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咴——!”
那一声马嘶,清越激昂,穿透了厚重的阴煞怨气,也穿透了祠堂内所有的杂音与震动,直抵人心深处。
嘶鸣中没有了之前狂暴的毁灭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悸动,一种被漫长黑暗与痛苦淹没后、骤然触及到一丝熟悉微光的、近乎呜咽的颤抖。仿佛迷失在亘古风雪中的旅人,忽然嗅到了故乡柴火的气息。
在剪秋那奇异的感知世界里,这声嘶鸣更是化作了实质的金色涟漪,以地洞深处那一点骤然炽亮的玉白光芒为中心,轰然荡开!所过之处,那些疯狂抽打、缠绕的灰黑色痛苦乱流,如同被阳光直射的浓雾,发出了“嗤嗤”的消融声,虽然未能彻底驱散,却明显变得稀薄、紊乱,其内蕴含的纯粹恶念也淡薄了许多。
而那双自无尽黑暗与痛苦中抬起的、巨大的、浑浊带血的眼眸,在“看”到剪秋手中那张光芒大盛、化为古老缰绳虚影的红纸时,瞳孔深处那点微弱的金色火焰,猛地暴涨!
不再是火焰,更像是一滴被积压了六十年、终于寻到裂隙涌出的、滚烫的熔金!
“聿……?”
一声极其轻微、带着巨大困惑、不确定、以及一丝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深埋的渴望的鼻息,在剪秋的感知深处响起。那不是声音,而是直接在她灵魂中回荡的意念。
伴随着这声“鼻息”,那匹在感知中由无数痛苦乱流勉强勾勒出的、被无形锁链捆缚的“马”的虚影,竟然向着剪秋的方向,极其艰难地、试探性地,踏出了一小步。
仅仅是一小步,整个感知世界却仿佛随之剧震!那些灰黑色的乱流疯狂地反扑、收紧,试图将它拖回深渊,锁链的摩擦声刺耳欲聋。虚影痛苦地颤抖,步伐凝滞,但那双熔金般的眼眸,却死死“盯”着那缰绳的虚影,不肯移开。
剪秋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又酸又痛,几乎无法呼吸。她“看”不到具体的景象,但那感知中传递来的、跨越了六十载光阴的深沉痛苦、无边孤独、被背叛的绝望,以及此刻那一点点挣扎而出的、微弱却执拗的“渴望”,如同滔天巨浪,冲击着她单纯而封闭的心灵。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这么难过,不明白为什么地下那恐怖的存在,会给她如此复杂而真切的感受。但手中的剪刀,那刃尖的金红光芒,与红纸上缰绳虚影的脉动,却奇异地同步着,仿佛在催促她,在引导她。
“它……它在看着……这个?”剪秋的声音颤抖得厉害,空洞的双眼“望”着自己手中光芒流转的红纸。那缰绳的虚影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飘动,延伸出一道温暖的金红光晕,如同在无声地召唤,在安抚,在为迷途者指引归途。
“那是‘羁绊’,也是‘承诺’的印记。”白霁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平静中带着一种洞悉的深邃,“是你手中之物,与它,与地下的碎片,共同承认过的‘线’。现在,顺着这条‘线’,用你的感觉,告诉它——”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痛苦可以被记得,但不必被囚禁。”
“契约可以被违背,但约定本身的光,从未熄灭。”
“如果你还想奔跑,还想再见他一面——哪怕只是残影,哪怕只是告别——那就,抓住这条缰绳。”
白霁的话语,如同带着魔力的咒文,不仅传入剪秋耳中,更似乎顺着那缰绳虚影散发的金红光晕,以及剪秋与残魂之间那玄妙的感知连接,隐隐约约,递向了地洞深处,那双熔金眼眸的所在。
剪秋浑身一震。她或许无法完全理解这些话深层的含义,但那种“传达”的意念,却无比清晰。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几乎要淹没她的恐惧和悲伤,将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手中的红纸和剪刀上。
