温暖悸动,以及此刻心口残留的对那“光”的渴望,又是如此真实。
“可……可是阿婆……”
“你只需要带我到能见到她的地方。之后的事,与你无关。”白霁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力量,“还是说,你愿意永远活在这个没有‘年’、没有‘新’、连剪出的东西都无法留住的地方?愿意永远听着地下的呜咽,却不知道那是什么?”
剪秋的嘴唇颤抖着,内心挣扎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舟。对阿婆的恐惧是根深蒂固的,但对“光”和“不同”的向往,如同石缝里挣扎的小草,顽强地探出头。她想起那些剪出后又“消失”的鸟儿和花朵,想起空气里永远散不去的霉味,想起镇上人们空洞的眼神,想起自己永远只能“感觉”到灰暗线条的黑暗世界……
她紧紧攥着剪刀,指节发白。过了许久,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轻说:
“阿婆……住在镇子最西头,院子里有棵老槐树的那家。平时……傍晚的时候,会在堂屋门口坐着。”
说完,她像用尽了所有力气,低下头,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白霁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走到祠堂大门前,伸手去拉门闩。厚重的门闩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就在门闩即将被拉开的一刹那——
“吱呀——”
祠堂的大门,竟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一股阴冷、带着陈年烟火气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威压的气息,随着门外的黑暗一同涌了进来。
门口,站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老妪。身形干瘦佝偻,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毫无纹饰的深蓝色布衣,头发在脑后缩成一个紧巴巴的小髻,用一根乌木簪子牢牢固定。她的脸上布满了刀刻斧凿般的深纹,皮肤是长年不见阳光的惨白。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不大,却异常锐利,眼白浑浊泛黄,瞳孔深黑,此刻正像两把淬了冰的锥子,直直刺向门内的白霁,然后,扫过他身后瘫坐在地、脸色惨白的剪秋。
她的手里,拄着一根暗沉发黑的木杖,杖身光滑,顶端镶嵌着一块不起眼的、灰扑扑的石头。
没有任何言语,但一股沉重如山的压力,已然笼罩了整个祠堂。连那几盏长明灯的火焰,都仿佛被冻住,凝固成昏黄的一点。
剪秋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连颤抖都忘了,只是僵在那里,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阿婆的目光最终定格在白霁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死水的冰冷,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极深的厌恶。
“外乡人,”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像两片砂纸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你不该来这里。”
她的视线,落在白霁脚边,那张心口空洞的奔马窗花上,浑浊的眼眸深处,骤然掠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但转瞬即逝,恢复了深潭般的死寂。
“更不该,”她顿了顿,握着木杖的手紧了紧,手背上青筋隐现,
“碰我们镇子的‘东西’。”
话音未落,她手中那根看似普通的黑色木杖,毫无征兆地,朝着白霁脚下的青砖地面,重重一顿!
“咚——!”
一声闷响,并不剧烈,却仿佛敲在人的心脏上。
刹那间,以木杖落点为中心,一圈灰黄色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无声地扩散开来,瞬间扫过整个祠堂地面。
白霁瞳孔微缩。
他感觉到,脚下刚刚被自己用“时光涟漪”暂时隔绝、削弱的、与地底“灰黄阴影”的联系,随着这一圈涟漪扫过,竟然重新变得稳固,甚至更加凝滞!阿婆这一顿杖,并非攻击,而是某种“加固”和“唤醒”!
与此同时,地底深处,那刚刚被压制下去的灰黄阴影,仿佛得到了某种信号和支持,猛地一阵蠕动,发出一声低沉而满足的呜咽。而被阴影缠绕的玉白碎片光芒,则随之黯淡了一分,传出的马嘶声也带上了几分疲惫与无力。
祠堂内刚刚因碎片力量勃发而残留的一丝微弱暖意,顷刻间荡然无存。空气重新变得冰冷、沉滞,仿佛连时间流动的速度,都再次放缓了。
阿婆佝偻的身影立在门口,背后是无边的黑暗。她看着白霁,那浑浊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片亘古寒潭般的冰冷与坚决。
“滚出无年镇。”她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以及一种古老的、仿佛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的森然,
“这里,不欢迎‘年’,也不欢迎,任何带着‘年味’的东西。”
“包括,”她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瘫软在地的剪秋身上,那目光复杂难明,有严厉,有失望,似乎还有一丝极深的、被隐藏得很好的痛苦,
“不听话的剪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