她不再去“剪”那些狂暴的乱流。因为此刻,那些乱流似乎也因为那双眼眸的注视和缰绳虚影的出现,而变得迟疑、纷乱。
她遵循着感知中,那缰绳虚影延伸出的、温暖而坚韧的“金红线”,将剪刀轻轻贴了上去。
不是剪断。
而是……牵引。
她想象着自己不是在对着一团恐怖的怨魂,而是在安抚一匹受了重伤、惊惧不安的骏马。她用剪刀那凝聚着金红暖光的刃尖,轻轻“触碰”着那根感知中的“金红线”,然后,顺着线的方向,向着那双熔金眼眸,向着那挣扎的虚影,缓缓地、极其轻柔地“引”去。
动作笨拙,甚至有些可笑。就像一个盲眼的孩童,试图用绣花针去穿引一道阳光。
但奇迹般地,随着她这笨拙的“牵引”,那缰绳虚影的光芒,似乎更加凝实、温暖了一分。延伸出的金红光晕,也更加主动地、如同潮水般,涌向地洞深处,涌向那被痛苦包裹的虚影。
“聿……”
又是一声鼻息般的意念。这一次,困惑少了些,渴望多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挣扎的虚影,再次动了起来。它不再试图强行挣脱那些捆缚它的、无形的痛苦锁链,而是低下头,巨大的熔金眼眸,紧紧追随着那道蔓延而来的金红光晕,然后,极其缓慢地,向着光晕的源头——剪秋手中的红纸和缰绳虚影——再次迈出了一步。
这一次,步伐虽然依旧艰难,却比之前坚定了一丝。
随着它的迈步,地底传来的震动,明显减弱了。从洞中喷涌出的灰黄阴煞怨气,翻涌的势头也缓和下来,颜色似乎也淡了一些,那令人灵魂冻结的冰冷和恶意,消退了不少。
阿婆扶着歪斜的柱子,张大了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她看得分明,那盲女只是拿着剪刀和红纸,对着空气做奇怪的动作,可地底那几乎要破封而出、毁灭一切的恐怖存在,竟然真的……平静了下来?甚至,似乎在被那红纸上的光芒吸引、安抚?
这超出了她六十年来对地下那“东西”的所有认知!那东西是扭曲的怨魂,是融合了阴煞岁煞的怪物,只有镇压和畏惧,怎么可能被“安抚”?更别说被吸引!
可眼前发生的一切,却又如此真实。
白霁紧盯着地洞深处,灰眸中银辉流转。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在剪秋那笨拙却真诚的“牵引”下,在缰绳虚影(蕴含他天马精血与碎片烙印)的召唤下,那黑骏马残魂最核心的、属于“马骁爱骑”的那部分真灵,正在极其缓慢地从层层痛苦怨念的包裹中,苏醒,显露。
而那枚“午马之玉”的碎片,也随着残魂真灵的苏醒,光芒变得更加稳定、柔和,不再是被动地抵抗侵蚀,而是开始主动地散发出一波波温暖纯净的、带着“奔腾”与“守护”意念的波动,与缰绳虚影共鸣,协助抚慰着残魂的伤痛。
有效!这个方法,虽然冒险,虽然依赖于剪秋这极不稳定的“钥匙”,但确实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就在这看似缓和的时刻——
异变陡生!
那残魂虚影在向着缰绳光芒迈出第三步时,其身上那些无形的、由痛苦记忆和扭曲怨念构成的“锁链”,仿佛被触怒了一般,骤然收紧!同时,之前被缰绳光芒和碎片波动暂时抚平、稀薄的灰黑色乱流,猛地再次沸腾、汇聚!这一次,它们不再漫无目的地狂乱抽打,而是如同有意识般,迅速缠绕、编织,在虚影的头顶上方,形成了一只巨大、狰狞、完全由恶意和绝望构成的黑色利爪!
利爪成型瞬间,便带着撕裂一切的怨毒,狠狠地朝着下方——不是残魂虚影,也不是缰绳光芒,而是正在全神贯注“牵引”的剪秋——凌空抓下!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充满了阴险与算计!那残魂中纯粹的怨念部分,竟似乎还保留着一丝狡诈,它假装被安抚,实则积蓄力量,在关键时刻,要除掉这个正在唤醒它“真灵”、削弱它“怨念”的“干扰者”!
“小心!”阿婆失声惊呼。
剪秋沉浸在感知的牵引中,对这股纯粹的恶意袭击毫无所觉!
眼看那黑色利爪就要将剪秋单薄的身影连同她手中的红纸剪刀一起撕碎——
“哼!”
一声冰冷的冷哼,仿佛来自九幽寒渊。
白霁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然挡在了剪秋身前。
他没有华丽的动作,只是对着那凌空抓下的、完全由恶意凝聚的黑色利爪,抬起了左手。
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掌心之中,并非璀璨仙光,也不是时光涟漪。
而是一片旋转的、深邃的、仿佛能将一切光芒和存在都吸入其中的——
虚无。
不,不是虚无。
仔细看去,那“虚无”之中,有无数极其细微的、银白色的沙砾在缓缓流淌、湮灭、再生。每一粒沙砾,都像是一个微缩的、不断走向终结又瞬间重启的“刹那”。
时间之沙。
并非完整的时光长河,只是白霁以天马本源,强行模拟、截取出的,一片极其微小的、“终末”与“重启”交替的夹缝。
黑色利爪带着恐怖的怨毒威能,狠狠抓入了这片旋转的“虚无”掌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没有能量四溢的爆炸。
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粗糙砂纸打磨朽木的“沙沙”声。
那完全由恶意和绝望凝聚的、足以撕金裂石的黑色利爪,在触碰到“时间夹缝”的瞬间,其构成“存在”的基础,便被那不断湮灭又再生的“刹那”所侵蚀、消磨。
利爪的前端,如同伸入流沙的手臂,迅速变得模糊、透明,然后分解成最原始的、失去了“恶意”形态的灰黑色气流,继而被旋转的银沙绞碎、同化,成为新的、无害的“刹那”尘埃的一部分。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从利爪抓下,到被白霁掌心的“时间夹缝”吞噬、消磨殆尽,不过眨眼之间。
那只狰狞的黑色利爪,便彻底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地洞深处,传来一声混杂着痛楚与愤怒的尖啸,显然是那怨念主体受创不轻。
白霁缓缓放下左手,掌心的“虚无”与银沙悄然隐没。他脸色更加苍白,气息也出现了明显的紊乱。强行模拟并维持那片“时间夹缝”,对他被禁锢的状态是极大的负担,甚至可能触及了某些禁忌。但他身形依旧挺拔,挡在剪秋身前,灰眸冷冷地看向地洞,声音不大,却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
“再敢动她,我不介意将你这点残存的怨念,彻底从‘时间’的概念中抹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时光源头的、冰冷而崇高的威压,以他为中心,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这威压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本质上的“阶位”碾压,让地洞中翻腾的阴煞怨气都为之一滞,那残魂虚影更是猛地一颤,熔金眼眸中闪过一丝本能的、深切的恐惧。
而剪秋,对刚才发生的、近在咫尺的致命危机毫无所觉。她只是感觉到,那根她正在“牵引”的金红“线”,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另一头传来的“渴望”与“信任”,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急切了。
地底的震动,彻底平息了。
翻涌的阴气,也沉静下去,只剩下淡淡的灰黄色雾气,在洞窟边缘萦绕。
祠堂内,一片狼藉,却诡异地安静。
只有剪秋手中,那缰绳的虚影,散发着温暖而坚定的金红光芒,如同黑暗中唯一的灯塔。
而在那光芒的尽头,地洞的幽深之处,那匹由痛苦勾勒的虚影,终于,在熔金眼眸的深深注视下,低下了它巨大的头颅,以一种近乎虔诚的、驯服的姿态,将“额头”,轻轻抵向了,那道延伸而来的、金红光晕的最前端。
仿佛跨越了六十年的光阴,与绝望。
它终于,
触碰到了,
那道记忆中早已冰冷、却在此刻重新变得温暖的——
缰绳。

